第八章
杨兆安自上回九妹提出做合墓的事后,愈发地不想去医院了。不想去也得去呀,
他更怕被世人指作负心汉缺德鬼。九妹在人世的时间不多了,他无论如何也得把好
丈夫的角色扮演到底。掐指一算,又快一个星期了,下了班便匆匆赶往医院,硬硬
头皮走进病房。
九妹见着他,半张脸掩在被子里,露在外面的眼珠因情意绵绵而美丽起来。她
从枕下抽出那张照片,想举到杨兆安眼前,却抬不动手臂,只好横搁在胸口上,轻
轻道:“兆安,这是我选的地方,你看看,合适不合适?你若不喜欢,赶紧找惠珍
去换。”
杨兆安眼珠一触到照片,被火灼着般慌地逃开了。他强压住内心的恐惧和厌恶,
勉强道:“嗯嗯嗯,蛮好,只要你满意就行了。”
九妹用力笑道:“我已关照惠珍了,墓后面种棵相思树,她说没问题的。”她
有点害羞,面孔又朝被子里缩了缩。
杨兆安背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现在哪里还愿意与九妹一起变作一对孔雀
栖息在相思树上?他是想跟活力四射的李园共度下半辈子的呀!他肚子里寻思,三
姐的意思,不是哄哄让九妹开心的吗?听九妹的话音,竟是当真起来。他想,倒是
要提醒三姐一下,不要弄假成真了!
九妹等等杨兆安没有言语,将面孔探了出来,道:“兆安,做坟的钞票,你不
用操心,不会动你的存折的。我有,是我爹妈留下来的,当年爹说我们姐妹俩一人
一半,可三姐非给了我大半。”
杨兆安言不由衷道:“那……怎么可以?存折里头也有你的份的……”
九妹拦断他:“那笔钞票,以后女儿办事体要用到。还有,你以后——”却不
说下去了,又将面孔缩进被窝。
杨兆安自然是清楚她没说出来的意思,没料到九妹是这般为自己着想,胸中便
盛满了欠疚之情,酸楚楚地差点落下泪来,慌忙忍住了。
隔时,三姐来了,杨兆安略迟疑,决定不跟三姐说什么了。九妹当真要做合墓,
就由她做吧,就算报答她一生对自己的情谊!这么一想,杨兆安神气坦然了许多。
三姐从保暖瓶中盛了碗鱼汤,他马上接手,竟一勺一勺地喂九妹喝。自得病以来,
九妹胃口从来没这么好过,还添了半碗。
杨兆安走后,三姐故意沉下脸嗔道:“杨兆安喂你,你就吃得这么爽快啊?平
时姐喂你,多少为难,像给你吃毒药一般。好吧,以后日日让杨兆安来!”
九妹忸怩道:“人家今天肚皮有点饿了嘛……”
三姐逗她开心,食指划脸皮羞她。九妹面孔藏进被窝,吃吃地笑了。三姐也笑
着,心里却是痛的。轻轻推推她,问道:“杨兆安看了那张照片了?他满意吗?”
九妹探出面孔,轻快地嗯道:“我跟他商量好了,做墓就用我那笔钱。三姐,
明天下午你陪我回家一趟好吧?我把存折交给你。”
三姐怔了怔,马上道:“不行不行,没有医生批准,我不敢擅自带你出去。”
九妹道:“早上医生查房时我跟他说了,他同意的。”
三姐犹豫道:“这么急取钱做什么?惠珍又不会催你交钱的。真要付账,姐先
替你垫着。”
九妹盯着三姐看了会儿,眼珠子忽地就黯淡了,声音也浑浊起来,“姐,我还
有要紧的东西要交给你,你别跟惠珍提起噢!趁我还走得动,恐怕……也是最后一
次回家了吧?”
三姐像喝了盐卤,喉咙口咸叽叽的,勉强哽出几个字,“那要不等周末,杨兆
安休息在家?”
九妹的眼珠已沉入眼窝深处,声音便像遥远的一声鹤唳,“姐——人家只想要
你陪嘛!”
三姐满肚子疑问,却一句也不问了。
次日下午,三姐叫了部出租车,陪九妹回家了。
推进门去,三姐团圈转了转,不觉叹道:“真看不出杨兆安还蛮会做事体的,
你不在家,他收拾得蛮清爽。”
九妹不作声,她走进卧室,但见双人床上一袭秋香绿针织床罩平整得如一片青
草地,两只碎花枕靠恩爱地依偎着。九妹立在床头好半天不作声——这床铺分明是
她离家住院的那一日早晨亲手端整的,杨兆安从来不会这般精心打理床铺的!如此
看来,她离家住入医院的这段日子,他杨兆安竟没有在家睡过一宿?!
三姐见她痴呆着,只当她是恋家,故意轻松道:“这床罩倒蛮别致,你挑的?
还是兆安?”
九妹也不回应,径直拉开右首床头柜的抽屉,翻出一张定期存折,塞给三姐,
这才道:“爹妈留下的这笔钱,也算是用到刀口上了!姐,你别跟惠珍讨价还价,
该付多少就付多少。”
三姐被她这么一句,招惹得压抑不住心酸,搭住她薄薄的肩膀呜咽出声。九妹
淡淡一笑,道:“姐,那边有爹娘在,我不会孤单的。”三姐愈发地泪如泉涌,将
她的肩头都濡湿了。
九妹耐心地由三姐哭停了,才从床脚褥子底下摸出一把钥匙,打开了大橱里的
一只小抽屉,取出一只用黏胶纸封了口的牛皮纸信封,攥在手心,停息了一会,才
双手递给三姐。
三姐蹙起眉问:“什么东西啊?神神道道的。”
九妹扭过脸,眼珠落在青草地般的床罩上,缓缓道:“三姐,拜托你了。待我
走后,你就将这包东西交还给杨兆安……”
三姐猜度,恐怕是杨兆安当初写给九妹的情书吧?可她为什么不自己交给杨兆
安呢?也不敢深究,收下了,和存折一起放入挎包。
“姐,我走后,你千万别忘了把它交还给兆安呀!”九妹似不放心,又叮嘱了
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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