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九妹跟杨兆安的合墓真就开始动工了,一是九妹的坚持:二是惠珍内心真是愿
意做成这笔生意;三是杨兆安的不反对,也不闻不问。
可是,九妹却没能等到合墓正式完工,竟就匆匆去世了,临走的时候,九妹似
乎显得很平静,睡着了一般。
三姐眼皮哭得像唱戏妆一般通红,跟惠珍关照,要施工队抓紧将墓碑竖起来。
等给九妹开过追悼会,好让她早点人土为安。想想,又添了一句:“那碑上就刻九
妹一人的名字吧,他杨兆安哪里就能守得住呢?”
惠珍拨直喉咙道:“那是不作兴的,九妹的尸骨还没凉呢,她的眼珠子在上头
盯着呢!
三姐见惠珍态度坚决,心里是熨贴的,也就由惠珍去做了。
再说杨兆安因九妹去世,在李园跟前告了几天假,跟三姐一起操办九妹的丧事。
心里是想着不久就会跟李园光明正大作夫妻了,也是最后为九妹尽点心,所以里里
外外张罗,特别卖力气。
追悼会结束后,三姐来跟他商定落葬的日子。杨兆安推脱公司里请假时间太久
不好办,落葬的事就全权拜托三姐了。杨兆安害怕面对他跟九妹的合墓,害怕看到
自己的名字跟九妹并排刻在墓碑上。
从殡仪馆出来,已近黄昏。杨兆安先回自己家中洗了澡,又去美发厅剪了头发。
他从镜子里看到自己,几天的忙碌,人消瘦了一圈,反倒显得年轻了几岁,愈发精
神了。他终于可以大大方方走进李园家,向李园求婚了。他想像着李园雀跃着扑进
自己怀里的样子,胸口胀扑扑的。他绕回公司办公室,从办公桌抽屉里取出一只天
鹅绒大红锦盒,那里面是他早就为李园买下的钻戒。他决定今晚就将它戴在李园玉
葱般的手指上。他想自己对九妹已做得仁至义尽了,九妹在天之灵也会理解自己的。
他兴冲冲赶到李园家,抬头望望,李园的扇户怎么是黑漆漆的?难道她等不及
他就先睡了?上了楼,他摸出钥匙去开门,钥匙却横竖塞不进锁孔。他想,是锁坏
了吧?便摁门铃,一声比一声重,却无人回应。他急了,难不成李园睡得这么死?
便伸出巴掌砰砰地拍门,捏紧拳头咚咚地擂门,门里面始终死寂。终于惊动了对门
邻居,一位中年妇女拉开房门,隔着镂空铸铁防盗门,问道:“这位先生,您是姓
杨吧?”
杨兆安急得冷汗漉漉,声音都走了形,一连串“是,是,是……”中年妇女便
道:“你别敲了,李小姐昨天已经搬走了。”
杨兆安惊惶道:“她搬走了?怎么可能?为什么要搬?搬哪里去了?”
中年妇女晃了晃手,手中发出簌哗簌哗的声音。原来她捏着一只信封,“呶,
李小姐关照我,把这封信交给姓杨的先生,想来就是你吧?”
杨兆安几乎是扑过去抓住那只信封的。中年妇女打了个呵欠道:“我的任务完
成了。先生,你不要再敲门哕,现在什么时候了?老人小孩都睡觉了!”“砰”一
声关了房门。
杨兆安迫不及待撕开信封,信封中滑出一张照片扑落在地。就着昏黄的楼道灯,
杨兆安看得清楚,那竟是他和九妹合墓的照片。墓碑上,涂成鲜红色的“杨兆安”
三个字令他胆战心惊,四肢像灌了铅般的沉重,他竟没有勇气去捡起那张照片。他
摸摸信封,里面还有一页纸,是李园的笔迹,字写得潦草,一个个张牙舞爪像要吞
吃了他。“我已拜谒过你与你妻子的坟墓了。你既然要与你妻子生同席死同穴,我
就不奉陪了!不要来找我!我马上就要成为别人的新娘了!”
杨兆安将这几句话默念了两遍,他晓得李园的脾气,也晓得是有好几位成功男
士在追求她。这十年我的心全在你身上你难道还不清楚?只为了墓碑上的三个字,
你就这般绝情?他不由得冷笑一声,将信纸撕碎了,任由碎片在楼道中飘落。
杨兆安支撑着转回家中,只觉得头痛得像要爆裂开来,便一头栽倒在床上了。
忽觉得裤兜里有硬邦邦的东西硌着大腿根,伸手一摸,便摸出一只鼓囊囊的牛皮纸
信封来。他记起来了,开追悼会前,三姐将这信封塞给他,说是九妹留下的。当时
因来向九妹告别的亲朋好友络绎不绝,他无暇拆看。只匆匆往裤兜中一塞。
杨兆安拧开床头灯,用剪子小心翼翼剪开封口胶纸——九妹留下的信封里竟也
是照片,有好几张,都是杨兆安与李园外出旅游时的合影呀!他和李园在黄山天都
峰上相拥而笑;他和李园在游船上学着“泰坦尼克号”男女主人公迎风展翅的姿势
:他和李园在大草原上纵马飞奔……信封里附有一张纸条,写着“这是我无意中在
你办公室抽屉里发现的,现在该物归原主了”。
九妹收藏着丈夫和别的女人的合影,却从不询问,从不探究。
九妹到死都没有责骂他一声,可是九妹把这些照片还给他,不啻骂他千句万句,
并让他自惭形秽而无地自容。
床头柜的玻璃板下一直压着一张他和九妹黑白色的结婚照,年轻时的九妹容貌
清丽端庄,眼神妩媚而深情款款。
照片中杨兆安穿着藏青蓝卡其布的中山装,九妹穿着浅咖啡朝阳格的衬衣,两
人并排坐着,微微含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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