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天还没亮,他收拾好自己的担子,在夜色里离开了槐花洲,此后再也没有回去
过。他甚至此后再也没有走街串巷做过木工,他呆在自己的村子里,种地,把斧子
刨子锛子等家伙扔在厢房里。
那年秋天,他很快成亲了,媒人介绍一个姑娘,约好在集市上见面,他去时看
到那姑娘正站在一个针线摊子前,样子普通,他没什么特别感觉,也不愿说话,觉
得特别没意思,甚至想一走了之。他觉得媒人不应该生拖硬拽把他拉来相亲,他根
本没有跟谁结婚的打算。这时候媒人转了一圈回来,见两人冷场了,就打圆场,小
夏,大全人实诚,会木工活,手巧着呢,到时候让他给你打个梳妆台,现在城里都
时兴这个。他心里一激灵,问媒人,你叫她什么?媒人说,小夏啊,她叫夏小翠。
就因为这个姑娘姓夏,他立马改变主意了。他们很快结了婚,第二年夏天,夏小翠
给他生了个女孩,夏小翠裸着两个乳房给孩子喂奶,边喂边对他说,大全,给孩子
取个名吧。他站地上看了那个小女孩一会儿,对他老婆说,叫夏莲吧,跟你姓。
小木匠王全挑着担子离开槐花洲的时候,天还没亮,大概只有三点多钟。王全
穿着一件白短袖衬衣,站在门里朝窗口凝望,扁担放在手里,两个工具箱静静地躺
在地上。
夏莲没起床。床上的油漆味还没有完全散去,混着淡淡的木香。她躺着就能看
到头顶柜门上的画。她长久地看那些画,没看窗户。床放在炕的对面,她看窗户要
比看头顶上的画省力。院子里很静,她知道小木匠肯定是站在门里朝窗户这边看,
穿着她昨晚给他找的白短袖衬衣。衬衣是她死去的男人,老夏弟弟的。老夏兄弟长
得跟小木匠身材差不多,小木匠一来她就注意到了。
她不看窗户,也不起床,一直等到听见院门合上时的吱呀声。夏天日长昼短,
她坐起来,看窗户,没觉得时间过了多久,墙头上的槐树就在黎明里枝叶分明了。
她下床,到水井边压水洗脸,然后搬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发呆。槐荫下堆着
废木料和刨木花,小木匠昨天收工后整理好了,很整齐地码在墙角。鸡醒了,在窝
里伸长脖子朝她咕咕叫,她又站起来去给鸡弄食。喂了鸡,她开始烧火做饭,热了
昨晚剩下的饭菜,往小炕桌上摆的时候,却摆了两双筷子,她看着那两双筷子,觉
得一点胃口都没有。树上的蝉开始大声聒噪,屋子里却静得要命。
小珍不再来绣花了,张嫂说,那丫头真看上小木匠了。张嫂很遗憾没撮成这段
亲事,说,小木匠肯定心里有人,你说是不是啊夏莲?夏莲低着头绣花,说,可能
吧。张嫂又说,小木匠家是哪的?夏莲说,不知道呢。张嫂说,你看我们这些人,
都没想起来问问他是哪的。夏莲说,走街串巷的多了,谁还问家是哪的啊。
街上来了一个卖靛的吆喝声。
张嫂说,夏莲,快办事了,买点红靛蒸桃饽饽吧。夏莲说,不蒸也行的。张嫂
说,家具都打这么好,桃饽饽怎么能不蒸呢?一辈子就成一回亲。卖靛老头把车子
推进来,夏莲挑了些红红绿绿的靛粉买了。晚上,夏莲把纸包打开,看着,坐在那
里发怔。这个夜里她做了几个很杂乱的梦,头一个梦见小木匠挑着担子,忽然就推
开房门,担子放到地上,人站在炕边,她说,小木匠,你怎么回来了,小木匠不说
话,她问,你累不累,坐下来吧,小木匠也不坐,她去拉小木匠的手,明明是拉到
了,却觉得手里空无一物,一着急,就醒了。坐起来,怔怔地看了会儿房门,房门
一动不动。
她接着睡过去,这回梦见了她死去的男人,老夏的兄弟小夏。小夏说,夏莲,
我不怪你,咱俩还没成亲我就抛下你,是我不好。小夏又说,夏莲,我看到你把家
具都打好了,还买了靛打算蒸桃饽饽,你买了件红衣服,我看着都好。再给我哥买
件衣服吧。夏莲,我对不住你。她哭了,说,还没成亲你就让我当寡妇。小夏的脸
上忽然流出血来,一条一条的,飞快就流了一脸,小夏的眼啊鼻子啊嘴啊,什么都
看不见了。她很怕,就听小夏说,夏莲,我知道你怕,我走了啊。小夏接着就不见
了。
夏莲还做了别的梦,梦见老夏和小夏死去的爹妈。夏莲看到她自己扎着羊角辫,
老夏和小夏的妈掐了一朵特别好看的月季花,给她别在辫子上。
夏莲很久没做这么多梦了,小夏刚走那时候,她时不时地梦见小夏让那辆拖拉
机压在底下,脸和脖子都从拖拉机底下伸出来,使劲伸着,跟她说话。因为做得频,
以至于夏莲有些搞不清究竟是小夏给她托梦让她跟了老夏,照顾老夏,还是当时小
夏是真得在咽气前跟她说过这样的话。后来渐渐的,这样的梦稀少了,她也安静了,
脑子不再那么成天混混沌沌,这才想清楚了来龙去脉,那就是小夏真在拖拉机底下
跟她说那些话了。小夏整个身子都压在拖拉机底下,拖拉机掉在沟里,人们把她叫
去的时候,小夏已经快不行了,他使劲地把脖子和脸伸出来,对她说,夏莲,木料
都备好了,家具还是该打就打吧,打了以后你跟我哥一起住吧。她没听清,只看到
血一条条在小夏头上脸上不停地流。小夏说,夏莲,求求你,要不然我不放心。小
夏的声音一点点弱下去,边上有人说,夏莲,你就先答应了吧,让他闭上眼走吧。
她自己脸上也有东西不停地流,她说,我答应你。接着她看到小夏呼了一口气出来,
眼就闭上了。
此后她还确定,她频繁地做这个梦,是因为小夏不放心。小夏到了那边也不放
心。直到那个午后小木匠挑着担子在门外停下来,她才忽地觉得把那些木料交给一
个木匠,打成家具。她想,小夏可以放心了。
夏莲坐在炕上,等着天亮。这几个梦她醒来后都记得很清楚,特别是老夏和小
夏的妈往她头上戴花的梦,她甚至还能记起那朵花的形状、颜色,还有芬芳的气味。
小时候小夏他妈经常给她戴花,有一次她边给她戴边问,夏莲,愿不愿意叫我干妈?
她几乎要跳起来,说,愿意,愿意死了!她干妈慈爱地蹲下来抱着她,说,别说死
了这样的话,不吉利。
她太小了,不懂得吉利不吉利的意思。其实当时她自己的爹妈已经死了,她妈
生下她以后大出血,接生婆大把大把地往上摁草和锅灰,还是堵不住。她爹没几年
也死了。
此后她就住在干妈家里,跟小夏一起去上学。小夏比她大一岁,小的时候她像
条影子一样跟着小夏,玩过家家的时候,也总是做小夏的媳妇。慢慢地长大了,她
还跟着小夏,孩子们开始取笑她,叫她小媳妇。再大一些,初中毕业,他们就都不
上学了,那一年发大水,盖在大河边土堰子上的房子都倒了,他们的房子也在土堰
子上,人们七手八脚地把他们捞上来,干爹干妈却不见了,深更半夜的,人们打着
手电筒沿着大河跑了好几个来回,都没找到。
她和张嫂开始蒸桃饽饽了。面和酵母加水调成糊糊,盖在盆里醒,之后加面,
和成面团再醒。醒两遍的面比醒一遍的做出来好吃,她懂这一点,干妈教的。她们
把大面板放在炕上,面团揪成一个一个均匀的小面团,开始揉。干妈说,一个桃饽
饽至少要揉到一千下,做出来才好吃。她揉啊揉,一边听着外面树上的蝉声。饽饽
最后做成桃形,圆润饱满。她开始给饽饽做装饰,三捏两捏,就把一小块面捏成一
只小鸟,再拿把剪子三剪两剪,就把翅膀剪出层层叠叠的羽毛来,嘴巴剪得俏俏的,
似乎马上就要唱出歌来。她还做出两朵月季花,一朵开着的,一朵羞涩闭着将开未
开的,然后用小擀面杖擀出两条叶子,把这些东西都仔细地按到桃饽饽上。卖靛老
头卖了花花绿绿的好几包靛给她,提前用水稀释了,盛在一个个小碟子里,这时候
用一把小细毛的刷子,一点点刷那些小东西,花是红色的,花苞就刷成黄色;叶子
当然是绿的,淡绿的一条,深绿的一条;小鸟是金黄色的,翅膀又是花的。桃饽饽
立刻姹紫嫣红起来,小鸟振翅欲飞,花苞发出开放的声音。
张嫂爱不释手地捧着桃饽饽,说,夏莲,槐花洲只有你能做出这么好看的桃饽
饽。只是可惜了。
张嫂没掩住心思,说漏了嘴,立马后悔,拿眼偷睃夏莲,却见夏莲又开始揉一
个面团,没听见她刚才那句话的样子。
家具打好了,桃饽饽也蒸了,老夏歪顿着,买回鞭炮和烟酒,又把门窗粉刷了
一遍。以后他就要住在这屋了。自从兄弟小夏和夏莲开始张罗婚事,他就搬了出去,
小夏不答应,他就说,等你们结婚了我再搬回来。实际上他并不打算搬回来。
兄弟是个拖拉机好把手,然而祸从天降。人们叫他去路边大沟里,说你兄弟快
不行了,他还以为人家开玩笑。等他一歪一顿走到那里,他兄弟早就闭眼了,夏莲
趴在那里哭…。一夏天还没过完的时候,夏莲和老夏成了亲,老夏搬了回来。
夏莲怀孕了,老夏杀了一只鸡,然而夏莲什么都不爱吃。老夏歪歪顿顿地去赶
集,给夏莲买吃的,看见谁都把不对称的脸笑开花。在家里老夏也常常忍不住笑出
声来,夏莲搬个小板凳在院子里坐着,忽然就能想起小木匠在槐荫下干活,干着干
着笑出声来的样子。
夏莲的肚子渐渐地鼓起来,老夏说,别再绣花了,别蜷着孩子。夏莲听了,就
不再绣了,还没绣完,只好把布从撑子上拆下来,细细地卷好,拿到张嫂家里,让
张嫂带给小珍,叫小珍帮着绣完。张嫂从娘家回来,告诉夏莲,小珍一直想着小木
匠,她骑自行车挨村打听,最后打听到小木匠是三十里地外的王格庄镇王家庄人,
但是已经结婚了。这个小木匠,把我妹子害苦了,张嫂说。
老夏不叫夏莲干活了,一点活都不许干,连饭也是他一个人歪歪顿顿地做。日
子一天天地过下去,转过年来,春末夏初,夏莲要生了。
夏莲在傍晚的时候见了红,折腾到半夜也没生下来,老夏在灶屋里急得脸都抽
了,张嫂安慰他,女人生孩子哪有那么容易啊,哪个不是得死去活来,疼上一两天
的。
下半夜,天快亮的时候,屋里终于响起孩子的哭声,张嫂赶紧拿起瓢,从锅里
往大盆里舀水,边舀边说,老夏,你当爹了。然而,接生婆脸上手上都是血,跑出
来,说,老夏,快去看看吧,怕是不行了。
夏莲整个人都汪在血里,孩子倒是哭得响亮。她看着自家的墙壁和窗户,模模
糊糊的,好像看到干爹干妈还有小夏都站在窗外,她还看到一个陌生女人,身上也
像她一样有血。她从没见过这个女人,但是见她跟干爹干妈还有小夏站在一起,忽
然就明白这女人肯定是她难产死去的娘。她叫道,娘!她娘笑笑,不说话。她说,
娘,我也要找你来了,我带着血来,现在也要流着血去找你了。
夏莲奄奄一息,嘴唇翕动着,那些话只是说在心里而已。老夏听不见她在说什
么,只看她苍白的嘴唇在动。老夏把耳朵贴上去,听到夏莲使出浑身的力气,断断
续续地说,老夏,我对不住你,帮我养大孩子,就当是你亲生的,求你。老夏断断
续续地哭着、答应着,并且哭得很丑。
夏莲死了以后,跟小夏埋在一起。老夏抱着孩子,坐在坟堆前,烧了很多纸。
他卖了家具,买回一只羊,趁孩子睡着了,一歪一顿地出去割草回来喂,羊是母的,
他牵着它去有公羊的人家,给羊配种。在一个夜里母羊产下一只小羊,他蹲在母羊
肚子下面挤奶,用一只碗盛着,回去烧开了,喂给孩子喝。
他没给孩子取名字,从生下来那天,就叫她夏莲。小夏莲长得眉清目秀,他常
常痴呆呆地抱着她看,有时候依稀能从中看到小木匠的一些影子。即便这样,他也
痴呆呆地看,从心里欢喜得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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