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大夏莲那时候当然也挺喜欢王动副所长。不知道为什么,自从念中专的时候她
们两个一起喜欢上邹鸣,这种奇怪格局就像欲罢不能的一种游戏。让夏小翠帮忙掷
硬币作决定,她们两人都没有任何意见,国徽代表她,兰花代表小夏莲。硬币落下
来时,她看到了两朵兰花,心里提着的那口气就舒畅地呼出来了,有种尘埃落定的
感觉。她是打心眼里高兴的,甚至顺着干妈夏小翠的说法,给自己设想了一个未来
:要找个比王动还好的男人。
之后她眼见着王动和小夏莲结婚了,眼见着小夏莲的肚子鼓起来了。她就要当
干妈了,这感觉特别让她产生母性。她是忙着的,饰品店开分店了,可是小夏莲鼓
着肚子,她不让小夏莲插手,两个店都雇了服务员,她一个人两边跑,一个人去广
东进货。她没过多去想自己的婚事,只想着一切随缘,但是她一直关注着小夏莲的
婚姻。原本王动跟她们两人中的任何一个结婚都是可以的,王动看她们两人时那犹
疑不定的矛盾,她都心知肚明。好,硬币把她踢出局了,当然她心甘情愿出局,出
局了,她替小夏莲高兴的同时,感到自己忽然有了一种莫名其妙的责任感,如果小
夏莲跟王动不幸福,那么她就会觉得过错在她。她为这个而终日思虑,有段时间甚
至夜不能寐,总是去想一些不太好的可能。
也许就是因为这种思虑在作怪,她下意识地产生窥探小夏莲的念头。很多时候,
在小夏莲不注意的时候,她尾随着小夏莲,看她去什么地方,去做什么。她甚至在
小夏莲不注意的时候,偷看小夏莲的手机。小夏莲对做警察的丈夫也许是防备的,
但对大夏莲是不设防的,在姊妹店里,她经常发着发着短信,就把手机扔在吧台上,
也不上锁,就那样跑到街上去了,或者去卫生间。
小夏莲生了孩子,孩子九个月大的时候送到乡下夏小翠那里,小夏莲就跟大夏
莲一起忙活。在一次坐火车途中,她遇到一个药品公司业务员,这业务员睡她对面
卧铺,两人聊了一路,之后就好上了。小夏莲结婚了,大夏莲没有结,她们两人一
个处在日渐麻木的婚姻里,另一个站在婚姻之外,还对婚姻这东西保持着想当然的
视角。也许这正是大夏莲无法理解小夏莲的原因所在。当然,也许原因不尽在此,
还要追溯到那些遥远的旧日时光,追溯到她们从中专时代就对男人无法取舍马上坚
决放弃的那种情意。这种情意实际上是多么压人啊!压得大夏莲喘不过气来。对这
种重压,她是清醒的,又是糊涂的;是理智的,又是盲目的。理智的时候她觉得不
应该窥探小夏莲的私生活,盲目的时候,她觉得小夏莲对王动不忠,同时也是对她
的不忠。小夏莲怎么能对她以出局为代价而让给她的男人不忠呢,那绝对不行……
大夏莲就在这种境况里,正常而又非正常地生活着。说正常,是因为鸭颈店老
板给她介绍了一个大学老师,见了两次以后,她就很愉快地答应交往了,她甚至正
常到忘记了需要把大学老师跟王动作一下对比,这有什么可比性呢?王动身上有野
性,很男人味,但是大学老师细腻,文化层次高,完全不同领域的两个人,怎么对
比呢?总之,王动跟小夏莲的结合,她在这场婚姻里的出局,完全没有成为她重新
恋爱和结婚的精神障碍。然而,处在非正常时候的大夏莲,就开始钻牛角尖了。小
夏莲的出轨,她无论如何也原谅不了,仿佛王动是她自己的男人,遭到别人的愚弄,
她一定要捍卫这个男人一样。
她发现了太多的蛛丝马迹,先是手机短信,接着是小夏莲和业务员的秘密幽会。
她痛苦得无以复加。她在脑海里设计了好几套解决方案,在最开始的时候她甚至想
过最通俗的方式,比如让这对奸夫淫妇曝光,在他们幽会的时候通知王动来捉奸,
但这个方案立刻就让她摒弃了,这样做有什么好呢?对谁都不好。
总之,很难说清她杀机的动因,那是跟很多东西环环相扣的,童年,情意,经
历,这些东西是多么形而上,多么个体,多么复杂!只有她本人深陷其中,包括王
动分局里搞心理疏导的,恐怕都无法破解大夏莲的杀机。
但是搞心理疏导的没有机会破解,因为大夏莲杀了小夏莲,这个事情没有任何
人知道,只有大夏莲自己知道。关于如何杀掉小夏莲,她也曾经设计过多套方案,
比如她设想过伪造现场,把业务员拉进来当替罪羊。她的计划是这样的:趁小夏莲
不注意的时候,用小夏莲的手机发短信给业务员,约他在一个特定的时间,到店里
来幽会。业务员回复了,不见不散之类,或许还会回复点甜蜜的情话,比如想你了
宝贝。之后她删掉业务员的回复短信,不让小夏莲看到。但是她保留了发出去的那
条短信,小夏莲不习惯翻看已发短信,这个习惯她早就注意到了。她保留已发短信,
当然是为了给警方提供方便。之前,她已经买好那天晚上去广州进货的火车票,火
车是晚上十点半的,她要从黄昏时分就呆在店里,跟小夏莲一起清点存货,装作很
忙,要为进货做准备的样子。然后,九点,她说她饿了,提议跟小夏莲一起去隔壁
鸭颈店吃点东西。她拿着进货需要的一个大包包,匆匆跟小夏莲在那里吃了点东西,
这当然是为了把鸭颈店老板拉进来,做她不在凶案现场的证明者。之后她离开,她
知道小夏莲那段时间一直住在店里,而鸭颈店老板通常九点就打烊回家,所以她实
际上并没有走远,鸭颈店老板很快就离开了,羊角街很安静,她在没人注意的时候
回到店里杀掉小夏莲,时间还来得及,她照常乘火车去广州。之后,业务员按照短
信约定去了姊妹店,他去的时候,距事发不超过半小时,这完全可以混淆警方对事
发时间的推测。他们不会把事发时间推测得那么准确,准确到连半个小时误差都没
有的程度。业务员成功被推上了替罪羊的席位,他罪有应得。
类似这样的方案,她准备了多套。她把每个环节都设计得很周密,甚至设置了
一套包括A 计划和B 计划两个计划的方案,一旦A 计划实施过程中有意外情况发生,
就马上启动B 计划。她像一个训练有素、深具反侦查能力的老江湖一样,整天对这
些方案进行推敲和打磨。
但是,也说不清是怎么回事,她真正出手了,所有经过打磨的那些方案却都没
有使用,而是使用了不屑计划的最简单方式。就是独自去杀了小夏莲,设有设置去
广东进货的环节,也没有设置发短信给业务员的环节。她的矛盾、细致、混乱、犹
疑、破釜沉舟,都把她搞得时刻处在变化之中。终于她杀了小夏莲,一了百了了。
之后她呼了一口顺畅的长气,就像硬币落下来,她看到两朵兰花朝上时那么顺畅。
生活中再没有其他变数了,很好,她保护了很多东西。她庆幸在自己跟大学老
师办婚礼之前做完了这件事情,否则,她会把大学老师伤得更深。她理所当然心甘
情愿地跟王动结了婚,比小夏莲还细致还尽责地抚养王夏莲。不会有张夏莲赵夏莲
李夏莲司马夏莲了,她心甘情愿。
她就这么过着。某些时候她会从梦中惊醒,丈夫王动如果这时候在她身边躺着,
就会问她,是不是做噩梦了,做什么噩梦了。她会说,我梦见杀小夏莲的人了。她
丈夫王动知道这是萦绕在现任妻子心头的一个结,但他只是认为这是一个她出于对
小夏莲的想念而陷入的结。以一个女人的梦为依据,甚至对梦里凶手的相貌进行追
究,画肖像,大海捞针,这是可笑的。所以他通常对这样的梦一笑了之。
他根本就不知道事实的真相。他是警察,逻辑推理无法帮他洞见一个女人不受
逻辑左右的思想。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