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他们之间并没有男女之情,甚至也不算是走得很近,唯一把他们联系在一起的
是,两人都是初中毕业生,来自上海,和另外三个上海知青在头璜公社插了五年队。
其中一位男生是某个演艺界知名人士的儿子,常年躲在上海装病,另一个女生是个
资产阶级的娇小姐,不大肯下田干活。常年出工的只有三个人,她,他,还有一个
是被人叫做“少根筋”的十三点女孩。
他戴副白色边框的眼镜,理个偏分头,木讷,微胖,嘴馋,无甚突出,也就是
成千上万知青中的一个,稍微重一点的农活就干不了,常被队长分配去看看场,跟
车买些化肥之类的轻活。强劳力出工一天计十个工分,他们学生都只计七个。
她听说他父母双亡,家里已经没人了,过年节时他不回上海,跟了队里的小青
年抽干河塘抓鱼,分了几十斤大小不一的杂鱼,用盐腌了。她探亲回来时,他送了
两条巴掌大的咸鱼过来,还留下吃了顿饭,把她从上海带来的香肠腊肉吃个底朝天,
抹抹嘴巴碗也不洗就出门走人。
他像所有的上海人,小聪明是有的,寄信时把邮票正反面都刷上糨糊,收信人
只要放在水里一漂,邮票上的邮戳就会脱落,可以多次重复使用。坐火车只买张月
台票,混一站是一站,南京合肥马鞍山全去过。用硬肥皂刻了全国粮票的版,盖在
毛边纸上可以乱真,拿到集市上跟乡下人换鸡蛋,竟然没有穿帮。不过这行当做了
一次就不敢了,那时伪造票证抓住要判刑的,那块雕工精细的肥皂被扔进茅坑里。
在知青堆里他也不合群,资产阶级囡囡说看到他那副呆相馋相就讨厌,知名人
士的儿子和他住在一起,用一种勉为其难的态度对待他,为的是差使他跑跑腿,在
装病返沪时为他打掩护。“少根筋”说他不但嘴馋,还手脚不干净,好容易养大的
母鸡不见了,而在他住处发现几根鸡毛。
她对他没有特殊感觉,大家都是年纪轻轻就离乡背井,在这块贫瘠的土地上混
日子,都不容易。她是家中的长女,底下一串萝卜头弟弟,知道男孩子消耗多,嘴
更馋,反正“少根筋”的鸡也养不长,早晚会被人偷去吃掉,张三吃李四吃都一样。
他们之间很少交谈,仅仅是他去集市会帮她捎带点小商品,在冬季之前她会应
他之请,过去帮他拆洗缝补被褥。某次在枕头底下翻出几本书,封面是用人民画报
的彩色蜡光纸重新包装过的,里面发黄的纸页残缺不全,她翻了一下,什么彼得、
安娜之类的人名就搞得她头疼。他见她把书拿在手上翻看,就来抢。她唬了他一下,
你看黄色小说?他一笑,你懂什么!这是世界名著。
她自觉文化程度不高,说是初中生,其实只上完了小学,会个加减乘除,写写
家信。在那个年代够了。但她内心对知识还有一份崇敬,世界名著当然在一个不可
企望的高度,能够读世界名著的人也令人刮目相待。
插队的日子是枯燥而漫长的,外面再天翻地覆,这儿的日子还是老牛破车般的
闭塞。上海显得越来越遥远,她有时觉得自己会终老在这块土地上,像所见满脸沟
壑的农民一样被埋在地下,一辈子就匆匆过去了。
七六年年底她没回去,七七年国庆期间,家里来信说母亲病了,叫她回上海一
趟。在走访亲友同学之际,每个人都在说知青返沪,谁通了门路调回来了,谁又申
请病退,谁根本不回乡下了,关门在家复习功课,准备考大学……
这不关她事,她家里既没门路,也不符合病退的条件,至于上大学,她这辈子
就别想了,她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料。虽然这么说,但心里还是有点动的,如果真的
能回上海,就算能在里弄生产组有个位置也是好的,至少每个月有固定收入,也不
用风里来雨里去的辛苦了。还有,她今年二十三岁了,再在乡下呆下去,最后肯定
要嫁个农民,一辈子和土地牲畜打交道。
回到乡下之后,见了他,说了些上海的情况,看他走路一瘸一瘸的,说是下塘
抓鱼,脚底被芦根扎了进去。她问上药了没?他手一挥,我们这些人贱皮贱肉的,
过几天就好,上什么药!
知名人士的儿子也回来了,一反过去的懒散,变得积极无比,割稻抢收,开水
灌田,还自告奋勇帮农民修屋顶。在一个中午,大家吃过中饭回来,赫然发现知名
人士的儿子双目紧闭地躺在地下,两手各抓一把用来盖屋顶的稻草,口吐白沫。生
产队长慌了神,大队书记也来了,蜂拥着送去县医院,诊疗的结论是X 度的脑震荡。
知名人士的儿子就这样办了病退回城去了,资产阶级囡囡干脆人都不见,“少
根筋”不知从哪儿听来的,人家申请了去香港,连上海户口都不要了。
日子没什么改变,本来常出工的也就他们三人,但是他常常请假,说是脚伤未
好。这样分配给三个人的活就得她们两人来做,“少根筋”没少抱怨:肯定是想学
知名人士的儿子的样子搞病退,你又没人家那个天分,装病也装得戏剧性十足。
她倒是看过他脚上的伤口,在右脚掌外侧,创口倒已经结了痂,但是脚背肿得
发亮,用手一按就是一个凹陷,鞋也不能穿。她叫他去看医生,他苦笑了一下,赤
脚医生看过,开了些金霉素眼药膏外敷。
在乡下也只能这个样子,正规的县医院离这儿百十里路,不到心脏病脑震荡癌
症末期是不会送过去的。赤脚医生肯给你开点药已经不错了,药是用队里的办公费
买的,几块钱的药费要用上一年半载的,你一个知青,常给队里碍手碍脚,不给你
白眼就是很客气了。
乡下的农民祖祖辈辈就是这样过来的,生了病受了伤第一是硬挺,实在挺不过
了再胡乱找个跟医药有关的人求药,直要等到病人膏肓了才往县里送,送到那儿人
也就剩了一口气。你知青是来受教育的,凭什么跟当地老乡不同?
过了两个月那肿还没有消退,反而渐渐地延伸到脚踝处、小腿上。他已经很久
没下地了,平时拖了一只痛脚在屋子周围捡些柴草做饭,后来连这也干不了,好在
知名人士的儿子留下一只煤油炉,托人去镇上买点煤油,煮些面糊对付着过日子。
她空闲时会过去看看他,有什么可帮忙的就顺手做了。这种时候他坐在床边,或躺
在床上,一声不响地看她忙活,直到她干完,问,还有事吗?没事我走了。他点点
头,说,走了,走了。
“少根筋”说你欠了他了?天天累死累活,有个空闲的时辰还要管这个废人。
她说人家受了伤,你没看见?“少根筋”撇撇嘴,谁叫他嘴馋,自找的。
听说对知青有了新规定:凡是在原居住地有单位愿意接收的,公社里一律放行。
“少根筋”坐不住了,连夜打起铺盖回上海找门路。她家里也来信说母亲的身体越
来越不行,想早点退休,顺带乘这机会把她的工作安排好。她接信之后一阵雀跃,
回上海的曙光已在地平线上冒头,一同插队的五个人已经走了两个,“少根筋”已
经表示过,就是回上海吃老米饭也要比这儿好。那么,他有没有想过回城的事呢?
他在上海总有些亲戚熟人可以给他想想办法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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