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她母亲前天来信说是已经向单位提出退休申请,由她来顶班。一等批准了就会
把手续证明寄过来。所以她的心是比较定的,想到不久就可以脱离这儿,回到上海
的亲人身边,一切的环境都是熟悉的。早上起来,睡眼蒙咙地买回两根油条,全家
人围桌就酱菜喝稀饭,晚上肚子饿了可以端只钢精锅子去转弯角上买二两生煎馒头
作宵夜,礼拜天在公用水龙头下洗衣服,小姐妹淘里嚼不完的舌头,谁轧了男朋友,
被人看见在静安公园荡马路。谁相了十几次亲,终于定下来了。谁甩了谁,攀高枝
去了。谁又未婚先孕,闯大祸了。洗完衣服下午可以去看场电影,听说上海放好多
外国电影,而这里的乡下还在放《智取威虎山》,几百次了,每一句台词都能背出
来。看完电影小菜场弯一趟,买点小菜回家烧晚饭。那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生活,
可是对离家五年半的游子是种致命的诱惑。
走吧,走吧,此时不走,更待何时?这块穷山恶水没有半点值得留恋的地方,
知名人士的儿子走了,资产阶级囡因走了,“少根筋”上蹿下跳要走,自己也早晚
要走的。剩下一个他,木头人,难道他真的要老死在这块鸟不拉屎的土地上?
心里一惊,怎么这个“死”又出来了?二十二三岁的人,离那个字还远得很哪。
可是,他拖了条病腿,又没钱治。上海没个援手,此地农民和知青关系不好,巴不
得这些上海小赤佬早点滚蛋,才不会来管你死活呢。我们都走了,他怎么办?
又去了那间破屋,他的情况更坏了,人瘦下去一圈,嘴唇上的皮都开裂了。现
在不但右腿浮肿如故,连左腿也开始出现水肿。他已经走不出屋子了,站起来都很
困难,有时连面糊都煮不了,只能吃生的面条,喝些水缸底混浊的剩水。
她去找队里,支书说,我们有什么办法?她说,送他上医院啊。支书说队里穷
得叮当响,他还欠着钱呢。她说那你们也不能不管啊。支书说,上海如果肯接收他,
我马上给他开证明。她软磨硬泡,说到最后支书答应每天派个人去看看,给他提点
水,把尿盆子端出来。
家里来了电报,说母亲的退休已经批准了,要她连夜赶回办理手续。走之前她
用自己的钱在村里买了十几个鸡蛋,一些蔬菜,放在他床头。中午送瓶热水过去,
又去镇上买了十盒火柴和两斤煤油,灌在一个农药瓶子里,放在他床边伸手可及的
地方。他看着她做这些事,闷闷地不作声,直到她要出门时,问了一句,我怎么还
你这个钱?
她在门口立住,本想说算了,但又怕伤着他自尊心,遂说,等你好起来之后再
说吧。他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回到上海一个礼拜,把体检、招工手续都办了,又去派出所办了户口迁回证明。
回乡下的前一天,她去买了些香肠和腊肉,经过烟酒柜台时。停了下来,看柜台里
的上海牌香烟标价五角九分一包,差不多是下乡知青一个月的收入,牡丹牌是四角
九、大前门是三角五、飞马牌是两角八,她摸摸口袋,还剩六毛一分钱,买了两包
飞马牌。
回村进屋,看到“少根筋”的行李已经打好了包,放在光裸的床板上,她问道,
证明办下来了?“少根筋”好像哭过,两眼红着,说,这个地方我一天都不想耽下
去,真希望这些人都死绝了才好。夜里两人挤在一张床上,“少根筋”翻来覆去的,
骂了半夜支书和队长。她听着,心里知道“少根筋”必然是被人占了便宜,不禁一
股寒意涌上,心想还好家里给她找了这条出路,否则要脱离这片苦海,不知要付出
什么样的代价。
第二天跑公社办户口迁移,又去生产大队结账,她一年差不多出全勤,会计东
扣西扣,算下来工分折合十一块两毛三分钱。回到住处,“少根筋”已经走了,给
她留了张条子:“越早走越好,政策常常变来变去的。”胡乱吃了点东西,她提了
香肠和腊肉,去他的屋子,躺在床头的他眼睛凹了下去,头发好长,乱七八糟地粘
在一起。说了声,来了?她点点头,又问,办了差不多了吧?她又点点头,把用塑
料纸包着的香肠腊肉放在靠床的桌上。他盯了一眼,说,现在胃口不知怎的没以前
好。她问,你的腿怎么样了?他说,还是老样子。她想说什么又止住了,从口袋里
取出那两包飞马牌香烟放在床边,给你的。
他马上用颤抖的手指拆开包装,取出一支放在鼻子下闻了闻,手忙脚乱地找火
柴,她帮他点上。他深呼了一口,久久地憋住,最后吐出淡白色的残烟,把燃着的
烟凑近眼前仔细地看商标,太奢侈了,太奢侈了,飞马牌!其实你帮我买“大联珠”
就不错了,一毛一分钱一包,比这里的“红缨枪”味道好多了。她鼻子一酸,赶紧
忍住,说,上海人现在都抽带过滤嘴的外国烟了。
十天后就得去上海厂里报到的,她掏了两块钱,请队里的拖拉机手把他送去县
里医院,排了三个时辰的队,来了个很年轻的医生,粗略地看一眼那两条肿得如瓦
罐粗的腿,说,没办法,只能等自然消肿,好说歹说,结果给弄了些草药洗洗。回
来的路上他一言不发,她尽量用了乐观的语气说话,结果被他一句“没用的”生生
地截断。剩下的日子里,她尽力帮他做些洗刷缝补。在第八天她还跑去公社找书记,
找知青办公室主任,要公社给他安排个照顾,人家不耐烦地说你都要走了,别来烦
我们。她说他一个人留在这儿生病,我走了也不放心。人家讥笑道,那你发扬雷锋
精神,招了做女婿,一块儿回上海去。她被噎得目瞪口呆,满脸通红地说不出话来。
在回来的路上发狠道,结婚就结婚,我就不信办不回上海。但又转辗想到家里已经
有个病人了,自己又刚回上海,万事还没着落呢,家里不用说肯定反对,心里那股
气就泄了。
明早头班车去合肥,再赶去上海的火车,她在推开那扇门时就有个预感,最后
一次了。扶着门框的手就有些发抖,进了门,装出乐观的语气,你要加油啊,养好
了伤早日回上海。看到他的目光,就说不下去了。倒是他开口问,要走了?她点头。
再问,明天?又点头。床上躺着的人不作声,末了说,那就一路走好。我大概是不
能送了。她赶紧说,当然不要你送,你宽心养伤,争取早日回上海。他只是摇头,
双目闭着,良久,眼角渗出一滴泪水,很快地转过头去,再转回来时已经平静了,
说,我昨天又吃了一块你带来的腊肉,自己告诉自己节约点,但忍不住,我这个人
就是嘴馋,没办法。
她差不多要哭出来了,这个人可真是浑,什么辰光了,还说这些芝麻绿豆的事。
人家说溺水的人是连根稻草都要死死抓住的,他就真的没有一点自救的愿望吗?
从那张脸上看不出这种愿望,只有木讷,傍晚的斜阳从小窗照进来,映在他脸
上,有一种认命的平静。
临别的话语是零碎的,东拉西扯,断断续续的,即将来临的空虚把所有的语意
都碾压得粉碎。就在她临出门之际,他说还有一件事要请她帮忙。
她停在门边,心想万一他像公社的人那样提出结婚的要求,她该怎么办?
他说,请转告“少根筋”,她的鸡是我偷吃了,非常对不起……我大概没办法
补还她了。
她冲出门,在深浓的暮色中,她泪流满面地回到自己的住处。
回上海之后马上就上了班,在第一个月发工资时,她买了一斤肉松,寄去乡下。
没有回信。第二个月她寄去六包飞马牌香烟,也是没有回音。心里不禁有点怨怪,
刚回上海,百事待举,时间一久也把乡间之事掼在脑后了。
过去了大半年,一个星期天,她在后天井洗衣服,弟弟引了个男人来找她,面
熟陌生,依稀记起好像是下乡时邻队的一个男生,见过面没说过话。那人自我介绍
是最后上调的一批知青,说现在知青都走光了。他从提包里取出用腊光纸包着的一
本书,说,就你们队的那个人运气不好,一个月前去了,败血症。
她神思恍然地翻开那本纸页发黄的书,书名是《罪与罚》。书页中夹了一张纸
条,是写在拆开的飞马牌香烟壳背面的,歪歪扭扭地写了她的名字,底下三个字:
谢谢你。
手一松,书掉在地下,她捧了脸,潸然泪下。
事隔三十年,那道阴影还没移去。
她一直告诉自己,这事与你无关,你尽了力了,要怪只能怪那个时代,只能怪
他自己时运不济,只能说人各有命,一个浪头冲来,有人溺水,有人逃出生天。你
并没撒手,但是再耽下去,你也没命……
但是还是不能释怀,有时一闭眼,眼前就浮起低矮的小屋,两扇永远关不紧的
破木门,四壁漏风。板床上凌乱的被褥,桌上的一灯如豆。屋角的那座灶炉好久没
生火了,他就靠一个上海带来的煤油炉子,一只钢精锅来煮点面条,包谷面糊,勉
强度日。有时她送来几个鸡蛋,一把青菜,被他视为珍馔,而以她的绵薄之力,再
也不能提供更多的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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