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儿子喜武不愿意跟她一块儿赶集,她一个人到集上来了。她是骑着三轮车来的,
到了集上才知道,集上人山人海,每条街筒子都像实填的火腿肠一样,三轮车根本
推不进去。按马天英的畏难心理,她真想掉头回去,在家里睡上几天,把年睡过去
就完了。可不行啊,她,不是她一个人,家里有孩子、婆婆;娘家有父亲、母亲;
两边的村里还有许多乡亲。她活在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里,也活在亲人与熟人的看法
里,每一言一行都得小心。若稍有反常,让人看出她心里的秘密就不好了。她用铁
链子把三轮车锁在街外的一棵树上,才挤挤挨挨往集里走。刚挤到一个卖炮的摊位
前面,有人喊了一声天英姐,把她吓了一跳。扭脸看,才知道喊她的不是矿上的那
个低个儿女人,是娘家村的一个堂妹。堂妹问她戴个口罩干什么。她摘下口罩,说
这两天有点儿感冒。堂妹又问:听说姐夫当上了劳动模范,得了不少奖金吧!马天
英又把口罩戴上了,说她给孩子买点儿炮。手指着一挂鞭炮,问卖炮的多少钱一挂。
她没接堂妹的话,堂妹似有些不悦,说:你不用害怕,你的钱再多是你的,我
不会跟你借钱。说罢随即扭过脸去。马天英听出了堂妹的不悦,她无话可说。街上
的人熙来攘往,谁知道她心底的痛处呢!她的痛在暗处,又像是在明处。不然的话,
为何别人轻轻一戳,就把她的痛处戳准了呢。别人也许是无意的,她的痛处却是敏
感的,给她的感觉,好像人人都在故意和她过不去。
卖炮人耳听八方,把堂妹刚才跟马天英说的话听到了,对马天英说:你们家有
喜事,你可得多买点儿炮,过年好好庆贺庆贺。喜事,什么喜事?马天英一时没回
过意来。卖炮人说:你们当家的当上了劳动模范,这是大喜事嘛!马天英说:没影
儿的事,你听谁说的?卖炮人说:谁说的,刚才那个喊你姐的人说的。怎么,你还
想保密吗?买炮人搬过一盘鞭炮,说来吧,这盘两千头的鞭炮就是给你留的。马天
英见等着买炮的人都看着她,心里虚得连虚汗都出来了,她若不赶快把鞭炮买下,
不知卖炮人和别人还会说出什么让她想不到的话。她接过鞭炮,没有跟人家讲价钱,
就把钱给了人家。
买完了鞭炮,马天英往卖蜡烛的摊位前挤时,碰见了自己的父亲。父亲一开口
就问海生回来没有,马天英说还没有。父亲对海生有些埋怨,说这孩子,怎么到这
时候还不回来!钱是水,是风,流一股还有一股,刮一阵还有一阵,哪有挣完的时
候。差不多够吃够穿就得了,挣多少才是够。等他回来,我一定得说说他,不能让
钱迷了他的心窍。父亲说着,马天英只能听着。关于丈夫的不幸,她回来后没有跟
别人说,也没有跟自己的亲生父母说。她在协议书上签了字,签了就得算数儿。丈
夫的不幸,也是她的不幸,一见着父母,她就觉得委屈得很,光想哭。但她事前在
心里对自己狠狠咬了牙印儿,白天不许哭,人前不许哭,哪怕在自己的父母面前,
眼泪也只能在心里流,不能从眼里流。
马天英最难过的时候是大年初一。他们这里的习惯,家家户户都要早起,在天
还不亮之前,互相串门,拜年。凡是到马天英家拜年的,没有一个不问到任海生的,
马天英只能强打精神,强装笑脸,说海生今年过年没回来。有一个同样在煤矿打工
的堂哥,对任海生过年不回家提出了质疑。他认为过年是一杆秤,外出打工的人都
要在秤上过一过,证明这个人一年来没出什么问题。要是连过年都不回家,不经过
过年这杆秤的衡量,就得打一个问号。至于什么样的问号,大过年的,他就不多说
了。堂哥的话让马天英吃惊不小,难道堂哥听说了什么,猜到了什么。她低着头,
不敢看堂哥的眼睛,更不敢跟堂哥讨论。堂哥建议马天英过罢年马上到矿上去一趟,
把海生叫回来。海生不回来过春节,回来过元宵节也是好的。
堂哥刚走,马天英的婆婆拄着一根竹棍,颤颤巍巍地来了。马天英赶快搬一个
小凳子,扶婆婆在小凳子上坐下。她给婆婆拿吃的,婆婆不吃。她给婆婆端喝的,
婆婆不喝。婆婆什么话都不说,只张着眼,看着桌子上一对正在燃烧的红蜡烛。有
一支蜡烛,蜡碗子豁了一个口儿,里面的蜡油正漉漉地往下流。蜡油滚过蜡烛,一
直流到泥做的蜡台上。蜡油一流到蜡台上,就凝固住了。蜡油刚流出时没什么颜色,
一凝固就变成了红色。婆婆拐起一支胳膊,用棉袄袖子在眼上搌了搌。见婆婆流泪,
马天英鼻子一酸,也差点流下泪来。儿走千里母担忧,马天英明白婆婆心里念叨的
是谁。婆婆不说出来,她也不说。万一说不好了,露出悲哀的情绪,被婆婆看破,
恐怕谁都受不了。婆婆欲站起来走,站了一下没站起,竟呻吟起来。婆婆呻吟了一
会儿,还是提起了儿子,说我还活着呢,海生过年为啥不回来?这孩子,他要等我
死了才回来吗?!马天英赶紧劝婆婆:大过年的,妈您别生气。海生给您寄的钱,
我不是给您送去了嘛!婆婆说:我不稀罕他的钱。我生的是他,不是钱。他给我再
多的钱,也不如回来跟我说说话。
初一到了后半夜,年作为传说中的一种怪兽,在疯狂了一天之后,终于有所收
敛,进入了疲倦期。炮声偶尔还会响起,听来渐行渐远,像是从阳间走到阴间去了。
天仍然是晴天,月亮却一点儿也看不见了。直到这时,马天英躺在床上,以被
蒙脸,才哭了出来。据民间的说法,人一旦死去,不管死在哪里,灵魂都会回到家
里来。
按这样的说法,她的丈夫任海生这会儿应该在家里。她闭上眼睛,仿佛真的看
见了丈夫。丈夫像以往每次回来时一样,正深情地看着她。她在心里唤着海生说:
你总算回来了,你心里还有你的孩子吗?还有我吗?还有这个家吗?!这样说着,
她的眼泪再也包不住,从眼皮底下像泉水一样冒了出来。眼窝盛不下不断涌出的眼
泪,眼泪便顺着两侧的眼角,流过鬓角,再流到枕头上。为了不让两个孩子听见,
她不敢哭出声,只是任眼泪无声地涌流。她似乎看见,海生的脸在黑暗中一闪一闪
的,一闪不见了,一闪又回来了。她说海生,你怎么不说话,你真的走了吗?!人
不能这么狠心。你说走就走了,不知道我的日子是咋过的,哪一天都像一年一样难
熬啊!
海生你等等我,我跟你一块儿走。这样说着,她痛上加痛,喉头那里鼓动得厉
害,有一种声音似乎要喷薄而出。她扭过脸来,把嘴埋在枕头里,才把哭声憋了回
去。
枕头是凉的,她的泪水已经把枕头打湿。
大山藏不住煤,纸里包不住火,事情到这里不能算结束。四月的一天中午,村
长带着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到马天英家里来了。马天英见村长带来的是两个陌生人,
心头一颤,不由地有些紧张。村长对马天英介绍说:这是报社的两位记者,他们的
记者证刚才给我看过了。他们这次专程到我们任怀村,是想了解一下任海生的情况。
他们是通过组织来采访,你不用害怕。他们问什么,你就说什么,你知道多少,
就说多少。有一条你要记住,必须说实话。马天英说:我没啥可说的。男记者背了
一只像是医生出诊用的小箱子,他打开箱子,从里边取出来的不是药品,而是一台
照相机。他把照相机对准马天英,把镜头转了转,咔嚓照了一张。村长说:记者是
为你好,你不要有抵触情绪。刚才两位记者跟我说了一些情况,我才知道海生今年
过年为啥没回来。人命关天,这个事情一定要弄清楚。听村长的话意,村长像是已
经知道了任海生不幸遇难的消息。既然村长知道了,全村的人很快也会知道,这可
怎么是好。
女记者笑了笑,把气氛缓和了一下,并把已经!了解到的情况对马天英讲了一
遍。发生透水事故:的那个矿叫咸山矿,有六名矿工被大水淹没。矿方:为了逃避
责任,偷偷为每位工亡矿工家属付了三十万元赔偿金,采取私了的办法,隐瞒了事
故。矿‘上有位知道内情的人,不知出于什么动机,以匿名。的方式给报社写了信,
揭发了这起事故,并提供了每位工亡矿工的名字和家庭地址。他们这次采访的目的,
是要让事故得到证实,然后报道出去,以维护矿工的权益,为社会伸张正义。女记
者开始向马天英提问:任师傅出事后,矿上是怎样通知你的?你到矿上去了吗?马
天英说:你们不是都知道了嘛,还让我说什么!村长把脸子拉了拉,说马天·英,
你态度很不好,再这样的话,我要批评你!马天英眼里涌出了泪水。女记者说:我
知道你心里很难过,可是,你要是不把话说出来,心里会更难过,一颗心一天到晚
都得提溜着。你想想看,亲人不在了,瞒得过死人,瞒不过活人,瞒是不可能持久
的。别的且不说,你的两个孩子,动不动跟你要爸爸,恐怕你就没办法跟他们交代。
女记者的话大概触动了马天英的痛心处,她以双手捂脸,叫了一声“我的孩子!”
就哭出了声。村长批评马天英哭什么哭,想制止马天英的哭。女记者说:让她
哭哭吧,她压抑得太久了,需要发泄一下。
马天英哭过之后,不再拒绝女记者的提问。
任海生还有一个哥哥。事情的升级是任海生的哥哥和任海生的母亲联名把马天
英告下了,一告她隐瞒任海生的死讯;二告她独吞三十万元的赔偿金。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