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M 女士微微弯曲着身子,疾步离开会场,走到室外回廊拐角处一扇不太有人经
过的窗前接听电话。电话是M 女士的丈夫打来的。
“你不回来了吗?”丈夫的声音听上去非常无奈。
M 女士把一根手指点到窗玻璃上去,好像只要再使一点劲,她的手指就可以穿
透玻璃伸进窗外的一片浓绿里。窗外生长着一丛翠竹。M 女士不曾料想到在这个僻
远的北方边陲小城——H 城,这个每年一到十月就大雪飘飘的地方,竟然会有这么
一丛竹子,而且长得这样好。M 女士微微偏着头,把一只耳朵贴在手机上,记起来
两天前从机场到这宾馆的路上,沿途看到的不外乎是松柏,还有白桦。而这里,回
廊拐角处隐蔽的窗外,却葳蕤地生长着南方形体秀美的竹子。M 女士一时有些困惑。
电话里丈夫的声音透着气恼、无奈,或许还有一丝,鄙视。是的,鄙视!
一个月以前,M 女士的丈夫就告诉过她,这个周末,他们要一起回他们的老家
L 县,去给丈夫的母亲、M 女士的婆婆过八十大寿。给婆婆的礼物M 女士早已准备
好了,放在丈夫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只是,婆婆的寿宴,L 县的某副县长,丈夫
的高中同学,也不免会隆重到场。他和丈夫从小在县城的同一条街道上长大。三年
前,副县长的女儿高中毕业报考M 女士的母校,总分差一分未达录取线,副县长不
知是从哪里得知,M 女士本科时期的辅导员,M 女士的恩师,现在已是那所大学的
校长。于是副县长亲自来C 城找M 女士。这件事M 女士并未办成。她鼓足勇气给老
师打了个电话,结果只是寒暄一阵了事——她简直无法开口谈这样的事。后来副县
长的女儿上了另外的一所大学,还有半年就要毕业了,副县长向M 女士的丈夫透露,
接下来女儿打算报考M 女士的研究生。
“这回不用你求人了,一定要帮一帮。”M 女士的丈夫曾这样对她说。
可到底要怎么帮呢?M 女士一直非常困惑。
“……你不能总是这样!”最后丈夫在电话里异常恼怒地说。
M 女士知道丈夫的恼怒不是因为预感到她不会赶回去庆贺婆婆的生日,而是预
感到,她,尽管年过不惑,却依然是不可以被指望的。
“他一定很失望。”M 女士想。她强烈地感受到了丈夫话语里责备的意味,于
是有些羞惭地沉默了。M 女士伸出一根手指在窗玻璃上漫无目的地划来划去,隔着
一层玻璃,那些密密实实的竹叶与她的手指亲密接触,它们紧紧贴附在窗玻璃上,
挤挤挨挨的,让她感受到了一种蓬勃的生命的力。M 女士仿佛听到了它们隔窗发出
的孩子般热闹而活泼的吵嚷声。
这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八月,外面的太阳明晃晃的,但宾馆里冷气很足。M
女士收了电话,把头靠在凉丝丝的窗玻璃上,心里突然生出了对旅行的渴望,陌生
的地方,陌生的人……起初M 女士来H 城开会的时候,她完全没有考虑旅行,而是
定了会后第二天的返程机票。
其实也没有什么事要这样急。M 女士边往会场走边想。
主席台上的一排座位已空出了好几个。在她接电话的时候,领导们已相继发表
完讲话退场了。此刻是一位年近五旬的眉头紧锁的女教授在作报告。M 女士曾在两
年前的一次学术会议上见到过女教授与一位男教授吵架。作为学界出了名的“硬绿
派”,女教授一向主张对湿地进行立法保护,且反对任何带有营利性质的对湿地的
利用。M 女士记得当时女教授拍了桌子,一副火气很大的样子。后来有不少人背地
里打趣说女教授是在更年期。
当务之急,是要赶紧制定一部湿地保护法。女教授打着凌厉的手势,斩钉截铁
地说。
两天后。M 女士到了E 国一个与H 城隔河相望的叫金角湾的地方。
金角湾是一个美丽的海湾,很少能看到高楼大厦。整个海湾就像一个弯弯的牛
角,岸边是高低起伏的山峦,牛角内的水面上,泊满了大小不等的船舶和军舰。岸
边被刷成或黄或红或绿的房子顺着山势向四周铺开,隐入郁郁葱葱的树林中。M 女
士下榻在靠近海湾一角的小旅店里。这个小旅店是由一个叫老杨的中国人开办的,
M 女士在H 城工作的热爱旅游的同学推荐了这家小店,干净、安静,食宿的价格也
非常合理,在H 城那些喜欢出国自助游的朋友们中有很好的口碑。M 女士打算在这
里呆上一周左右的时间。接下来几天,白天大部分时间,M 女士信步穿梭在金角湾
的大街小巷,迎面而来的都是些身材高大健硕的人,说着她基本上完全陌生的语言。
M 女士随身带了一个小本子,记下每一个岔路口的标志,以便自己在傍晚的时候能
准确地找回旅店去。M 女士很享受独自行走在一个陌生城市的感觉。
有一天,她在一座教堂旁边的小树林里呆了一个下午,呼吸着异常清新的空气,
倾听林中啾啾的鸟鸣,M 女士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宁静。这片树林是人工林,大部
分树木都是蒙古栎,北方的树种,树叶椭圆且细小,树干却高大挺拔,是她以前不
常见的。倒是在林地上的杂草中,她看到了一茎非常熟悉的蒿草。与家乡的蒿草并
无二致。她有一丝欣喜,彷佛是它们追随着她的脚步,来到了这异国他乡。有一对
新人被众人簇拥着从教堂出来,他们兴高采烈地从M 女士面前的小路上经过,新娘
子提着婚纱的下摆,走几步路就要停下来和新郎亲吻。他们走过去后,树林也仿佛
得到了祝福,显得格外安静祥和。有那么一瞬间,M 女士想到了她的丈夫,想到了
他失望而有些气急败坏的脸——不过也就是一瞬间而已。
“你真应该去学学成功学!”她的丈夫曾戏谑地给她建议。
M 女士不知道什么是成功学,她曾背着丈夫到办公室上网搜了搜,发现原来成
功学就是教你怎么成为有钱人的学问,时下非常流行,受到很多年轻人的追捧。
“有伟大成就的人,向来善于自我管理”、“开发个人潜能”、“三个月赚到一百
万”,诸如此类的话让她看得云里雾里。那日回家的路上,看着人流涌动、车来车
往异常忙碌的街道,M 女士头一次在心里生出了对这世界的,惧怕。
还有一天。M 女士独自一人来到了海边的一个小广场上,她和一个包着黄色头
巾、穿褐色长裙的老大娘在一条长椅上坐了很久。老人的脚前放着一只藤筐,里面
放着几把蔬菜,一些土豆,还有几个硕大的新鲜蘑菇。有一个长着一头红发、穿着
松松垮垮牛仔裤的中年女人路过,买走了一把蔬菜。整整一天,老人除了到广场另
一侧卖面包的小贩那买过一只黑面包充饥外,就没有离开过这张长椅。M 女士到海
边喂了海鸥,远处是一个带着两个孩子跳舞乞讨的吉普赛妇女,回来看见老人还是
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既不吆喝,也不换个地方去碰碰运气。M 女士走回到长椅前
坐下,内心里那点隐隐的焦虑一下子消失了。黄昏很快来临,她起身离开广场的时
候,从那位老人手里买了一只蘑菇往回走。华灯初上,路边有不少恋人相拥而行,
他们是那么年轻、那么美好!M 女士在心里感叹。蘑菇散发着一种带着土腥气的淡
淡香味,褐色的表面上满是深褐色的小圆点,气味、颜色和形状都是她熟悉的,很
像她家乡的一种野生菌,叫绿豆菌,只不过这个要大许多,拿在手中简直像一把小
伞。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