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M 女士回到旅店,老板老杨端着一杯红茶迎上来说:“哈,今天回来晚了点啊。”
“一个人走在这个城市,真的有那么不安全吗?”M 女士问。
“倒也不是。只是以前有游客出过事,后来就总想着还是要提醒一下大家注意
安全。”
“出了什么事?”
“一个人,下海游泳出了意外,没能活着回去。这样的事可能在世界各地每天
都有发生,在国内,也不能说没有。可是现在我们终归是到了别人的地盘上不是?
人生,地亦不熟,小心一点的好。我以前做导游,公司培训的时候,听到过各种各
样稀奇古怪的事。”老杨摇了摇头,道:“我在这边五年了,我又了解它多少呢?
毕竟已不是我们的地方,小心是必要的。你今天都逛了哪些地方?”
“随便走走,什么海洋街,富金街,还有广场……”
“哦,海洋街!我的祖父就是在海洋街出生的。”老杨一边麻利地擦着桌椅,
一边说:“那时叫北京街,他八岁的时候回的中国。后来他一直想过来看看,想找
到他祖父的墓地拜一拜。他死得早了些,83年吧,那时出趟门有多难!”老杨说着,
指了指M 女士手中的蘑菇说:“H 城周围的山林里也能采到这样大的蘑菇。我祖父
死前的那一年,有一天他突然要吃那种用洋葱、西红柿和羊奶焖熟的蘑菇,呵呵,
很奇怪吧,后来几乎每餐不断。那时没有牛奶,我父亲为此养了一头母山羊。除了
他,我们全家没有一个人喜欢那种又黏又膻的味道,我们都爱用蘑菇炖小鸡吃,或
是用排骨煲蘑菇汤喝。差不多有一年的时间,一家人吃饭的时候,我祖父的面前总
是有那么一碗酸溜溜的奶汁蘑菇,一直到他去世。我到现在都还记得我祖父坐在餐
桌边,吃这种黏稠的烧蘑菇时的情景,看着他津津有味地吃这气味怪异的菜,总感
觉他哪里是我的祖父,呵呵,简直就像个异乡人!”
“那你找到你曾祖父的墓地了吗?”
“到哪里去找啊?什么都没有了。哦,对了,足球场附近还有一座以前中国人
修的房子,听说全市就那么一座了。我祖父一家当年是在大清洗前回的国,很幸运
活下来了。现在你看这座城市到处都是他们的英雄纪念碑,新的血迹掩盖了旧的血
迹……总之就像被橡皮擦掉了,干干净净的!”老杨叹着气摇头。
老杨的话,让M 女士不由回想那一段如迷雾般的历史。因为掩盖与修饰,因为
选择与臆想,后人总是很难触摸到历史的真相,穿越历史的雾霭就如在庸常的生活
里寻找真理一样难。一个人该要有多高的修为,才可以拨开重重迷雾,找到接近真
理的途径,并进而做出真实的意思表示为自己选择一条人生的道路呢?M 女士不由
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M 女士沉默了一会,对老杨说道:“我老家也有这种蘑菇,一般长在竹林或茅
草丛中……”M 女士闻着手中蘑菇的气味,想起了刚刚参观过的当地一家艺术博物
馆。这家博物馆位于半山腰,一所普通的民居改成的。M 女士那天在教堂外的小树
林里呆了很久,后来她选择了一条和来时不一样的路回旅店去。在半路上她看到了
这家博物馆。在金角湾,人们从不在招牌上使用别人的文字,他们只使用自己的文
字。而在中国的许多城市,人们总是替外来者想一想,比如在H 城,人们会用中文
和俄文两种文字告诉行人:这是商店,这是学校,等等。而在C 城,除了中文、英
文,人们偶尔还使用日文或朝鲜文。M 女士英文非常流利,可是在金角湾,会说英
文的人并不多。M 女士不认得博物馆外面招牌上的字,她试图用英文向一位路过的
戴着金属耳钉的青年打听,那人很困惑地看着她,她只好换上刚刚从老杨那里学会
的几句当地语言,结结巴巴地问这是什么地方。耳钉青年叽叽哇哇比划了半天,M
女士支起耳朵听了半天,大约知道这个地方是可以免费参观的。M 女士信步走进去,
发现游客很少,一楼是一个咖啡厅,一位上了年纪的女士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书。
M 女士到二楼转了转,看到展出的基本上都是油画,是本地当代艺术家的油画。M
女士在一幅画前停留了很久,这幅画画的是大雪后的树林,树木高大茂密,地上满
是厚厚的积雪,连白桦树光秃秃的枝干上也积满了雪,黄昏那晕黄的光线照进林中,
在雪地上投射出树木密密交错的黯淡的影子。M 女士在这幅油画上同时读到了寒冷
与温暖,寂寞与喧闹……
老杨看着沉思中的M 女士,笑道:“想家了是吧?我刚来的第一天,天一黑,
我就想家了,感觉哪儿都不对似的。我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咬着牙对我老婆说,
赚到够给儿子买一套房子的钱就回去。五年前十万块钱就可以在H 城买套房子,过
了两三年,赚到十万了,回去一看,哈!好家伙,房子涨到二十万了。现在只怕三
十万也买不到一套好房子了。”老杨一边摆餐具,一边苦笑着摇头。
“可是早晚还是得回去的,是吧?”
“那当然!我得埋到我的老家去,我可不想到了那边还要时不时卷着舌头说鬼
话。”
M 女士不禁笑了,她把蘑菇递给老杨,道:“送给你炖小鸡吃吧。在我的老家,
人们喜欢把蘑菇做成菌油,最好吃的不是这么大的蘑菇,而是那种硬币大小的,比
这个小多了,还没有长开的样子,像朵花蕾。做成菌油封在瓷坛里,能从春天吃到
冬天呢……”M 女士比划着,说着说着停下来,她突然就想起了她的母亲……锅里
正烹着香气四溢的菌油,母亲或许是听到屋外三叔“咚咚咚”的脚步声,提着锅铲
急急忙忙追出门外。那是某一年的清明节。M 女士刚刚晋职为副教授,作为一所重
点大学里最年轻的副教授。M 女士独自在一个周末从省城回故乡为去世一周年的父
亲扫墓。她以为自己的努力,是足以告慰九泉下的老父的。这个时节,家乡的早晨
不再寒冷,空气中有一丝惬意的清凉,有风拂过屋旁的竹林,撩起一阵“吵吵”的
柔软声响。M 女士听见母亲的脚步声,伸了个懒腰从床上坐起来,隔窗见母亲立在
檐下,大约怕吵醒她,母亲尽力压抑着声音,急切而歉疚地说:“她三叔!她三叔
啊,你莫见怪,幺妹她,不是忘本,她只是会读书,别的狠,是没有的……”母亲
所说的“别的狠”,就是指读书之外的本事,比如像三叔托付的帮小堂弟在学校里
找个事做做的本事。母亲的解释并没有得到三叔的回应,她坐在床上,隔窗听到三
叔清脆的一声吐痰声。那个早上的早餐是母亲做的菌油浇面条,面条里卧着两个荷
包蛋,她在餐桌边坐了很久,才埋头挑了一筷子。母亲坐在对面,一边用苍老而满
是皱纹的手摩挲桌面,一边用满是怜爱的眼光看她。她羞愧得抬不起头,差一点就
落下泪来。后来,她成了学术领域的知名学者,在家乡人的眼里,却依然是个没有
“狠”的人。她从来没有办成过哪怕是一件乡亲们托付的事,大到子女升学就业,
小到买比市价便宜的家用电器,往单位里销农副产品……反倒是她的丈夫,一个事
业单位里才干平平的副处长,还多少帮他们办过几件,比如购买春运时期异常紧俏
的火车票。乡亲们也逐渐明白,从小就不善言辞的M 女士确实是个没有什么“狠”
的人。后来她偶尔回到母亲过世后的家乡去为父母扫墓,他们待她亲切而宽厚,语
气和眼光都让她读到一种深深的怜惜。有邻村不明就里的人跟三叔打听她,三叔的
答复是:“找也白搭,三岁看老,冤枉我大哥那些个本子费!”这话以不可思议的
途径传到她的耳朵里,她气得真的落下泪来,接下来有很多年她都没有再回去过。
从M 女士丈夫家所在的县城到她自小长大的村子,也就一个小时的车程,有几次他
们到了县城,M 女士也没有提出说要回去看看。她的丈夫曾看着她有些迟疑地问道
:“你真的要把这条路断了吗?”当时她把脸别到一边,佯装没有听见。可是她没
有料到,后来无论何时何地,只要想起丈夫的这句问话,她的胸口竟然就会生出一
阵莫名的隐隐的痛来……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