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会议室的人开始散乱了。魏一伦立刻把两个碗包起,放进陈幼红手袋,随即,
不由分说,把仿鹿皮手袋横挂在自己胸前,然后,警觉异常地环视众人。两个女人
一下就认识到,魏一伦的反应是恰当的,这些人可不比街上盲流,全部都是开了眼
界的识货人,甚至那个清瘦老人,他最后看到哥窑瓷时,眼睛放光的那个贪婪劲,
回想起来都令人不寒而栗令人后怕。这个世道,能帮你的,只有你自己,可信任的,
只有你自己,不是吗?
陈幼红和母亲,自动分布在魏一伦两侧,形成护翼。
三人小心翼翼地撤出人群。进了车就比较安全了,但母亲还是环顾四周,看有
没有追兵,陈幼红和魏一伦也不由在车里大睁眼睛,严谨扫视路面各类可能伪装的
闲杂人员。
我们分两路走吧。魏一伦说,这样目标比较分散。妈,你打的走。
傍晚了,陈幼红本来还是想送母亲回家,但是,魏一伦镇定果决的语气,让她
们一下就强烈感到坐拥价值连城宝贝的沉重。母亲深明大义地点头。陈幼红要给母
亲打的费,母亲一贯是悭吝打的的,但现在,母亲坚决拒绝。
魏一伦和陈幼红慢慢驶离新时代大厦。这辆超期服役的二手宝马,除了车标,
已经没有几个地方还像宝马,但魏一伦实在没有力量再买新车,而一个投资顾问,
你总不能买十来万的薪水阶层的车自毁形象吧。
老宝马似乎载不动这两个连城之宝,老熄火。要不就是等红灯停车,从停车挡
就扳不回D 挡,搞得很多车在后面鸣笛抗议。呆了一会,又可以扳回来了,继续开。
一路这么磕磕绊绊地开。魏一伦说,我们还是换个车吧,那种7 系宝马,也就八十
多万。
也就?陈幼红微笑,看你那口气,就像也就八十多块钱的意思。
现在,八十万在我眼里,确实和八十块差距不大了。我们是上千万资产的人。
魏一伦迷人而自信地微笑。
陈幼红撇了个嘴角,她想表达对魏一伦的不屑,她记着他十几年前对她购买古
董时的反对表情,记着他对它们一贯的嘲笑和淡漠。她觉得他几乎没有资格用“我
们、我们”的口气来谈她的两块宝贝。正如,之前,母亲迟到后,张开闭口说“我
家宝贝、我家宝贝”的口气,这些,对陈幼红都构成了微妙的侵略。说起来,这两
个碗的钱,都是她个人出的啊,这和别人有什么关系?
不过,陈幼红心情非常恬适,非常非常恬适。她总想微笑,而且,久违的魏一
伦的笑脸和健谈,平心而论,还是有些男人魅力的。他们在汽车里,在磕磕绊绊的
汽车里,谈笑风生,带着一点点羞涩。生活,品质一般的生活,打磨销蚀了多少人
的温存爱意,今天却意外泛起和美涟漪。
黄润西不行了,魏一伦说,他期货做砸了,很惨。就剩下一辆发财时留下的奔
六,现在还开着,还是要维持那个有钱架势啊。夏天的时候,一个熟人的孩子顺道
搭他的车,三十多度的大热天,没舍得开空调,里面热得跟桑拿房似的。润西自己
也一头猛汗前胸后背都湿了。孩子不好意思要求开空调,自己就伸手开窗。别别!
润西大叫,赶紧把窗关上!说,哪有开奔驰的人,大热天开窗开车啊!别让人笑话!
孩子热得实在受不了,呜咽着说,黄叔叔,我先下去吧……
陈幼红笑,魏一伦也笑,腾出一只手哥们儿一样拍着副驾座上她胖胖的肩。
幼红啊,我们的新生活就要开始了。我们要好好规划一下。魏一伦说。
魏一伦的笑声里有种真诚惜福的感慨,有感染力,他的动作也是大方温暖。以
前,在多年以前,他们是有这些亲密举动的,后来,就被生活简约掉了,甚至正常
交流。比如,刚才这个令人捧腹的假富人故事。黄润西陈幼红认识啊,可是,魏一
伦已经不会再回家说友人逸事了。如果不是今天,两个瑰宝像强心针扎进生活,他
们是绝不可能这样谈笑风生地唠嗑这些甜蜜废话的。他们俩在一个屋子里吃吃睡睡,
也真是没什么话想说了。一想到这,陈幼红又有点被人侵略的感觉。做人真没意思
啊。陈幼红心里这样闪念着,但依然是春风满面。她心底确实是快乐的,她也暗暗
检讨了自己后来不是也懒得和魏一伦多说什么,单位里匪夷所思的事啦,好笑的八
卦啦,都懒得说了。彼此不过吃喝拉撒简单征询,奋力生小孩的七八年前那段,有
过杀鸡取蛋似的疯狂性事,结果,彼此彻底倒了胃口。不亲、不近、不谈、不性、
不即、不离。他们也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现在,两个宝贝要现真身了,就像卤水
点豆腐一样,他们突然被激活了。生活性状要彻底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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