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超期服役的二手宝马,似乎在寻找自己的接班人,在汽车城附近,它不明不白
地再次熄火。魏一伦笑道,我看,我们就直接进去开了730 出来好了。陈幼红深沉
地抿了下嘴角,似笑非笑。魏一伦密切注意她的反应,立刻说,我们要开始习惯以
百万为单位思考生活数据了,嘿嘿。
陈幼红还是抿了抿嘴角。她其实内心轻盈,美好的遐想已经在云蒸霞蔚。但是,
她天性能节制情感,她一贯是慎密稳妥之人,再说,万一两个古董最后一钱不值呢?
当然,现在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简直像个无力的笑话,退一万步说,一件是假货,
至少还有一件价值连城,这是跑不了的。可是,她遗传了母亲为人处世留后路的习
性,永远不会得意忘形,另外,她对魏一伦张口闭口“我们、我们”的用语,敏感
而反感。这东西,溯本求源,是我的,是我陈幼红个人的,是我用自己口袋里的钱,
在他人的反对下执意买下的,不是什么“我们的”。魏一伦有意模糊所属强化共有,
实在令人隐隐不快。凭什么他可以大大咧咧地说“我们要开始习惯以百万为单位思
考生活数据了”?如果当初,是他执意要买,并从他钱包里掏钱,这个“我们”才
能够成立。
但是,陈幼红一再感到另一种舒适甜润。这是夫妻之间的感觉。这个行将就木
的夫妻之情,忽然像冬日的腊梅,毫无绿意地过渡,就爆出了绚丽的生机。魏一伦
的魅力,真是久违了,他也像枯木逢春,机智温存、妙语连珠,生机勃发。虽然这
归程一路熄火,车后啧有烦言,但没有影响他的情绪,他不时摇下车窗,宽厚幽默
地说抱歉,自嘲人穷车破路挤。
商业中心灯红酒绿,华灯初上已是奢侈激越。定力过人的陈幼红也难免走神,
经过磐基酒店的名品专卖玻璃幕墙时,内心里像美人鱼一样沉睡的愿望苏醒了一个
:我多么想要一个LV的包啊。那些业务员,来行政办这里领提成的时候,要么讨论
着名品,要么肩上挎的、手上戴着、脚上蹬的,爱马仕、卡地亚、菲拉格慕,上上
下下都是让潮人们向往的奢侈大牌。陈幼红一贯衣着得体,但能感到大牌业务员投
资性地夸奖,她们无非想一团和气手续顺利点罢了。陈幼红心里是不服名牌的气的,
有什么呢,凭什么那么贵,她们用了,也未必漂亮。现在,当她和自己价值连城的
千万宝贝,在人流车流里穿行时,她猛然醒悟,那些触手可得的大牌,那些遥远缥
缈的奢侈,其实一直蛰伏在她生命的冬季,比如。LV那个大包,那个不变的稳重图
案,和她自信沉静的气质,再天然协调也不过了。现在。春风吹皱了心田春水。
我喜欢LV的大包。她脱口而出。
买呀!魏一伦说。
你送我啊。
没问题!
一万四呢。
便宜!我们买!
你送我啊?
等估好价,就给你买!第一件事就给你买包!
是你送我的吗?
是呀!
是用你自己的钱给我买?
咳,我的钱,不就是你的钱吗?魏一伦笑,我的什么,都是你的!
我就要你——自己的钱——给我买!
行啊,没问题!
陈幼红几次要脱口:我的不是你的!但是,她忍住了。她到底抵抗不了魏一伦
的温暖喜悦,抵抗不了他久违的、生机勃勃的美妙。她简直有点困惑自己的变化。
二手破宝马终于把他们送到了家。这期间,母亲已经来过三个电话,关于今晚
古董安防问题、关于明日出行安全、关于未来资金规划。陈幼红看出母亲小题大做
的深层心思,有点不悦,故意轻描淡写说,拉倒吧,没那么严重,到时没准就是两
个破碗!屁也不是。你省省啦!我看就是两个破碗。
母亲无语。之后说,也是。早点睡吧。
魏一伦说,你妈那个财迷,今晚该睡不着觉了。对了!让她别跟“的话”说!
废话,她是什么人!再说这跟“的话”有什么关系!
魏一伦笑:虽然她精明,但女人说不准,交待一下总好。陈幼红其实也不踏实,
便打母亲电话,她老占线。可能电话没放好。她说。魏一伦说,是太激动了,嘿嘿。
魏一伦又说,没准,也可能正跟“的话”汇报呢。
陈幼红狠狠自了魏一伦一眼。
自从母亲和“的话”有点意思以来,“的话”的三个女儿,看陈幼红母亲就像
看横空里杀出的剪径抢匪,没一个人给母亲正常脸色,不是伪善礼貌的虚假客气,
就是明显的冷淡或公然的猜疑。有个女儿甚至借别人家一个黄昏恋争夺财产的故事,
说,还是咱爸省心,咱爸的财产可都给了三个外孙了!他自己什么也不留。另一个
女儿就接腔,咱爸要的是真感情,图钱的女人门都没有。最后一个女儿说,真是,
人家也未必都是图老爸的钱来的。
母亲把这些对话,转给陈幼红听的时候,陈幼红很生气,说,那你怎么说。母
亲说,我能说什么?我又没有和他明确关系!陈幼红说,那“的话”怎么说?母亲
说,他傻笑——天知道真傻还是假傻。
我就不明白你为什么一定要跟他?
谁说我一定要跟他?母亲说,现在还不是跳舞练剑唱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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