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魏一伦今天的脾气特别温存典雅。
车子拐进他们小区要经过一段正在翻新的水泥路,比较狭小,人挤车、车挤人,
通过不容易。虽然这会儿下班的高峰期已经过了,人不多,但魏一伦前面两个老人
在慢慢走,一个拄着四脚拐杖,拖着一条腿移步,另外一个也许是老伴,也许是老
保姆,搀扶着他。魏一伦的车慢慢地跟着他们,没有按喇叭要他们让道,这么居然
走了十来米,两个又聋又慢的老人,显然没意识身后一辆汽车跟着他们慢慢移动,
陈幼红焦急之后忽然感动。魏一伦基本是个“车怒族”,有一次,陈幼红母亲搭他
们的车,事后说,七公里的路,他按了十二次喇叭,两次摇下窗,挥拳痛斥和威胁
路人或其他司机,还在车里说了四次“我操”。母亲这么说,是佐证陈幼红控诉他
是个急暴性子。母亲笑着说,陈幼红听了也忍不住笑,立刻想起来魏一伦开车还摇
窗啐过他人车唾沫的丑事。母亲笑道,人说开车最见真性情。挑女婿挑媳妇,你跟
他(她)跑一天车,什么德性,一清二楚。
如果母亲今天跟车,就会发现她的女婿其实蛮有绅士情怀的。比如,现在。
等老人移行的当儿,陈幼红困乏地打了个哈欠,魏一伦扭脸,就在陈幼红的嘴
巴不可遏制地张到最圆最大之际,魏一伦的食指,直指她的嘴巴正中心而来,看上
去就要直捅喉咙。陈幼红笑了,但还是有些紧张。这是热恋新婚时玩的游戏,第一
次魏一伦剑指她哈欠时无法闭关的嘴巴时,她吃惊得无以复加,以为手指要入侵,
致使哈欠匆忙潦草,但很快明白不过是惊险游戏,两人一起大笑。之后,无论谁打
哈欠,另外一个一定赶将过来,剑指十环。那个动作总是带来两个人的无限开怀。
老人蓦然回首,终于发现有车在陪他们移行多时,赶紧让道,同时点头致歉。
魏一伦和他们挥手甜蜜道别。陈幼红却在想刚才历险的呵欠,不知不觉,他们至少
七八年没有玩这个游戏了。原来婚姻生活的无趣化,是不能回头检视的。
这个夜晚,说不出的甜润,宽广。
尽管表面上看,和近几年来他俩彼此相对的常态差不多,他们依然话不多,但
是,他们都感受到了对方脸上的宁馨,感受到内心的轻盈。双方似乎都在力图镇定
淡泊,表现出了对天大惊喜越来越淡定。这期间,魏一伦轻描淡写地提醒,喂,给
你妈去个电话吧。
陈幼红出于对母亲智力的充分信任,直到厨房收拾好才打。这个电话,让她不
舒服,母亲居然真的跟“的话”说了他们家的惊天新闻。
陈幼红说,妈,你这是怎么想的?不是八字没一撇的事吗?
母亲做了分辩,一是“的话”主动打电话的;二是,她本来压根也不愿说这事,
主要是被“的话”二女儿气得。母亲说,我要图钱,找比他父亲大的官,别人也介
绍过的。反正,我和那老头成不成,我都必须告诉她,不要狗眼看人低,我们是有
千万财产的人,睁开你们的势利眼,看看清楚!
你跟他怎么说的——我这事。陈幼红问。
也没怎么说。就说我们参加鉴宝会了。那里,成百万上千万的东西,多得是!
你说我的两个破碗了?
说了。我就要让他们一家眼红!我们不是穷光蛋!
妈,我这碗可能一钱不值。万一真值点钱,我什么人也不想说。我不要人眼红,
也不要人羡慕。我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过日子,我不要打扰。
母亲听出了女儿的批评,也听出了女儿从来不说“我们”,而是说“我”。电
话因此静了音。陈幼红想挂电话,到底不敢。母亲说,“的话”说,他和我结婚,
最好还是先住我这边,省得他女儿们以为我真要谋他的三房两厅!那个嘴最尖的老
二,更是狗眼看人低,说什么我的退休金不过比最低保障线多了二百五……
陈幼红听了非常恼怒,但她此刻不想声援母亲。等估价出来,那个时候,生活
任何方面的主控权都在她手上,那个糟老头子母亲不嫌弃他,是他的造化,那几个
精明势利的女儿更不过是大便三堆,走着瞧吧,走着瞧。
陈幼红说,妈,你明天还要去吗?
母亲显然已经感受到女儿微妙的语气,她审慎而委屈地迟疑着。陈幼红意识到
自己的残忍,笑着说,你不累就再陪我们去好啦。
母亲释然,累什么自家人,你需要我就去。这节骨眼上,自己家人才是最可靠
的!
魏一伦在网上紧急恶补古董知识,关于秘色瓷、关于青瓷、哥窑。他手里拿着
放大镜,不断用新知识来观察当年蜜月所购的地摊货。因为心里已经被清瘦老者打
了底,所以,他现在是越看越狂喜,越对照越亢奋。最后他宣布,这两个宝贝,保
守估计,价值两千五百万!老婆啊老婆,你真是仙女下凡啊!这样的慧眼,完全是
天生无智师啊!和你的智慧相比,我们这些学问、经验满肚子的投资理财顾问和你
相比,简直就是行尸走肉。我惭愧呢,老婆,谢谢,我们家多亏了你啊!你是我们
魏家的神仙!
陈幼红仁慈而又鄙夷地接受了这个甜腻的马屁。
傍晚起的大风,阵阵点击卧室拉窗。大好生活里,月色喜人。
浴室里,陈幼红喊,一伦,帮我去晒台收个浴巾!
魏一伦拿了浴巾,敲门,陈幼红伸手,却拿不到浴巾,伸出半个脑袋一看,魏
一伦像天使一样张开翅膀,浴巾在他怀抱前铺展。魏一伦笑,说,进来。我的城堡。
陈幼红居然有点羞涩,魏一伦上前一步包起妻子,一个深呼吸,把肥胖的妻子
抱起,直接进了卧室。很久都没有练习了,彼此的身体有点认生。但好在他们的心
已经宽广辽阔如月色,包容下万水千山。
缱绻完毕,各自睡去。睡意蒙咙间,魏一伦咕哝,我就知道你妈要去炫富。
陈幼红听了不悦,但翻身不睬。
魏一伦咕哝,她比我们还激动,真是。
陈幼红说,你比我还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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