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陈幼红和魏一伦一起坐在的士车的后排。魏一伦提护着电脑包,里面有那两个
碗碟。现在,它们不再是旧报纸包裹,而是分别用两块红丝绒包好。魏一伦随时把
电脑包在腿面上托起,怕颠簸震伤了它们。两口子很长时间没有并排坐了,行驶间,
魏一伦用手挑了下陈幼红的鬓发。陈幼红假装看车外风景,对这个动作没有感觉。
车子又开了一段,魏一伦低声说,哇,你有根白头发呢。说着魏一伦又挑拨她的头
发,说,我替你拔掉。
陈幼红说,早就有了,才发现。
哪里,魏一伦抚摸她的头发,你的头发一直很漂亮。
这期间,的士师傅因为在一个检修管道地段抢红灯,差点撞到一个推童车的妇
女。一个紧急刹车,让陈幼红的头,撞到了的哥椅背,魏一伦死死护住包,肩膀撞
到了陈幼红右臂。
的士司机为推卸责任,大声诅咒那个女人瞎走,早晚会死在路上。
魏一伦骂道:师傅,你今天开车最好给我小心点!!否则你赔不起!
陈幼红痛得哼哼,说,看出来了,那个包比我性命重。
魏一伦笑,一边伸手要抚摸陈幼红起包的额角。陈幼红打开他的手,那手又温
存地抚摸上去。陈幼红说,这手很无耻。
咦,魏一伦说,我护的是谁的宝贝啊!这么说真没良心。
那你承认这宝贝是我一个人的?
夫妻本是一个人,谁是谁啊,法律上还不是有共同财产一说?谈恋爱买的,可
以不算,蜜月买的,我不想要也是违法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就是夫妻!
两人一时无话,师傅没话找话地说,呵呵,上我这车,两分钟我就能搞清楚他
们是恋人还是夫妻。我还以为两位是恋人呢。嘿嘿,二位不容易啊!恭喜恭喜。
魏一伦无声笑了,又抬手摸陈幼红后脑勺。陈幼红甩头,但也微微笑了。
电话响了,是母亲打来的。
太过分了!她说,简直厉害得要吃人!他家老大要向你借钱!
陈幼红立刻就听懂了,是“的话”家的大女儿。母亲既然已经发火了,她就很
淡然,说,她借什么钱啊?你到了吗?
在路上。电话接了实在气不过,就干脆给你打过来。她说她孩子出国,正急着
要筹一笔款子,看你能不能先借她六十万,应个急。
陈幼红笑,是你告诉她我有两千万了。
母亲说,我告诉她?我二百五啊我告诉她!肯定是她父亲跟她吹的!他以为他
傍大款了呢。那老大平时精得五块钱都要看是不是假币,现在,一开口六十万!六
十万,她也真敢开这个口!
陈幼红笑,好哇,她敢直接跟我开口,我就借。
疯啦你?!母亲叫起来,你还真把她当一回事呀?那三个女儿是怎么瞧不起我
们的,你统统忘了?你给了老大,还有老二,还有老三,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他
们家我早就看透了。我告诉你,幼红,“的话”那种男人,我都要重新考虑呢!一
分不借!我们不开这个坏头!
好了好了,陈幼红说,别浪费电话费了,马上就见面了。
合上电话,陈幼红苦笑,一伦,看来我妈好像已经是大款了。魏一伦说,是啊,
她已经有了很多大款的烦恼。
两人和好,默契地笑。
出租车在新时代广场停下,陈幼红等魏一伦结账,一起从右边下,这时,她的
电话又响了,也是陌生号码。接起来是一个春天般繁花似锦的问侯:哎呀,我说我
怎么最近老是左眼跳,原来贵人就在我们家啦,真是喜从天降。呵呵,猜得出我是
谁吗?
陈幼红茫然,对方说,哎唷,连我的声音都猜不出了。女声咯咯笑着。陈幼红
以为是自己久违的同学,却不明白她和谁成了“我们家”。对方笑道,幼红,我是
丝娜呀!
——“的话”的女儿。尖嘴老三!
陈幼红简直有晴天霹雳的感觉,肯定没有好事,所以,她立刻就鄙夷而愤怒而
不耐烦。但是,她的个性还是温和的,所以,她说,丝娜呀,你好。有事吗?
哎呀,你真是我的贵人!你是我们家的大贵人!你不知道,我已经半个月没有
睡好觉了!我有个同事要去上海,把她家的房子便宜卖给我,这不是机会难得嘛,
你知道,我们老跟爸爸挤也是不行的,你妈和我爸,也不方便。可是,我同事那房
子一下子要一次性结清,如果我拿不出,她老公的堂弟要接,急煎煎的,可是,我
在先啊,但我一下子又拿不出八十八万,正好你成千万富翁啦,太好啦,太及时啦!
大贵人哪,幼红,你赶紧接济我一百万,因为接过来也要装修什么,干脆给我个整
数,我出来住,你妈妈也……
你说段子啊,陈幼红咯咯笑,我什么时候成千万富翁了?
你们不是有两个一千年的古董?不是鉴定了吗……
笑死我了!什么一千年,不过是赝品,几百块钱的破碗。我们只是来上个古董
知识讲座,你这样说,丝雅、丝婷要笑掉大牙啦。你赶紧找你们亲姐妹筹钱吧,便
宜的房子可不是便宜大白菜,错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拜。陈幼红把电话挂
了。
等她和母亲汇合,又一起谴责嘲讽了“的话”和他的三个女儿,最后认定后患
无穷,就商定把电话关机。母女都一起关机了。魏一伦笑着点头表示佩服,说,有
钱人不是无情无义,只是他有本钱无情无义了。
陈幼红听出他骂人,娇嗔地白了他一眼。
没想到今天来鉴宝的人更多了。陈幼红说,怎么还这么多人啊。魏一伦说,因
为想一夜暴富的人数也数不完。那个清瘦老者还在,有人在给他看一个花里胡哨的
大瓷盆。母亲对陈幼红说,这个周老师,真的很了不起,你看他肚子里有多少学问
哪。陈幼红盯着老人看了一会,决定亲自过去凑热闹。她还没走到跟前,周老师却
起身跟那些等候的人们告辞。有人挽留,他笑着摇手坚决走了。陈幼红只好退了回
来。
远远地,那个没有被周老师预鉴的男人,明显失落,一个长相像甘蔗头一样,
胡子拉碴极干瘦的男人,过去借火的时候,安慰了一句说,不看也拉倒。这周老师,
我就没见他说一个东西不好,简直像个托!另外那个男人不解地看着他。那根甘蔗
头却吸着烟走远了。
叫到陈幼红号码的时候,夫妻俩起身,也都被人领了进去,陈幼红母亲也自然
跟着,不料,被一靛蓝西装礼貌阻拦,说,对不起,太太,里面需要非常安静。一
样物品进一位,你们人太多了。
那不早说?母亲说,我买了票呀!一百块哪!开什么玩笑。
蓝西装说,您稍后,我去请示一下。
没事的,陈幼红说,妈,那你就在这等吧。
母亲说,买票的时候怎么不说?那一百块谁赔?
无所谓了。陈幼红说,反正我们一下就出来了。
母亲谁也不看,幽微地叹了口长气。
里面,是个肃穆静谧的中式大厅,大厅深处,半屏风处,氤氪着如朝阳初起的
光芒。一张白色的桌子,就像个手术台。两盏奇怪的灯雪亮而不刺眼地照射着台子。
为首的专家却着便衣,胸前挂着奇怪的眼镜,眼神就像数钱数倦的老出纳。三个着
白大褂的中青年人坐在桌边,一式的目光炯炯,似乎比赛遥测着进来的人是不是真
的身藏瑰宝。夫妻俩忽然一起涌起“近乡情怯”之感,又好像在迎接一个事先秘知
的巨奖开奖。走近手术台的脚步声,消音在厚厚的地毯上,这使他们每一步都带来
不踏实的心慌和不踏实的兴奋。
一个米色西服小姐迎过来,说了声您好,收了魏一伦手里的两张票。
她说,这里进行的是专家人眼鉴定程序,如果,您对“人鉴”结果持疑,可以
申请进入科学鉴定程序,即“能量色散X 射线荧光光谱仪”鉴定,我们这台引进自
德国的仪器可为古陶瓷、青铜器、贵金属、矿物标本等进行科学鉴定,它可以精确
地测定藏品,特别是古代陶瓷器的“生日”和“出生地”,并为文物开具一份严谨
的“元素身份证”。
魏一伦说,那我们直接申请光谱仪鉴定好了。
米色西服小姐说,很抱歉,“科鉴”必须另行收费,每件六百元;,我们一般
是“人鉴”关过了,再进行“科鉴”才不会浪费资源,此外,藏品的艺术水平、造
型特征、市场价值等,也必须由专家鉴定才行。他们在鉴定证书上的签名,是很有
价值的。
哦!陈幼红说,鉴定证书要收费吗?
米色西服小姐说,要的。鉴定完毕,如您需要鉴定证书的话,一张证书另收五
百。
陈幼红有点迟疑,魏一伦鞠躬点头,快步走向灯光那边的专家群。
魏一伦把电脑包打开,小心翼翼地打开一块丝绒布。是那个古碟,就是昨天清
瘦老者惊叹的古越窑的秘色瓷。染过发的便衣专家斜撇了一眼,大手很轻率地抓过,
看了看放下,穿白大褂的中青年人也相继拿起,他们显得比较小心谨慎。几个人的
交谈,简洁得像接头暗号,完全令人摸不着头脑,虽然魏一伦恶补了一夜古董常识。
因为听不懂,他对这些人莫测高深的眼神和短语,更加崇敬。便衣专家最后一次又
拿起,在灯下比较仔细地看了看,即对左右徒弟一样的两个青年人说:东西没错。
陈幼红、魏一伦一起感到气管的轻微痉挛。陈幼红用手堵住了嘴,怕自己情不
自禁:魏一伦则大张嘴巴,深深呼吸,力图镇静。
专家说,隋朝的,但是破得太厉害,品相不好,有历史价值而没有经济价值。
这个……魏一伦说,算破得厉害?
专家没有回答,他身边的一个中年白大褂说,品相太次。没用啦。
你是说——不值钱?魏一伦说。
怎么只想钱呢?历史价值很高啊,这是无价之宝!珍藏吧。专家说。
到底能卖多少钱?我是说,如果我急需用钱的时候。
徒弟模样的年轻人都笑了,一个说,没有经济价值,你卖它干嘛?一钱不值。
魏一伦几乎生气了,那你为什么鉴定是无价之宝?
那徒弟轻笑:一钱不值,往往就是无价之宝。这你都不懂?好了,你要鉴定证
书的话,请往那边走。魏一伦盯住他,内心万语千言的样子。
专家已经不愿搭理这样的鉴宝人,他压根不看魏一伦,只是倦怠地望着陈幼红,
陈幼红连忙掏出另一块丝绒布包。这就是昨天震撼到清瘦老者的、令他目光贪婪的
“哥窑”。陈幼红心里有数了,这个碗可是完整的。肯定没有品相问题。万一这些
“人鉴”又不靠谱,她一定会再花几百块申请“科鉴”。
陈幼红的母亲在外面,焦急得坐立不安。不知怎么的,她有个感觉,陈幼红夫
妇出来可能会对她很散淡地说,不值钱啦,都是假古董、地摊货!陈幼红会说,两
个破碗啊,我早就叫你别激动,我们还是穷人!她肯定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这个场景的设想,让她感到一丝悲凉。她不由想起陈幼红死去的父亲。做母亲
的,突然感到无言的孤单。人心都是向下长的,她的这颗心,永远向着女儿,至死
不悔:而女儿的心,向哪里呢?她没有孩子,不会向下,会不会就因此回向母亲?
陈幼红的妈妈,并没有感到一丝信心。陈幼红打发丝娜的话,说得多么自然真切啊。
你知道哪句是真话?孩子大了,翅膀硬了,心也硬了。人生就这么回事。她这么想
着、猜疑着,有点感伤欲泪。
因为她坚信那东西是真的。她直觉肯定它们超过千万,它们必定是乡下盗墓人
弄出来的,绝对。想到这,陈幼红母亲浑身一阵潮热。
之前阻挡她的那名工作人员过来说,您好。请示过了,买了鉴定票不好退,那
么,现在,请您还是进去吧。请勿讨论喧哗,谢谢。
现在?陈幼红母亲看了看手表,看上去她是对时间问题的反感,但心里,她忽
然很清晰地感到,陈幼红并不喜欢她进去。那是她的隐私。可卖了票不让人进去,
显然是不公道的,但是,这一百元的票,是女婿买的,并不是她自己掏的钱。夫妻
俩眼看就是千万富翁了,退不退票,实际也是无所谓的。陈幼红母亲慢慢坐了下来。
她心里还是为女儿的未来高兴,也为自己高兴。“的话”和“的话”家的女儿们,
爱怎样怎样好了。
新时代广场的花圃大钟,是十一点四十七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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