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1983年。
门敲响的时候,应该是下午四五点之间。我能肯定这一点,是因为那年我在念
小学两年级。时间不会更早,否则我应该还在上课或者放学路上;也不会更晚,否
则除了外婆和我,屋子里应该还有别的下班到家的大人。后来,在我那枯燥的、永
远在等待着发生什么的童年记忆里,我一直乐于把“我”看成这个家族事件唯一的
目击证人,一台躲在暗处的摄像机。开麦拉,门敲响,外婆在开门。隔着十几米远,
摄像机先拍到一顶鸭舌帽,它比人先进来。
“你是谁?”外婆劈头问过去。鸭舌帽严严实实地罩着个矮小的老头。他身上
的那种格子夹克衫的款式,在1980年代初的上海,很少见。
“见鬼,你连阿哥也认不出了?”老头的嗓子不像外婆那样响,但他的宁波口
音——哪里拖长哪里转腔——却是我们听惯的那一路,像是改换了音质的外婆的回
声。
“阿哥……哪个阿哥?”外婆的声音骤然小下去。
“杨鹤香,”这下轮到老头猛然拔高嗓门了,“你有几个亲阿哥?”
从一个八岁孩子的眼睛看,一个穿着奇装异服的陌生老头,用近乎责骂的口气
直接喊外婆的名字,绝对是一件严重的事,有那么几秒钟的时间,我的视线往下移
到老头攥着的手杖,以为他会挥起来打人;而事后,回想起来,我又觉得在那样的
情境里,他们应该抱头痛哭,按照反映海外侨胞回乡探亲的纪录片的模式,一唱三
叹地进行下去。事实上,四年以后,在小学考初中的语文试卷上,面对“喜事”的
作文题,我确实就是按着这个套路洒了一通狗血,安排“外婆的眼泪”,“在眼眶
里不停地打转”。那篇作文分数不算高,也许是因为假得连阅卷老师都不信。
然而,那一刻,其实什么也没发生。我的位置看不清他们的表情,可以肯定的
是没有任何动作和语言。空气凝结在两个矮小僵直的身影之间。摄像机无聊得只能
摇几个阳光透过门缝洒在行李箱上的空镜头。箱子的花纹和质地,都不是家里大人
出差拎的那种,没有“为人民服务”。接下来,至少有一刻钟,两位主角都没有意
识到屋子里还有另一个人存在。老头拎着箱子进屋,外婆去烧水泡茶,谁也不说话。
直到水咕啷咕嘟顶起壶盖,我实在忍不住去扯外婆的衣袖时,她才猛地醒过来,攥
住我的手,指着老头的背影说:“昱宁喊人。”
“喊什么?”我轻声问。
“舅公,你亲舅公。”
这个天上掉下来的舅公,很快就成了挂在全家嘴边的唯一话题。比“舅公”或
者“娘舅”出现频率更多的词是“香港”。这个近两年(准确地说是从1982年9 月
撒切尔夫人见过邓小平之后)我在无线电广播里、在12英寸黑白电视机里反复听到
的字眼,突然就跟我们家有了如此切近的关系。关起门来,我妈激动地向我爸勾勒
家族树的形状,描述杨家(外婆)和孙家(外公)的近代史。其实也没什么复杂的,
我只靠耳边蹭到的几句,就轻易拼出了来龙去脉。总而言之,我母亲那一脉,上几
辈都是从宁波到上海这个大码头来出海的船员。他们在这个总人数庞大而交际范围
狭小的圈子里互相帮衬,介绍工作,结亲通婚。我的太公跑了大半辈子船,舅公在
1930年代末子承父业,到“太古轮船”上当水手。解放后太古关了上海办事处,舅
公就跟着公司去了香港。开始还往家里寄钱,想尽办法跑上海航线,后来……故事
一到“后来”就索然无味,妈顿了一下,拿不准该怎么说。
对家史的缅怀不时被打断,因为爸妈常常被外婆叫出去到厨房帮忙。现在回想
起来,那段日子家里的房门不断地开开关关,飘进来一股股让我肠胃痉挛的饭菜香
味。窗外听不到爆竹声,窗里却是比春节更亢奋的气氛。白斩鸡酱油肉炒螺蛳冬笋
发芽豆咸菜黄鱼汤,我就傻愣愣地看着它们像变戏法一样从桌子的每一个方向冒出
来。姨父被派去采办大闸蟹,因为他有个表亲在菜场里卖排骨,可以领着他去找水
产贩子,至少不会短了斤两。我清楚地记得临行前,他的脸被晚霞映得通红,像地
下党接头那样压低了嗓子问外公,“十五块钱一斤,也买吗?”
“买。”外公也不自觉地压低了嗓子,“你娘舅喜欢的。”
那时候,菜场职工仍然比学校教师吃香得多,买肉买油仍然要凭票,而大闸蟹
的黑市价,却在那两年里贵得像现在的房地产一般神奇,吃一顿至少得花掉普通人
半个月的工资。街上总是盛传着有人花多少张“大团结”买蟹,却被小贩狸猫换太
子,拎回家一看是一篮子砖头的悲惨故事。好像从记事起,家里的餐桌上每每出现
面拖梭子蟹,我就会跟着大人的深情回忆,想像一下大闸蟹是何等尤物。奇迹发生
得如此猝不及防:就在那个深秋的下午——是的,因为有蟹,所以我能确定那是秋
天——舅公来了,于是大闸蟹也来了。分配食物似乎是外婆与生俱来的本事,姨父
刚从菜场回来,她就拿出了服膺众人的方案:客人吃一对,主人(外公外婆)分一
只,而陪同的小辈,各家都分到半只。这半只,每一家都给了孩子。记忆里那天的
日光灯特别亮,把家里最大的八仙桌照得伤痕斑驳,把我和表妹表弟——每一个吃
蟹的孩子都照得青面獠牙。好吃,我说,这话没经过大脑,甚至没经过味蕾,我觉
得它就像那片映红了姨父面庞的晚霞一样,是最赤裸最美好的真理。
可是舅公吃得并不怎么起劲。疲倦似乎要把他本来就狭窄的眼睑,进一步粘合
在一起。外公和外婆把他夹在中间,有时互相低声说话,好像与桌上的菜和专心吃
菜的我们,自动隔开一段距离。不时传来几个零碎字眼。十八年,还是二十年,我
听到外婆和舅公在为失去联系多少年而争执。看起来已经睡着的舅公突然捏起拳头
闷闷地捶了一下桌子,说,“假使68年再给你们写信,不是害了你们?”
屋子里沉默了几秒钟,等到剥蟹壳吸螺蛳的声音再度响起,外婆已经在用围裙
擦眼睛。这样的眼泪是不适合写到作文里去的,摄像机自动暂停,我别过头去。按
我妈后来的说法,我们家在这几十年里没跌太惨的跟头,一要谢舅公在最恰当的时
间停止从香港寄钱寄信,二是亏得太公没等1956年公私合营全面开展,就关掉了刚
刚开张一两年生意兴隆的柴火铺。“到底都是大江大海上漂过的,”我妈说,“太
公和舅公也算见识宽广,不光盯着鼻子底下这点地方。”
我高中毕业以前,所有的母系亲属都住得很近,外婆和小舅在隔壁,阿姨住对
门。大舅二舅苦等单位分房时,也曾拖家带口地在这几间总面积不超过八十平方米
的屋子里搭过铺开过伙。上海人的房子就像是魔术师的帽子,你永远不知道这样逼
仄的空间能藏下多少东西多少人口。舅公这一来,外婆说什么也不肯让他住饭店,
一番腾挪之后,他便在外婆的屋子里占下半间。这番腾挪似乎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容
易,没有哪个舅舅抱怨自己的地盘被征用——与家门被骤然打开、远方世界扑面而
来的感觉相比,眼前这点不方便又算得了什么?所有我素未谋面或者平时极少走动
的远亲,从上海某些遥远的、我也说不清名字的角落次第涌来。几乎每天,都有人
来喊我们家的门牌号,通知接听公用电话;几乎每天,我都会被拉到陌生的面孔面
前“喊人”,表舅堂姨之类的称谓一过耳就忘,我只能根据他们往我手里塞的糖果
名称——大白兔、花生牛轧、奶油话梅糖、零拷的香草巧克力——来记住他们各自
的相貌特征。
过了一周左右,舅公的次子毅林也从香港过来。他不必像舅公那样,从虹口的
明华坊(外婆的老房子。与舅公失去联系前的旧地址)一路找到杨浦区的控江四村,
他只须来电话说定航班,二舅和姨父就一起扛着牌子去接,直接把他安顿在东风饭
店。虽然转几辆公交车到机场比去趟崇明还费周折,可一接到人,他们就能跟客人
一起,平生头一回坐上出租车——从此,那辆“湖蓝色、看起来古色古香的上海牌
轿车”就成了他们的口头禅。也难怪,哪怕时间轴再往后挪十年,坐出租车仍然属
于奢侈行为,以至于我表妹一度立志要嫁个出租车司机,可以天天免费经过高架上
那个著名的外滩大拐弯。
毅林比我后来在电视剧里看到的香港人都要木讷些,阔边眼镜,脱掉夹克衫以
后可以看到脖子上挂着个小小的金质十字架。他说的是那种自认为是“港普”、实
际上比港普还难懂的语言,面对一屋子好奇的耳朵,难免理屈词穷,所以他给我的
印象是由始至终、从头到脚都在出汗。我母亲念过英文本科,父亲是土生土长的广
东人,只有当他们俩同时在场的情况下,毅林嘴里的单词才有可能被完整准确地翻
译出来。尽管如此,舅舅们还是更喜欢围着毅林问长问短,看他熟练地摆弄自动相
机和随身听,追问他侨汇券该怎么用,《霍元甲》的续集《陈真》里还有没有赵倩
男。我一直搞不懂舅公和毅林之间是怎么交流的,毅林只能听懂三五成宁波话,而
舅公的广东话和英文加起来也不会超过一百个单词,而且一律带着倔头倔脑的宁波
腔,尾音总是来一个凶巴巴的沉降,就是姚慕双周柏春《学英文》里的那种调子。
比方说,父亲费了好大劲,才弄明白舅公念叨的“改喽改喽”,原来是说他当年刚
到香港时居住的“骑楼”-20 世纪初广州、香港等岭南地区临街商业楼房的一种建
筑形式,最早盛行于南欧、地中海一带,临近街道的部分建成行人走廊,走廊上方
则为二楼的楼层,犹如二楼“骑”在一楼之上。“你去看金陵路那边就懂啦,”父
亲得意地告诉我,“以前广东人到上海都住在那里,至今还留着不少骑楼呢。”
那段时间里,有关上海的历史地理知识,我增长的见闻又岂止“金陵路”这一
处?要说清楚这个问题,先得费点口舌描述一下我从小的居住环境。即便从“地貌”
上看,杨浦区的控江四村(始建于1950年代的第一批工人新村)也很像个真正的村
子。此地本来就向下凹陷,再加上与其依傍的宁国北路(原名黄兴路,建国后更名
为宁国北路,1980年代末又改回原名)桥形成落差,所以走出家门口时常常有站在
山脚下的错觉,就连过条马路也值得我激动好一会儿。我的童年,就被那条马路那
座桥斜着身子揽在怀里,外面的车水马龙到这里就先过滤掉一层,让我浑然不知所
谓“上海滩”的前世今生。我的家,往东北五角场方向走十来分钟就是大片农田,
夏天乘凉的保留节目就是到田埂上采点野花,或者捂着鼻子参观猪圈。而当年新村
里的面貌,也是如今的小区居民无法想像的。据说控江四村原先是大片坟地(小学
作文课上,老师甚至叫我们闭上眼睛,想像解放前,脚下的这片土地上半夜里会闪
着蓝荧荧的光),盖上水泥砖石工房以后还是留下不少空地无人打理,基本上都是
被我们这些住在底楼的居民用竹篱笆圈起来自己搞绿化的。外公有耐心伺弄花草,
外婆有劲头改善伙食,于是小花园里种蔷薇丝瓜甚至枇杷树,养鸡养鸭甚至养兔子
——当年不懂什么叫世外桃源,也没有环保意识,只当全上海人过的都是一样的日
子。
真的是等到舅公驾到,家里的长辈才像突然醒过来一样,把一个更大更世故、
年代更久远的上海,乃至以某种方式由上海通往的整个世界,都推到我眼前。我跟
着他们去玩“大世界”(那当然也是打着陪舅公和表舅的旗号)。在1917年造的哈
哈镜前傻笑——其实没那么好笑,纯粹是因为这一路长途跋涉,不使劲笑一笑似乎
辜负了在三辆公交车上颠簸的辛苦;南京路上,我被人流的汹涌吓得不敢上公共厕
所,愣是忍了大半天:在“小绍兴”饭店的桌边,我被挤到角落里,使劲皱起鼻子
吸进鸡肉的香气,一碗碗滚烫的鸡粥就在我头顶上传来传去。那时候,只要一醒来,
我就能感受到阿姨舅舅们的雀跃,他们言简意赅地谈论着各种可能性:换外汇,经
济担保,读语言学校,去日本……
唯一似乎与这一切无关的,只有一个人。大部分时间里,舅公就像个道具一样,
被人群拥来拥去——没有一个大人有时间去想想这是件多么奇怪的事,他难道不应
该是主角吗?也没有一个孩子乐于去勘探一个阴郁的老人的世界。我喜欢家里成天
像过节一样热闹,也知道这热闹是舅公带来的,但我总是离他远远的。大部分时间
里,他或是倚在木窗台上听听窗外的鸭子用很夸张的声音喝水,或是盯着挂在墙上
的太公和太婆的遗像发呆。“你认识他们吧?”他干巴巴地问我,记忆里舅公主动
向我开口就这么一次,而且不等我接口,又自顾自地往下说:“你当然不晓得的,
太公走的那年,你妈妈应该还在念中学。可是我也不在啊,我在船上,哦,那年在
马六甲……”后面的话我再也听不清了,他的眼神让我觉得他的前面没有墙,是一
片能将再大声的诉说都吸纳干净的海水。
重述往事时,我本能地想把剧本篡改得更跌宕更有细节些。但事实是,重头戏
上演时,摄影机都不在场——也可能是,唯有摄影机不在场的戏码才会在想像中激
动人心。舅公此行最重要的使命是给太公太婆做坟,在连续开过两场家庭会议之后,
一行人便出发到当时最近的苏州墓园。按老例,母亲和阿姨都是隔了两重的女眷,
先知趣地避让了,二舅代表三个舅舅跟去照应。他的海鸥相机里破例装上了彩色胶
卷,后来印出的照片上,站在墓碑前的外婆和舅公,都被正午十二点的直射阳光,
弄得曝光过度。他们的表情显得那么疲惫,那么急切地等待着尘归尘土归土,同时
又那么茫然地不知道仪式结束以后该往哪里走。
但舅公其实知道下一站在哪里。从苏州回来以后,又过了几天,我就知道舅公
去看了一个女人。之所以知道这一点,不仅是因为家里人开始频繁念叨“玉梨”—
—一个听起来很好吃的女人的名字,而且外婆总是会在他们刻意压低嗓子讨论这件
事的时候及时听到,并且坚决喝止。“有什么好说的?天要落雨娘要嫁的事,你们
懂什么?再说你舅母也病死了,谁还能说三道四呢?”
“我看到有根金链子……这么长,哦不对,是这么长,”阿姨跟舅舅比划了两
下,争起来,“又瞎说,怎么会是假的?大老远带条假的来做什么?我猜,那是带
给玉梨姑姑的吧?”
“谁是你姑姑?”外婆的脸愈发严肃了。少顷,她摇头,叹口气,“爹爹早说
过,舟山女人,要躲远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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