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接下去的几日,杨锵陪郡主把天瞳山逛了个遍。
“还记得这里吗?那时你最爱到这条小溪来玩,说这里像极了你老家。你跟我
说过,你出生在江南,是外祖母带大你的,直到十五岁才到了这边。你还说你不喜
欢跟着你父亲,要不是你外祖母过世,你宁可在江南待一辈子,是不是?”
“那里,就是那棵梨树,有印象吗?我们第一次见面,就在那棵树下。我本来
以为你必然是吓得去了半条命,谁知你竞一点惧意也没有,看我的眼神,就跟看普
通人没什么差别。说实话那时我还挺气,想,我堂堂一山之王,居然还镇不住你一
个姑娘家。”
“这花叫什么名字,记得吗?是蝴蝶花。你说从来没见过这花,我告诉你,这
是西域才有的品种,中原人自然不知。我母亲是西域人,我说给你听过的,是吧?!
你求我教你种这花,我逗你,说是传家技艺不能外授,你生气了,几天没睬我,我
拚了命地给你作揖赔不是,你才饶了我。其实你也该给我留些薄面的,兄弟们都在
旁边呢,多不好意思。”
“我脸上这条疤,想起来了吧?是大小姐你拿簪子划的。除了你,谁还能伤我
半分?我那时若要伤你,一百个你也早没命了。如今我胸口上又多了处伤,早晚要
留疤的,比先前那个还要深。你啊,究竟要在我身上留多少疤才够?”
“……”
他自言自语,一句又一句,絮絮叨叨的竞像个女人了。别人见了,都忍不住感
叹——首领又犯傻了。上一回犯傻,是在去年。任谁见了郡主的面,都会感慨,这
是个容易让男人犯傻的女人。大家千辛万苦劫了她来,为的是换回牢里的兄弟,但
看首领那架势,谁都晓得他舍不得。有人打趣——干脆留下当压寨夫人算了。他不
理这茬。兄弟是什么?是一起喝酒一起搏命的交情,谁都不能比。后来那几个兄弟
回山不久,都得伤寒病死了。有人替首领抱屈,早晓得是个死,还不如把人留住。
他听了把那人骂了一通。哪怕是兄弟的尸体,也得换回来!只是她走了以后,他连
着几天都痴痴怔怔的,似是没了魂。有人建议,把人再劫回来,不就是了?他却又
不肯了,犹犹豫豫瞻前顾后,都不像他了,终日里望着窗台上那盆蝴蝶花发呆。天
瞳山种满了蝴蝶花。她说喜欢这花,美丽却不妖艳,很别致的模样。他告诉她,每
次看到这花,便会想起他母亲。
临分别前,他送了一盆给她。只是这花着实娇嫩,又难养,也不知她能不能养
活。
“那花,是时候开了吧?”他问她。
她望着他,点了点头。
她依然是开不了口。吴大夫在她颈后“风府”、“风池”、“哑门”三个穴位
施针,渐渐地,有黑色血滴渗出。“脏腑受损已深,除非真气输入,替她打通全身
经络,那时气血自畅,不药可愈。”
杨锵大喜,道:“果真?”
“只是替她输气的人必须内力高强,方能不受其害,且需持续一昼夜,片刻不
能间断,更不能受外界打扰。稍有分心,轻则前功尽废,重则走火入魔,于二人俱
有大损。”
“那容易。”
杨锵挑了后山的一间静室,一边是悬崖峭壁,一边由兵士把守,没有命令,任
何人不得进入半步。施功的自然是他自己——凡是她的事,他都不放心交给别人。
大家觉得,首领这么做,有些过了。不是一方霸主该做的事。可谁都不敢劝他,知
道再劝也没有用。倘若相思是一种病,他便是病人膏肓了。无人能医,无药可治。
杨锵与郡主进入静室,室门随即锁上。百来名兵士守在门外。静室无窗户,墙
壁上凿了许多小眼透气。两人一前一后盘膝坐下,杨锵按住她背上“神道”、“灵
台”两穴,真气缓缓输入。郡主不懂武功,这两处穴位乃是人体要穴,平常人稍碰
一下,便会酸麻难当,何况以真气贯人。一时间,郡主只觉背上仿佛火烧般吃痛,
“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杨锵停下来,朝她看。“要不要紧?”
郡主摇了摇手,示意他继续。
杨锵却不动了,原本看她的目光总是温柔似溪水,此刻却陡然冰冷如霜。她有
些察觉了,诧然朝他看。杨锵先是不语,忽地伸出手指按住她后颈。
“说,你到底是什么人?”他冷冷地道。
杜如轩在书房看书,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还不睡?”他道。
郡主端了茶,缓缓走到他面前。杜如轩放下书,朝她微笑。窗户半开着,月光
柔柔地洒进来,郡主整个人浸在月光中,脸庞皎洁无瑕。
“我晓得,今晚你已布署停当,要攻上天瞳山。”她声音清清脆脆。
“你怎么晓得?”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脸上笑容不改。
“方才你在后厅说话,我听见了。”
杜如轩怔了怔。布兵杀敌是多么要紧的事——自己竟没有察觉。实在是忒不小
心了。
“为什么是今晚?”她又问。
“今晚是个好时机。”他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她沉默了一下。他从旁边看去,见她眉头微蹙,睫毛不住颤动。
“这些日子委屈你了,”他温言道,“天天待在房间里,哪里也去不得——坐
牢似的。”
“拾儿去了几日了?”她忽道,“差不多该有十日了吧?”
“刚好十日。”
她朝他看。“若是被他识穿——你该晓得他对付敌人的手段。”
杜如轩沉吟了一下。
“拾儿为人机警,况且金大师的易容术天下无双,不会那么容易被识穿。”
“那也未必。易容术再高明,人再机警,终究是两个不同的人。行动举止,气
质风度,便是孪生姐妹亦不会全似,又岂能长长久久地骗下去?终究只是一时罢了。”
“一时就够了,”他笑笑,手在她肩上轻轻一搭,“夜深了,去睡吧。”
她缓缓走到门口,忽地,回头问他:“拾儿是你的伴当,你们从小一起长大—
—你真的一点也不担心吗?”
“我说过,拾儿她很机警。”他微笑。
杨锵顶着她的后颈,只要指尖稍稍用力,她立时便会毙命当场。
“我再问一次,你到底是什么人?”他厉声道。
她有些惊恐地看着他,只是穴位被制,丝毫动弹不得。
“若是你不出声,只怕我至今还蒙在鼓里,受你的愚弄。可你方才叫了一声,
我一听便知,嘿,这断然不是惠儿的声音。”
杨锵说着,命人把吴大夫叫了进来。
“此人必是易容,你替我查验一下。”
吴大夫应了,将郡主拉到一边,对着烛光,仔细查验。片刻后,回道:“此人
并未易容。”
杨锵目光再次投向郡主。见她眼里泪水滚来滚去,很快,一颗泪珠便滴了下来,
顺着脸颊落到头颈里。
吴大夫向杨锵解释,一个人若是久未开口,声带势必受损,与以往大不相同。
“平常人晨起时,第一句话必带痰音,又哑又涩,皆因一宵未语所致——是一样的
道理。”
杨锵沉吟了片刻。“若她真是奸细,今晚必然会有官兵偷袭。传令下去,严加
戒备——老吴,你也出去吧。”吴大夫点头,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他与她两人。杨锵将房门照旧反锁,拿过一把椅子,坐下。郡主
坐在床边。两人相向而坐。他朝她看,脸上没有表情,仿佛一只豺狼对着猎物。她
晓得他这样,一是监视,二是存心不想张扬,以静制动。倘若今晚安然无事,他或
许还会信她。
她避开他的目光,想站起来,整个人却似僵了似的,动都不能动,手心里都是
汗。他“嘿”的一声,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她。她嘴唇有些发干,不自禁地咽了口
唾沫。屋里静得要命,都能听见心跳的声音了。
忽的,她低低哼起歌来:
蝴蝶花,蝴蝶花,
蝴蝶你可好吗?
看似花,不是花,
无人来睬她。
蝴蝶花,蝴蝶花,
蝴蝶花不说话。
人在那,雨在下,
风吹草动疑是他一
他静静听着。这原是他家乡的小调,他教她唱的。送她蝴蝶花的时候,连带着
把这首小调也送给了她。
他坐着一动不动。但她看得出,他已不似刚才那样强硬了。过得片刻,他起身
倒了杯水,依然是不说话。她留心听外面,一点动静也没有。她晓得这是他故意布
下的疑阵。此刻天瞳山必定已是严阵以待,便是进来一只蝼蚁,只怕也是有去无回。
郡主——拾儿一颗心不由得提到胸口。信鸽早上便已放出,公子爷今夜必然会
派兵袭山。到时官兵全军覆没,而她形迹败露,也无活路可走。拾儿一生中从未像
此刻这般紧张过。她死还是小事,耽误了公子爷的大事,那就真是死不瞑目了。
她瞥见墙上挂着一把剑,一时竟有种冲动,想要把这妖人斩于剑下——当然只
是想想罢了。她若真这么做了,无非是死得再早些,于事无补。
杨锵触及她的目光,“想杀我吗?”他“嘿”的一声,“那便不妨试试。”
她闭目不语。杨锵又是“嘿”的一声,停了停,竟也哼起歌来:蝴蝶花,蝴蝶
花,蝴蝶你可好吗?
看似花,不是花,无人来睬她——拾儿想,这人倒也好兴致。这歌她只听郡主
唱过一遍,亏得记性好,方才一字不漏地哼出来,是抱着侥幸的心理。又有些不解,
想郡主与这厮不知是什么交情,而看那厮的模样,对郡主也是颇有情意——一时竟
有些摸不着头脑,索性什么也不想,闭上眼睛。
这么不知不觉,竟沉沉睡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醒过来,见房门敞开着。天已大亮了。她倚墙而睡,颈脖处
有些酸胀,起身伸了个懒腰。一件衣服掉落下来,一看,认得是杨锵的外衣。
拾儿怔了怔,心里陡的一凛,想昨夜不知情况如何了。自己也忒糊涂,居然就
这么睡着了,实在该死。正要飞奔下床,心念一动,把步子放慢了,不慌不忙地走
了出来。
杨锵站在门外。她走上前,把外衣递给他。他一只手接过,另一只手却在她的
手背上抚了一下。她一震,差点把手缩回去。总算是忍住了。
“惠儿。”他叫了声。
她听到这声“惠儿”,心里“扑通”一声,有什么东西落地了。晓得这关总算
是过去了。平生从未经历过这样可怕的难关,总算是过去了。他又道:“昨晚睡得
好吗?你脸色不好,我点了你的睡穴,让你多睡一会儿。”
她吃了一惊,才知原来是被点了睡穴,怪道如此。她朝他点头,心里着实不解。
她是他的犯人,只有让犯人坐立不安、心神交瘁的道理,哪有这样体恤的?
“惠儿——我真怕再也不能这样叫你。好险。”
他朝她笑,露出雪白的牙齿,竟是那种有些孩子气的笑容,明媚得像三月里的
春光。他有多大年纪呢?她猜他该是三十出头。因为留了络缌胡须,所以显得要老
成些。
她偷看周围的情况,应该是一夜无事。有些庆幸,又觉得奇怪。按理说,公子
不该放过这么好的机会。但不管怎样,平安无事就好。她的公子爷,吉人天相,自
能逢凶化吉。
原说好十天内便能回去的。那天公子与她商议时,拍了胸脯保证,最多半月,
便会亲自接她回去。她想也不想便答应了,为了他,冒些险又算什么呢?只是——
她一直弄不明白,公子如何就那么肯定,杨锵会劫花轿呢?还那样大费周章的,请
来了隐居世外的金大师。
她作了最坏的打算。杨锵那样的妖人,什么坏事做不出来?她听过无数关于他
的传闻,什么斩手斩脚、扒皮抽筋、食人血肉。平日里若是谁家小孩调皮,大人只
消说一句“当心天瞳山的杨锵来把你捉去——”小孩便立时乖了。城里的镖师每当
运镖经过天瞳山,都会写好遗书,家中老小统统安置妥帖,生离死别一般。天瞳山
与城内只隔了几十里远,却似一个地狱一个人间。他求她的时候,眼睛眨也不眨地
朝她看。只消她有一丁点不情愿,这事便作罢。她说,不妨事——她别的都不在乎,
只是想到此生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了,便忍不住伤心。从小到大,他与她分开的日子,
加起来还不到一个月。她离不开他。临走前,她又做了一次百花蒸糕给他。他大口
地吃,拿起茶便往喉咙里灌去,呛得咳嗽起来。她劝他,快改了这个坏习惯吧,伤
胃。他笑道,你比我娘还啰唆。
杨锵居然问她闷不闷,“要不要陪你下山逛逛?”
她是真的有些吃惊了。他不怕吗?山下到处是等着拿他的人。悬赏金都涨到五
千两了。他只怕她闷,怕她烦恼,却不顾及自己的性命吗?拾儿瞥见他的目光——
他望着“郡主”的眼神,竟与公子爷是那么相似。
她忽然想到,倘若他昨晚不管不顾,对她严刑逼供,不知会是怎样的情形。虽
然他未必会要她性命,但她丝毫不会武功,即便抱着必死的决心,终究不免玉石俱
焚。可他非但没有如此,反而竟是点了她的睡穴,让她安睡一宿。
——他始终是不忍伤害她。她想,倘若是他素来皆是这般行事,只怕天瞳山早
已夷为平地。
这个妖人。拾儿忍不住朝他看去,想像他斩人手脚食人血肉时会是什么模样。
他叫她“惠儿”的时候,声音与公子爷一样温柔。她自然晓得他叫的不是她,可还
是忍不住有些脸红。她想,也只有郡主这样的可人儿,才会让人痴迷到这步田地。
公子爷是这样,这个妖人竟也是这样。这妖人纵然有千般万般的不是,可对待郡主,
却似是真心实意。
她想,要死了,竟拿这妖人与公子爷相提并论——实在是不该。
杜如轩醒来时,已是次日早晨。夜间副官几次过来,见他睡得正香,唤他,他
纹丝不动。再过一会儿,居然鼾声大作,便不敢再唤了。兵士们在外等了一夜,因
无他的军令,皆不敢行动,议论纷纷,说都尉近日太操劳了,竟困成这样。
杜如轩起身后,命众将士回去好生休息。瞥见桌上的茶杯,心思一转,派人去
唤郡主。很快,郡主到了。“我在茶里落了些宁神散,好让你睡得香些。”她开门
见山。
“为什么?”
“我不说,你也该明白的——又何必多此一问?”
他在房里来回踱了几步。
“你的病,似乎已经大好了,”他朝她看,“见你说话行事,都与常人无异了。”
她笑笑。
“我知我犯了军法。你若要罚我,我绝无二话。”她说着,在一旁坐了下来,
神情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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