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吴大夫进屋给拾儿诊脉。杨锵问他:“几时能痊愈?”
“看情形。用不了一月,当可痊愈。”
杨锵大喜。吴大夫拿出针盒,“我稍候会在郡主后背施针,须除去她上衣,请
您暂且回避。”杨锵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只留个婆子服侍。
婆子放下帐幔,脱去拾儿的上衣,将她背朝上而卧。吴大夫取出一根长约两寸
的金针,淬了火,在她背上“巨阙”穴缓缓刺人。婆子一旁候着。吴大夫让她去打
盆水。婆子随即出去,关上门。拾儿侧过头,叫了声:“吴大夫。”
吴大夫“嘘”的一声,示意她别说话。留神听了四周的动静,确定无人偷听,
方才道:“怎么?”
拾儿临行前,杜如轩关照她,到了那里,自会有人接应。那日杨锵派吴大夫给
她把脉,她紧张得一颗心差点跳出来,及至听到吴大夫说“邪毒入侵,五脏受损”,
心才算回了原处。无人时,吴大夫向她说明身份。他原在城里开药铺,祖传的医术。
五年前,几名天瞳山的贼人被官兵所追,逃到药铺,逼他为他们疗伤。他迫于无奈
只得答应。谁知后来官兵袭到,混战中,他妻子与两子一女悉数被杀。从此他对贼
人恨之入骨,自荐到天瞳山做了内应。
拾儿问他,那晚是如何通知官兵取消偷袭的。他说没有,“那晚杨锵怕走漏消
息,吩咐所有人都不准离开房门半步,否则按奸细处置。”两人都觉得奇怪。
当日拾儿行刺杨锵的匕首上淬有剧毒。原指望一击即中,能要了那妖人的命。
谁知伤是伤了,隔几日竟全好了。这让吴大夫百思不得其解。拾儿说或许是这人天
生异禀。吴大夫摇头。
“非但是他,这整座山头啊,说不得,都有些古怪。”
拾儿扳着手指,算回去的日子。大半个月过去了,她坚信公子爷不会食言。他
是说得出便做得到的人。小时候,她养的小兔儿病死了,他为了逗她开心,说带她
去打猎。那年他才十一岁,她连十岁都不到。她只当他是哄她,谁知他竟真的拿了
副小弓,又牵了两匹小马,瞒着家里人,一起去郊外打猎。也亏得那次没遇到猛兽。
他人小力弱,只射落一只麻雀,两人兴奋得什么似的。回到家,他从怀里取出一只
小兔儿,说是打猎抓到的。其实她晓得是他事先备下的,却不戳穿他。他问她,以
后还去打猎吗?她使劲点头。后来这事还是被夫人发现了,罚他抄了一百遍《三字
经》,其中有三十遍是她偷偷替他抄的。
拾儿想起这些,不禁感慨万千。
偏偏这时,杨锵过来邀她一起去打猎。“老是待在屋里不好,出去替你解解闷。”
她与他各骑一匹马,到后山丛林。他取出弓箭。她见这弓颜色呈暗红,不似寻
常铁器所制,有些奇怪。他瞥见她的目光,猜到她的心思,“朝廷将这附近的铁矿
都派了重兵把守,逼得我们无法打造兵器。嘿,亏得苍天庇佑,这山上产有一种赤
铁矿,打造出的兵器更加锋利耐用。这就叫天无绝人之路。哎——”他正说着话,
猛地抬手一箭射去,正中不远处一只山鸡。
她笑笑,忽然想起一事,苦于无法开口相问。待要用笔写在纸上,又怕字迹不
同,愈发惹他怀疑,只得作罢。
这一趟打猎收获颇丰,山鸡、野雀、兔子……少说也有十来只。他吩咐厨房将
这些野味洗净烹调了,晚饭与她一起吃。她喜欢那道辣炒山鸡,连着吃了好几块。
他见她吃得香甜,问她:“合不合口味?”她点头。
晚饭后,他拉她一块儿去看屋外的几盆蝴蝶花。他拿来水壶,递给她。她接过,
替花浇水。他一旁看她,道:“我上次同你说过,这花喜阳不喜阴,要多晒太阳。
还记得吗?”
她点了点头。
“我送你的那盆花,种得可好?”
她又点了点头。
“那就好。”他笑笑,摘下一朵花,戴到她鬓间。
临睡前,吴大夫照例是给拾儿施针。杨锵只坐一会儿,便离开,依然是留那个
婆子侍候。
拾儿趴在床上,听吴大夫叮嘱那婆子去打水。一会儿,婆子进来,说声“水来
了”。又过得片刻,拾儿听到一声闷哼,侧头一看,不禁吃了一惊。只见那婆子倒
在地上,两边太阳穴各被插入一根金针。吴大夫伸手去掐她“人中”。她丝毫不动。
拾儿慌忙起身,“你伤她做什么?”
吴大夫“嘘”了一声。走到门边,插上门闩,随即回来,抱婆子上床。他从怀
里拿出两块纱巾,递了一块给拾儿,“蒙住口鼻。”拾儿一怔,见他迅速系好纱巾,
遮住口鼻,便也照做了。
吴大夫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瓶子,掀去盖子,将里面的药粉尽数倒在那婆子的
嘴里。拾儿不明所以,但见吴大夫脸色凝重,也不敢问。过了一会儿,婆子咳嗽起
来,本来一张蜡黄的脸,顷刻间如同煤灰般颜色。
忽然,婆子倏的睁开眼睛。拾儿与她目光相接,见她一双眼睛红得怖人,几乎
要渗出血来。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接着,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这婆子刚刚还软
瘫在床,忽然一下子坐了起来,如僵尸般,猛的掀去拾儿的纱巾,用手去抓她脸颊。
拾儿大骇之下,竟忘了闪避。这婆子的手在半空中停住,接着,直直地落下。与此
同时,一口血喷了出来,正中拾儿的脸。
拾儿尖叫一声,再朝她看去,见她双眼圆睁,已然猝死。眼、鼻、口、耳有鲜
血慢慢流出,一张脸却是乌黑,如同戴了个面具。
拾儿惊魂未定,正要抹去脸上的血迹。吴大夫急道:“别碰!”
他拿出纱布,替她擦了血迹。拾儿瞥见他一双手抖得厉害,似是紧张到了极点。
“是中了毒吗?”她问。他眉头紧蹙成一个“川”字。
“是我糊涂了,竟忘记绑住她的手脚。”
他看向她。她触及他的目光,忽的醒觉,声音都发颤了,“难、难不成——我
也中了毒?”
吴大夫嘴巴动了动。半晌,道:“她的血,碰到了你的口鼻——拾儿姑娘,对
不住。”
拾儿闻言一震。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顷刻间涌到头顶。还未及反应,只昕门口有
人道:“什么事?”应该是值夜的兵士听到动静,前来询问。
吴大夫抢着回答:“没事,打翻了水盆。”
兵士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吴大夫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别过头,见拾儿一动不动
地坐着。想这姑娘应该不过双十年华,性命却已危在顷刻。喂婆子吃的药粉是他精
心研制而成,剧毒无比,只需沾着一星半点,便即染上。原本不该拿这婆子来试药,
只是他不会武功,这山上的贼人俱是以一抵百的壮汉,奈何不得。这婆子一命不足
惜,不料却害了拾儿。
“姑娘,你可有什么心愿未了?”吴大夫叹道。
拾儿摇头,瞧着地上的尸体,涩然道:“今夜你可要辛苦了——须将我们处理
得干净些才好。别让别人看出破绽来。”
吴大夫拿出一瓶药水,洒在那婆子尸体上。尸体顷刻间开始缩小,化作青烟升
起,很快,便无影无踪。拾儿看得心惊肉跳,想稍候自己也会这般随风而逝。虽说
早已做了死的准备,可落得这般下场,也不免心灰意冷。想,这缕青烟若是飘到公
子爷那里,不晓得他可认不认得出来?自己对他的这片心意,到头来他是否能明白?
“咦——”忽然,吴大夫盯着她的脸,诧异道,“怎么你的神色——咦,当真
奇了。”他隔着纱布搭她脉膊,愈发惊了,“你且吐口气试试。”
拾儿依言,深深呼了口气,再吐出来。
“可有哪里不适?”他问。
她摇头。
他又探她额头,连连称奇,“你沾了那人的血,居然安然无恙——”他忽的扇
动鼻翼,“你身上可配戴了什么香囊之类的饰物,或是搽了什么香粉?”
拾儿茫然地摇了摇头。
吴大夫凑近她,目光触及她头上那朵蝴蝶花,心念一动,把花摘了下来,倒了
些药粉在花蕊处。花瓣顿时变成黑色,但很快,便一点点恢复了原来的颜色,娇艳
欲滴,直如变戏法一般。吴大夫看得目瞪口呆。
“我明白了,”他恍然大悟,“我终于明白了——怪不得那妖人中了匕首上的
毒,竟安然无恙——几年来,我不知研制了多少厉害的毒药,用在那些贼人身上却
如石沉大海——我只道这山上有古怪,原来竟是这花、这花——”
拾儿站起来,拍去身上的灰尘。她已明白自己性命无虞。瞥见吴大夫的神情,
惊讶远远多于欣喜。适才虽非他亲自向她下毒,但这毒是他所制,她若死了,终是
他的罪孽。想必这人已见惯人之生死,所以才不把人命放在心上。这些年他潜在山
寨,整日里便是制毒杀人。若非这蝴蝶花,只怕天瞳山早已成了一座荒山。
她从地上拾起那朵蝴蝶花——杨锵将它戴在她头上,才救了她一命。她轻轻抚
着花瓣,忍不住庆幸,竟不全为了自己,还有天瞳山的人。
这一夜,久久不能人睡。次日早上,还未起身,便听人在窗外说:“怎么一夜
间,山寨里数百盆蝴蝶花尽数被人连根拔起——”她心里一凛,想吴大夫做事竟恁
干脆……
官兵攻上山头的那天,下着小雨。淅淅沥沥的,像是有人在哭泣,哭一阵停一
阵,断断续续,没个尽头。
拾儿一辈子从未见过这么多尸体。满山遍野的尸体,血迹被雨水冲走又来,脸
与泥土是一个颜色,五官已看不甚清了。官兵用纱巾蒙住口鼻,小心翼翼地把尸体
抬走,扔进早已挖好的大坑里。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仿佛那已不是人,只是些麻
袋罢了。
这样的大坑足有好几十个,堆满了死尸。拿火把逐个点燃,很快,山上一片熊
熊火光,直冲云霄。
拾儿怔怔地望着,一动不动。虽然早晓得会是这样的结局,但亲眼见到如此血
淋淋的场面,毕竟还是触目惊心。风过处,飘来一阵皮肉的焦味,混着血腥气,令
人作呕。
忽地,半空中隐隐有歌声传来:
蝴蝶花,蝴蝶花,
蝴蝶你可好吗?
看似花,不是花,
却无人来睬她。
蝴蝶花,蝴蝶花,
蝴蝶花不说话。
人在那,雨在下,
风吹草动疑是他——
歌声低低回荡,如泣如诉。拾儿猛然朝四周看,除了官兵和死尸,却哪里还有
别人?应是自己听错了——此刻竟还惦着那妖人的曲子,也真是奇了。那妖人,此
刻该是化作青烟,不知飘向哪里了吧。作的孽太多,也该有此劫。
她痴痴的,不觉竟叹了口气。
过得片刻,听得身后有人唤她:“拾儿。”
她浑身一颤。这两月来,朝思暮想的便是这个声音,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
朵了。
她转过身,见到一个长身玉立的身影。他朝她招手,微笑着。他比之前消瘦了
些,眼神却是炯炯然,笑容也依然是那么温柔。她竟有些想哭了。想扑到他怀里,
哭个够——却不知被什么抑止住,脚牢牢地钉在地上,动也不动。又有什么东西,
沉沉地,直落下去。许久,她恭恭敬敬地叫了声:“公子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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