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圣旨很快下了。杜如轩剿匪有功,升为威武将军,赐良田百顷,丝帛千匹,奴
仆无数。次日,前来祝贺的人排成长龙,礼品从前门堆到后门,“恭喜”之声不绝
于耳。杜如轩素来不喜交际应酬,可又躲不过,只得勉强应付。
“这架势啊,比打仗还累。”他对拾儿道。
“大家是替你欢喜呢,杜将军。”
“别这么叫我,”他笑道,“听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我宁可你叫我阿猫阿
狗,也好过这个称呼。你就饶了我吧。”
拾儿做了百花蒸糕给他。他甚是开心,拿起一块,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好
香啊——这阵子你不在,我想这个味道都快想死了。”
“是我和郡主一起做的,公子快尝尝。”
他听了一怔,“哦?”
“郡主看见我在做,便说也想试试。公子别拂了郡主的好意,尝尝吧。”
她说着,偷看他的脸色。府里上下都在传,说郡主与将军不怎么对劲,小夫妻
至今还是分房睡。这当然也有缘故,新婚那天,两人又未曾拜堂——是她乔装成郡
主,上了他的花轿。她想到这,便忍不住脸红心跳。好端端的,居然想这些。后来
又听人说,郡主扰了他的公务,他恼了,差点要动军法。其实拾儿晓得,他又怎么
舍得对她动军法呢?就是一根头发丝,他也必然是舍不得的。那天王爷提出给他们
再补办一场婚礼,两人都不作声。王爷也不便多说。他如今是将军了。之前那个楚
将军,是王爷的死对头。如今这个,是王爷的乘龙快婿。
做糕时,郡主问她在天瞳山的情形。
“你扮作我的模样,他真的没瞧出来吗?”她问了几遍。
拾儿摇头。她便不说话。一会儿,又问:“他的尸体,你亲眼瞧见了吗?”拾
儿想起那一张张焦炭般的脸,照实道:“没有。”
她微蹙眉头,日光有些涣散,看不出是喜还是悲。拾儿瞥见她头上戴着一朵白
色的蝴蝶花。蝴蝶花有好多颜色,她偏偏挑了朵白色的,还在新婚里呢。拾儿心里
“咯噔”一下,不觉叹了口气。郡主发觉了,问她:“你为什么叹气?”
拾儿看着她,竟不晓得说什么好。一时间,忽的有种冲动,想要告诉她,杨锵
对她深情一片——想想罢了,她自是不会说。“深情一片”的是公子爷,那妖人该
当用“痴心妄想”四个字才对。拾儿发现自己最近脑子乱糟糟的,想事情有些不清
不楚,一会儿往东,一会儿往西。公子爷早关照过了,郡主若是缠着她说话,只消
敷衍几句便是了。不必认真。只是郡主提起杨锵来,竟像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孩子,
连他每天喝几瓶酒,胃口好不好,晚上睡得踏不踏实,都详详细细地问了。拾儿又
怎会了解得那么清楚。“不知道啊——”郡主脸上的失望,看得她一阵阵心酸。
杜如轩连着吃了几块蒸糕。拾儿问他,味道怎样?他道,好吃。拾儿便笑笑。
其实她尝过味道,有些太甜了。郡主到底是新手,没经验,撒糖跟撒面粉似的,没
个准头。她晓得他口味清淡,便给他倒了杯茶。他接过,咕噜咕噜喝了一大口。嚼
一口糕,灌一口茶——他这个坏习惯总是改不掉。
郡主走了进来。杜如轩一眼瞥见她头上那朵白花,立刻把目光移开。“怎么不
好好休息,又做这个。”他指着盘里的蒸糕。
“拾儿说你喜欢吃,我想学着做。”郡主笑笑。
“让她做就是了,你又何必去学,”杜如轩说着,扶她在旁边坐下,拿了块糕
给她,“要不要尝尝自己的手艺?”
她不接,“刚才在厨房都尝够了,现在哪里还有胃口?”
“辛苦了。”
“我不辛苦——倒是拾儿,教了我半日,才真的辛苦了。”她说着,朝拾儿笑。
拾儿欠了欠身。想这夫妇俩讲话竟如此客气,倒真是相敬如宾了。正要出去,
让两人单独说会儿话,忽的,杜如轩“啊”的一声,身子一晃,直直地倒了下去。
她吃了一惊,见他手捂着肚子,脸色苍白,额头上有豆大的汗珠渗出。
“公子——”她待要去扶,他嘴一张,立时一口鲜血吐了出来,随即昏了过去。
仆从们闻声赶来,手忙脚乱地去请大夫。唯独郡主坐着一动不动,面无表情地看着,
“是砒霜,”她缓缓地道,“待他死了,我替他偿命便是。”
这一夜,杜府里忙作一团。凌晨时,杜如轩总算是清醒过来,大夫说亏得他底
子好,又救得及时,已没有大碍了。老杜夫妇千恩万谢地把大夫送出去,回来时,
见郡主站在床边,杜夫人忙不迭地把她推开,“你在这里做什么——”瞧她的目光
都要冒出火来,若不是碍着她郡主的身份,怕是早就扑过去拚命了。
“好端端的,教她做什么蒸糕!”夫人一口气咽不过,出在拾儿身上。
王爷亲自过来赔罪,带了长白山的野参,还有上好的燕窝。杜如轩挣扎着从床
上起来,王爷扶住了。郡主上前,叫了声“父亲”。王爷反手便是一记耳光:“你
做的好事!”
郡主一个趔趄,站立不稳。杜如轩忙伸手相扶。郡主重重地推开他。
“你居然做出这种事!”王爷恨恨地道。
郡主嘴角有鲜血慢慢渗出,脸色却是平静之极。
“他死了,我原也不想活了。只是,害他性命的人,须得一起陪葬才是。”她
清清脆脆地道。
拾儿垂手站在一旁,竟是从未见郡主用这般语气说话,都不像平常的她了,只
觉得脚底隐隐有凉意冒出。她原本想回避的,好让他们三人说话。只是杜如轩病还
未愈,离不开人服侍,她只得留着。王爷几次目光落过她身上,冷冷的。她晓得王
爷心里窝着火,并不全为了郡主。几日前,王爷原定好修建新宅的那块地,被杜如
轩征来建兵营了。他还不能说什么。新宅是自家住的,兵营却是为国效力的,公私
有别。况且杜如轩现在是朝廷的红人,前任楚将军打了三四年没攻下的天瞳山。这
小子只花了半年工夫,便赢得漂漂亮亮。
偏偏郡主还给他添乱。上次在茶里下宁神散,这次又在点心里放砒霜。她是存
心要让他这个父亲不得安生。都说漂亮女儿是福,也是祸。好端端的被贼人掳去,
也就罢了,偏还对那贼人有了情愫,几次三番说要回去寻他。又不能打断她的腿,
迫于无奈让大夫给她下了一剂药,吃得她神志不清,总算未做出有辱门楣的事情。
好不容易嫁给了杜如轩,这个女婿是他亲自挑的,对女儿钟情。又有锦绣的前程。
王爷有识人的眼光,煞费苦心助他当上了将军,其实也是帮自己。王爷胃口不算大,
但该要的东西还是想要,该享的福一点都不肯落下,良田、华府、金帛、美女……
说到底也不值什么,要不是生在乱世,又被遣到这鸟不拉屎的边陲之地,这些本该
是轻轻松松到手的。前几日营里要重置军服,王爷推荐了相熟的布料坊和裁缝铺。
军中的生意最好赚,轮着谁便是谁发财。照他想这是小事,谁知竞被杜如轩拒绝了。
还有,军中要提拔几个副校,王爷都收了人家的礼,答应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当,结
果这几个人全都没轮上。王爷觉得,这是往他脸上泼屎呢,是存心驳他这个岳父的
颜面。
王爷想着这些,便恨得牙根痒痒。前面那个姓楚的,喜欢鹰,自诩为雄鹰;现
在这个,初时还以为是只小雀,养大了才发现,竞也是只鹰,比原先那只还狠几分。
又坐了一阵,王爷便说要走。杜如轩不顾身子虚弱,坚持送他到门口。“岳父
大人,”他道,“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待惠儿。”
“若她再如此,直接打死便是。我只当没有这个女儿。”王爷咬牙切齿地道。
“就算她恨我入骨,我也视她如珍似宝。”杜如轩道。
王爷走后,杜夫人命家丁在郡主房里搜了一遍,看还有没有别的毒药。又关照
丫头们,好生侍候着,若再出什么事,统统打断腿。郡主静静坐着,似是没有听见。
拾儿煎了药,喂杜如轩喝了,问他感觉如何。他道,还好,就是有些倦。拾儿
道,那你睡吧。正要出去,他叫住她,“你替我到惠儿那走一趟,看她睡了没,要
是还没,就安慰她几句。说我没事,叫她不必介怀。”
拾儿“嘿”的一声:“是她下的毒,她又怎会介怀?”
“还有,你拿瓶药油给她搽搽——王爷那记耳光着实不轻,她半边脸都肿了。
若是不搽药油,只怕明天会更肿。”
拾儿答应了,转身出了房间,却没有去郡主那里,绕了个弯,折到了书房——
下午杜如轩便是在那里中的毒。她推门进去,点了灯,从书架底下摸出一包东西,
用手帕包着。打开一看,是一大团糕点碎渣。
这团碎渣是杜如轩吐出来的。他吃糕时,并没有吞下,而是偷偷吐在手帕里,
又扔在了书架底下。他以为没人看见,偏偏给她瞧了个正着。
一听说是郡主做的糕,她晓得他已有了警惕,如何会真的去吃那糕?砒霜无色
无味,平常人自然察觉不出,只是却瞒不了他。拾儿看到地上那摊血迹。以他的武
功,吐点血只是小事一桩。自乱经脉,骗过大夫应该也不难。
也难为他这么煞费苦心。
拾儿在原地怔了半晌,把东西包好,重又放回书架底下。
次日,王爷又来到杜府。原先是让杜如轩过去的,家人回话,说将军身体未愈,
不便行走,王爷只得自己过来。丫环奉上茶,他一拂袖,连茶带杯摔在地上,砸个
粉碎。这般气势汹汹,都不像王爷平素的行事了。
杜如轩挥了挥手,示意左右退下。
“岳父大人,”他亲手端上新泡的茶,“何事大动肝火?”
王爷朝他横了一眼,“你是存心要把事做绝,是不是?”
“小婿不明白您的意思。”
“你明晓得那条船运的私盐是我的本钱,睁只眼闭只眼便是了,又何必那样穷
追不舍?剜了我的颜面,你又有何得益?托你那位前任的福,王府的吃穿用度,已
是省得不能再省了。我堂堂王爷,圣上的皇叔,到如今这般田地,说出去简直是笑
话一桩。我问你,你是不是非要把我逼成乞丐,才肯罢休?”
“岳父又何出此言,”杜如轩赔笑道,“您也知道,我新任不久,下头好多双
眼睛都看着呢,倘若不能事事秉公,只怕难以服众。”
王爷“嘿”的一声:“这些堂而皇之的话你就省省吧——杜如轩,你也不想想,
要不是我向皇上奏请,你能顺顺利利当上将军?你以为凭你那些芝麻绿豆大的战功,
皇上就会对你这么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青眼有加?我劝你,做人留些余地,他日好
相处。我再不济,总还是个封疆的王爷,既能捧你上天,自然也能拉你下地。”
杜如轩闻言并不恼,反而笑了笑。
“岳父大人的手段,小婿自然明白。别的不说——单是当日那几柄剑上的雄鹰,
就刻得非常神似啊。”
王爷脸色一变:“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您应该最清楚——岳父大人,您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让您手下那
些奴才个个都含着香。当日那几个刺客一靠近,我便闻到他们身上的香气。楚将军
是个粗人,不像您这般风雅,从来没有让手下熏香的习惯,”杜如轩缓缓说来,脸
上兀自带着微笑,“我记得,是鸡舌香,没错吧?”
王爷脸色越来越难看。
“您派人假扮作楚将军的手下,前来行刺。若杀了我,罪过都是楚将军的;倘
若杀我不死,我自然恨他之骨,从此唯您马首是瞻。岳父大人,这条离间计,着实
妙得紧呵。”
王爷倒抽一口冷气:“原来你早就晓得——”
“小婿虽不才,却也并非傻子。官场上你争我斗,本也寻常。只是您老人家也
忒狠心了些——我若死了,谁来当你的好女婿?”杜如轩说着,笑着端起茶杯,朝
王爷让了让。
“很好,”王爷咬牙切齿道,“杜如轩,你果然厉害。”
“说到厉害,在下不及岳父万一。别的不说,单是您给亲生女儿喂毒药,吃得
她几乎去了半条命,这般大义灭亲的壮举,又岂是常人所能做到?只是您有些大意
了,一把她嫁过来,便立即停了药。这是不是叫‘嫁出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呢?见
女儿找到好归宿,便立刻不管不顾了。不过,也亏得如此,要不是那晚她在我茶里
下了宁神散,我贸然攻上天瞳山,必定全军覆没——所以说岳父大人,您真正是小
婿命中的福星。您的大恩大德,小婿感激不尽。”
王爷鼻里出气,冷冷“哼”了一声。
“老夫自然是好事多为,不消你多说。可你做的那些事,又以为没人晓得?”
他眼望杜如轩,“还是那句话——我能捧你上天,也能拉你下地。你若不信,咱们
只管试试。”
王爷说完,起身大步向外走去。杜如轩在他身后幽幽地道:“我和惠儿夫妻一
体。我若有事,想必她也不能独活——岳父大人慢走。”
王爷闻言一凛,猛然朝他看去:“你——”
“她几次三番害我,府内府外无人不晓。小婿若不幸有个三长两短,她难脱嫌
疑。到时候怕是也会牵连到您。加害朝廷大员,这罪名是大是小,您最清楚不过。
再者,您也晓得,天瞳山虽已剿灭,难保不留有贼党余孽,万一他们找上门来报复
——所谓明枪易挡,暗剑难防,谁都不敢担保没个闪失。况且惠儿她又不会武功,
更是糟糕——岳父大人,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王爷死死盯着他:“你、你好狠——”
杜如轩一笑,起身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
“小婿送岳父大人出去。”
走廊上,郡主拿个水壶浇花。蝴蝶花摆在墙角处,开得甚是娇艳。拾儿走进来,
叫了声“郡主”。
“你来得正好,”郡主放下水壶,擦了擦手,“我正想找你聊天呢。”
拾儿问,郡主想聊什么?她道,聊山上的事啊,什么都可以,只要是和他有关
的,我都想听。拾儿怔了怔,只得道,好。
郡主留她一起吃午饭。拾儿冷眼旁观,见那些丫环们一个个都懒懒的,对这位
少奶奶服侍得并不十分殷勤,只是却不敢离她半步,连上茅房如厕都盯得紧紧的。
拾儿心里叹了口气。郡主竟又说起那天的事,“害你跟着挨骂,不好意思。”
拾儿摇头:“我不妨事的。只是郡主——您又何必如此。”
“我晓得,我伤了你家公子爷,你一定恨我入骨。”
拾儿不语,半晌,缓缓地道:“公子吉人天相,谁都伤不了他。”
“你脸色不大好。”郡主朝她看,“不舒服吗?”
“没有——只是方才吃了碗冰镇酸梅汤,有些闹肚子。”
“早过了立秋了,可不该再吃这些东西。”
“郡主说得是。”
拾儿转过头,拿过手巾,借着擦嘴,顺势把额头上的汗擦去——方才夫人吩咐
她去偏厅给公子加件衣裳,她在门口听见里面两人的谈话,虽然声音不大,但一字
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听得她额头上都冒冷汗了,身子也有些发颤。怪不得公子爷
不让人在旁边侍候,连端茶的丫环都遣了出去。“让我同岳父好生说会儿话——”
公子爷说话总是那么温文尔雅,连最后拿郡主的性命要挟,都跟闲话家常似的。她
只听到他的声音,见不到他的人,一时竟闪过个念头,里面那人并不是他,只是声
音像他罢了。她的公子爷,断不会如此。她也算得机警了,手已搭在门框边了,倘
若再多用个半分劲,门一开,那情景便不好看了——总算是悬崖勒马,躲开了。走
出来,只觉得腿肚子发沉,都迈不开步了。
、r 环端上一道芙蓉鸡片,色味俱佳。拾儿连着吃了几筷,却见郡主一口未尝。
“郡主不喜欢这道菜吗?”
“我从来不吃鸡的。你若喜欢便多吃些。”
拾儿笑笑,忽地想起什么,“郡主,您不吃鸡,他——杨锵可知道?”
“他?我忘了,或许知道吧。”
拾儿目光瞥过墙角边那盆蝴蝶花。“这花整日放在房里,不用晒太阳吗?”
“你不晓得,”郡主微笑,“这花喜阴不喜阳。若是晒多了太阳,不出两天便
枯死啦。”
拾儿闻言,整个人如同被点穴般,倏的僵住了。
“你怎么了?”郡主问她。
拾儿嘴巴动了动,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吃过饭,她径直去了书房。杜如轩正在看书。她端了点心和茶,走近,叫了声
“公子”。他抬起头,朝她笑了一下。
他的笔掉在地上,她帮他去拾。弯下腰,侧目瞥见书架底下空空如也,那包糕
点残渣已经不见了。她把笔交到他手里,又叫了声“公子”。
他望向她,“怎么?”
她迟疑了一下,“我有话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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