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没几日,将军府里传出喜讯——郡主有喜了。老杜夫妇欢喜得什么似的,虽说
不怎么中意这个儿媳,又不见这对小夫妻如何亲近,本想着抱孙必是无望,不料这
么快便有了好消息。杜夫人激动得当天便去了庙里拜神还愿。只是郡主身子太弱,
下面有些见红,大夫替她开了好些方子保胎,又建议少夫人不妨回娘家住几日——
按老风俗,怀孕女人回娘家能保母子平安。杜如轩本不信这些,但拗不过父母,便
亲自送郡主回了王府。
隔了两日,杜如轩竞也病了,是风寒。大夫说不妨事,但要吃几副药,卧床休
养。杜夫人唠叨着必是前阵子中毒伤了元气,原先铁板似的身体,哪有这么容易生
病。偏偏杜如轩怕烦,每日只让人煎了药送进去,也不用人陪,昏昏沉沉地只是睡
觉。拾儿给他送药,每次都见他闭目休息,一动不动,脸色倒是还好。也不敢跟他
说话,放下药便出去了。
杜如轩这一躺便是好几日。到了第五日,拾儿到底是屏不住,劝他出去动动。
他躺在床上,一声不应。拾儿见早上送的细粥小菜也都放着没怎么动,想这样可不
行。问他,做百花蒸糕给你吃好不好?他还是不睬。拾儿走近了,轻轻推了推他,
唤道:“公子。”
他动也不动。拾儿在他额头搭了一下,没有发烧,稍稍放了些心。
“你这个样子啊,别人只当你得了瞌睡病呢,”她同他开玩笑,“快起来,我
陪你到园子里逛逛。都开春了,连虫子都醒了找食吃呢,难不成你比虫子还懒?”
他“嗯”了一声。她只当他要说话,谁知他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半晌也未
见他开口。心里更是纳闷,想他是怎么了,又不是什么大病,竟困成这样。
窗户开着,有风透进来。她走过去把窗关上。无缘无故地,一颗心竟跳了起来。
扑通、扑通——越跳越快。倏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如浓雾般渐渐包围过来,袭了
全身。刚人秋的天,不知怎的,身上竞已凉透了。忽听得身后有人说话:“别来无
恙啊。”
拾儿听到这声音,整个人一震。随即慢慢地转过身——杨锵站在距她不到两尺
处。满脸络腮胡子,比之两月前又浓密了些,遮住了大半张脸,更显得一双眼睛炯
炯有神。
“你——”拾儿不禁朝后退了一步,“你——”
杨锵先是不语,随即走到床边,看着兀自昏睡不醒的杜如轩。
拾儿一把推开他,挡在杜如轩面前,“你想干什么?”
杨锵朝她看,有些嘲弄地笑笑。
“你说我想干什么?当日他怎么对我,今日我便怎么对他——我不想伤你,请
你及早离开。”他说着,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瓶,拔掉瓶塞,一手扳过杜如轩的脸,
张开他的嘴巴,要将瓶里药粉倒入。拾儿瞥见那药粉的模样,认出这便是当日吴大
夫制作的毒粉。心里一凛,大叫一声“不可”,抢上前要夺。杨锵不理不睬,一指
点出,正中她腋下“极泉穴”。拾儿顿时不能动弹。
杨锵将药粉尽数倒入杜如轩口中,随即站开几步。
拾儿大骇,要不是穴位被制,只怕立时便会瘫倒在地。她见识过这毒粉的厉害,
知道不消片刻,公子爷便会七窍流血而亡。瞬间只觉得五脏六腑尽数沉了下去,一
颗心被掏空了似的,眼泪顺着脸颊,悄无声息地流了下来。
“公子——”
杨锵面无表情地看着杜如轩,随即“啪”的一声,解开拾儿的穴道。
拾儿冲上前,见杜如轩嘴角渐渐有鲜血流下,心中大恸,拿起床边的一把剑便
向杨锵刺去。杨锵反手一夺,两只手指牢牢夹住剑尖。拾儿顿时虎口发酸,半分力
道也使不出来。
“我说了,我不想伤害你,”他冷冷地道,“当日你在送我的香袋里放了蝴蝶
花的花瓣,是想救我一命。我杨锵恩怨分明,虽然你假扮惠儿在先,但这份恩情足
以抵过。拾儿姑娘,多谢了。”
拾儿咬牙道:“早知你今日这般狠毒,当日我便不会存一念之仁。”
杨锵摇头叹道:“我今日若不如此,日后他找到机会,必将对我狠毒百倍千倍。”
拾儿嘴巴动了动,心里晓得这话不假。
“你早晓得我不是郡主,对不对?”半晌,她问。
他点头。“那天我见你吃了好几块鸡肉,便试你一试,你果然露出破绽——惠
儿从来不吃鸡肉。更加不会搞错蝴蝶花的生长习性。”
“那为什么不当场戳穿我——”她说到这里,停了停,“是了,你必定是想静
观其变,所以先不声张——只是,你既已晓得蝴蝶花的秘密,为何还会让公子爷灭
了你的天瞳山?
“我来告诉你——”忽然,从两人身后传来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因为,他想
将计就计,让我以为天瞳山已灭,消了戒心,他才好将我杀个兜底——是不是啊,
杨兄?
两人忽地回头,只见杜如轩变戏法似的出现在门口,神情似笑非笑。拾儿先是
一怔,随即又向床上看去,见那“杜如轩”兀自躺着一动不动。
竟然同时出现两个公子爷,她诧异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杨锵死死盯着他。
“你怎么会——床上那人是谁?”他说着,声音不觉有些颤抖。
杜如轩笑起来。“你猜会是谁?你这么聪明,应该猜得到的。”
杨锵心里一凛,隐隐约约猜到了是谁。不知不觉,一股寒气从五脏六腑渐渐升
起,手心有汗渗出,身体不自禁地朝后退了一步。
“是——惠儿?”他声音颤抖得愈发厉害了。
“你果然聪明。”
杜如轩说完,脸上的笑容倏地消失,声音如冰霜般冷酷。走到床边,一手探出,
只听得“嘶啦”一声,从那人脸上剥下一张薄薄的面皮似的东西。
——床上那人,正是郡主。
“杨锵也许并没死。”
那日,拾儿把这话说给杜如轩听。“——我不慎露了破绽,他必定察觉,有了
防备。”她瞥见他的神情,那一瞬,不知为何竟有些后悔,不该把这话告诉他。又
想,自己这是怎么了,从小到大,何曾有事瞒他?他是她的公子爷,是她的主子、
她的神。为了他,便是要她的命也没二话的。
他对她说“多谢”。她听了一怔,他竟这么客气。她劝他不必太担心,“不见
得真会有什么事,只是提醒一声,请您自己留心。”她说完愣了一下,居然称呼他
为“您”。她对他竟也有些生分了。也不知怎么回事,两人说完都笑了笑,是那种
有些见外的笑。拾儿看见他的眼神,却是一点笑意也没有,有什么东西在眼里一闪
而过,凌厉得很。
郡主回娘家那天,是他亲自护送的。马车的帘子拉得严严的,说是不能见风,
要保暖。郡主的脸也是包得严严实实的,由两个婆子搀着。上马车的时候,因为台
阶太高,他一把将她抱了上去。旁人见了都想,有了孩子毕竟不同,这小夫妇也变
得恩爱了。
——那人自然不是郡主。不知是谁做了郡主的替身。郡主则是公子爷的替身,
是饵,引杨锵现身;又是盾牌,替他挡枪挡剑,挡灾挡难。
拾儿一生从未像此刻这般懊悔过。若不是她提醒了杜如轩,他又怎会事先布置
下,将郡主易容作自己的模样。他必定是点了郡主的穴位,让她昏睡不醒,好使旁
人不起疑。饶是杨锵精细过人,也猜不出床上的人居然不是杜如轩。
果然是好棋。
“你该晓得这药粉的厉害,”杜如轩朝杨锵看,“老吴的手段你最清楚。中了
这毒,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人就去了。”
杨锵双唇紧抿,喉结上下滚动,低吼一声,便要冲过去看郡主。杜如轩手一挡,
将他拦在三尺以外,随即“啪啪”两下,点了郡主的穴位。
“我已封住她胸前两处大穴,暂时不致毒血攻心——杨锵,咱们聊聊吧。”
“你这个畜牲!”杨锵沉声道,“她好歹是你的妻子,你若对她还有一丝一毫
的情意,便不该如此。”
杜如轩“嘿”的一声:“她又何曾当我是他的丈夫?有哪个妻子会为了别的男
人,三番五次对自己丈夫下毒?既然她不仁,便休怪我不义了。”
杨锵瞥一眼床上的郡主,见她双目紧闭,整张脸已是土灰色,再也按捺不住,
一把将杜如轩推开,冲了过去。“惠儿!”他颤声道。
郡主身子一动,忽然“哇”的一声,一口鲜血吐了出来。杨锵大恸,不住摇晃
她肩膀,叫道:“惠儿,惠儿——”郡主一动不动,已然昏了过去。
杨锵转身看向杜如轩:“解药呢?!”
杜如轩笑笑。“你莫非是吓糊涂了?我哪来的解药?我又不是大夫。”
“你若没有解药,此时又拿什么来要挟我?姓杜的,少惺惺作态了,惠儿命在
旦夕——你想怎样,我什么都答应你,”
杜如轩又是一笑。“果然是英雄气短,儿女情长——我想怎佯,便是不说你也
该晓得。”
“你无非是想灭了天瞳山,建好大一份战功给皇帝老儿,加官进爵——杜如轩,
我们同年人的军,同年拜的都尉,你野心有多大,没人比我更清楚。”
“好兄弟就是好兄弟,”杜如轩微笑,“没错,这是其一。”
“其二呢?”
“带着你的贱人,走得越远越好。”
“贱人?”杨锵朝他看,怒道,“你居然叫她‘贱人’?”
杜如轩“嘿”的一·声。
“你杨锵视她如宝似珠,可在我杜如轩眼里,真正喜欢的人从来只有一个,”
他说着转向拾儿,声音刹那间变得无比温柔,“这个人,始终真心待我,为了我不
惜以身犯险。我欠她良多。她对我的情意,这一世我便是粉身碎骨也还不清的。”
拾儿看着他,脑子有些迷糊,像做梦。有那么一瞬,几乎便要相信公子说的这
番话是真的,眼泪在眼眶里不停地打转,一圈又一圈的。不是感动,而是为自己这
么多年付出的真情。拾儿看过一些兵法,晓得这招叫“缓兵之计”。此时此刻,公
子爷是怕腹背受敌,不得不先稳住她。他太了解她了。这些话句句都落在她心坎尖
上。她的心事,他一直都晓得,从来不提,却偏偏放在这个时候说破。
拾儿再也忍不住,“嗒”一滴眼泪落了下来。
杜如轩又转向杨锵,“考虑得怎样了?”
“我答应你,”杨锵伸出手,“给我解药。”
“别急,”杜如轩道,“你那些余党藏在哪里,说出来,我立刻把解药奉上。”
杨锵迟疑着。
“不说也没关系,”杜如轩笑笑,“那就走吧——惠儿到底和我夫妻一场,她
的后事,我必然替她办得妥妥帖帖,你不用担心。”
杨锵看了一眼床上的郡主,一咬牙,道:“东郊城外,距此三里地,那个废弃
了的酒庄。”
“总共多少人?”
“五百。”
“兵器呢?”
“三百多柄剑,长矛一百,短戟两百,另有暗器飞刀千余把。”
“可有火药?”
“没有。”
杜如轩点了点头。“当日天瞳山上那些尸体,都是你事先备下的假人吧——杨
锵啊杨锵,我一直只当你是个有勇无谋的莽夫,想不到你居然还有这些心思,也算
是领教了。”
“废话少说,解药呢?”
杜如轩看了他一眼,忽地,笑道:“你未免太高看我了——我真的没有解药。”
“你——”杨锵怒极,一双眼睛几乎要渗出血来,大喝一声,拔剑便向他刺去。
杜如轩侧身避过,手指搭住剑身。“且慢,我说我没有解药,可没说没法子救她。”
杨锵收剑站住,“什么意思?”
“我问你,人若是被毒蛇咬了,身旁无药无医,该当如何救他?这个道理,你
不会不晓得。”
“你是说——”
“没错。再厉害的毒药,只要碰上一个不怕死的人,也就无计可施。杨锵,你
口口声声说爱惠儿,现在我给你个机会——将她体内的毒液吸出来,或许还能救她
一命。”
“不可!”杨锵还未说话,拾儿已脱口而出,“这毒粉见血封喉,万万不可!”
杜如轩一怔,随即笑了笑,“我的拾儿便是这般心软——杨锵,时候不多了,
你若要当情圣,便早下决心,若是怕死,弃惠儿而去,我也不拦你。改日我们再一
决生死好了。你看如何?”
杨锵不语,掉转剑尖,在一旁的烛火上淬过,走近床边,掀开郡主的被子,手
起剑落,在她颈脖处划开一道口子,血随即流了出来。他再无犹豫,低头便要吸血。
“且慢。”杜如轩忽道。
“怎么?”杨锵停下来,朝他看。
“把你腰间那个香袋拿下来——我一直不晓得,蝴蝶花竟这般神奇。我的拾儿
真是很心软呢。”杜如轩说着,接过杨锵递来的香囊,朝拾儿微微一笑。
“姓杜的,你是非要我的命不可了?”杨锵沉声道。
“不错,”杜如轩脸上笑容不改,“刚才话未说完,我的确是要你的命——这
是其三。”
杨锵停了停,神色反而平静下来。
“我想喝杯水,拾儿姑娘,有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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