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惠儿,惠儿。”
郡主只当自己在做梦,平白无故的,竞听见他的声音了。她记得,上次听见他
的声音,是两年前。她刚从天瞳山回来,却是每天都在想他,恨不得再回到山上,
好与他时时刻刻呆在一起。父亲骂她“不要脸”,旁边下人们都听着呢,她却一点
也不觉得难堪。别说骂,便是打又如何呢,她不在乎。只是她的身子不争气,好端
端的,便这个病那个病,吃药比吃饭还多。
“惠儿,惠儿……”
她想睁开眼睛,却不知怎的,无论如何睁不开。她觉得累,想睡,便不停地提
醒自己——不能睡,若是睡了,下次不知几时才能见面。她与他,总共也就呆了个
把月。山上那些日子,她永远也忘不了。他说他上山之前,也是入过军的,吃了冤
枉官司才被逼做了贼寇。他还说他早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砍头不过碗大个疤,不值
什么。她却不许他这么说。“你若死了,我陪你。”她说这话时,好像真的觉得死
并不可怕。只要与他一起,死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送她的蝴蝶花,她种得漂漂亮亮的。他教她唱的歌谣,她整日挂在嘴上,连
几个贴身服侍的丫环也都会哼了。他下山找过她一次,那晚差点被王爷擒住。单枪
匹马的,便是神仙也抵不住啊。亏得她以死相胁,他才逃了出去。后来两人便再也
没见过面。一来是她病得神志不清,二来他也晓得自己肩上的担子,不能放着山上
几百号兄弟不管,以身犯险。两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她以为这辈子
再也见不到他了。嫁给杜如轩,是她父亲的意思,后来才晓得是个局,让拾儿扮作
她的模样,接近他,好伺机下手。她想去通风报信,可又怎么逃得开?那些日子,
她天天往杜如轩的书房跑,便是为了打听消息。她在杜如轩的茶里下宁神散,后来
又在糕里下砒霜。他死了,她也不想活了。
“惠儿,惠儿。”
她想,一定是做梦。一定是了,他明明已死了,怎么还会听见他的声音,还那
样反反复复地。
也不知过了多久,眼睛一下子睁开——她竞看见他了。他就躺在她的身边,满
嘴是血。她惊得呆了,推他,他动也不动。
她迷迷糊糊地想,这必然还在做梦。也是奇了,这个梦竟总也不醒。
忽地,她听见有人说话:“你总算醒了。”
她怔在那里,像一个人从高处跌下,有失重的感觉——这不是梦。她看见床边
的杜如轩,一下子清醒了。有什么东西在心底爬,像千条万条小虫,吞蚀着她的血
肉。
她再朝旁边看去——杨锵紧闭双目,一动不动。她抖抖地伸出手指,探他鼻息。
已然气绝。那一瞬,心竟是没了知觉,冻僵了似的。与此同时,听见杜如轩嘲弄的
口气:“若是吸出毒血便可以救命,那天下人便都不用怕什么鹤顶红、孔雀胆了—
—惠儿,他这条命,到头来竟是死在你的手上,你说有没有趣?”
郡主脑子里空白一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觉得手心里似是握着什么,摊开一
看,竟是几片蝴蝶花的花瓣。拾儿一旁见了,顿时明白——这花瓣自然是杜如轩事
先塞在她手里的,毒粉根本伤不了她。公子爷要的不是她的命,而是要她亲眼看见
杨锵为她而死。
“可惜你刚才昏迷着,否则亲眼见他为你吸毒血,岂不更有意思?”杜如轩道。
拾儿看见郡主的神情,也不哭也不闹,只是那样怔怔的,傻了似的——这比亲
手杀了她还让她难受。也亏得公子爷想出这样的招数。拾儿心中不忍,别过头,与
杜如轩目光相接。他竞还笑了笑。
“拾儿,你再做百花蒸糕给我吃,好不好?”
拾儿一怔,想他这当口竟还惦着这个,正要说话,只听得旁边“当”的一声,
急忙看去,一把宝剑跌在地上,郡主应声而倒——拾儿大惊,奔过去扶起她,见她
颈脖处一道血痕,血汩汩而出。拾儿慌的回头叫杜如轩:“公子,快救救她——”
杜如轩只看了一眼,便摇头道:“伤口太深,来不及了。”
拾儿慢慢放下郡主,瞥见杜如轩冷漠的神情,一颗心渐渐沉下去。只一会儿工
夫,房里便多了两具尸体。她晓得,以公子爷的武功,刚才若要挡住郡主,实在是
绰绰有余——他自然是不想她活。凡是待在这间屋子的人,他都容不下。拾儿心里
“咯噔”一下,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油然而生,仿佛一股阴风从五脏六腑慢慢渗出,
手脚瞬间变得冰冷。拾儿听得身后脚步声渐渐近了,公子爷的声音却还温柔如旧:
“拾儿,你头上这支簪子歪了,我替你重新戴过,如何?”
她几乎都听见他掌风的声音了——她立时便会被他毙于掌下,房里很快又会多
出一具尸体。那一瞬,她隐隐竟是有些欢喜。人总要一死,能够死在他手里,也不
枉了。她又想自己实在是忒傻,都这个时候了——他的手,几乎都碰到她后脑勺的
头发丝了。
她忽地一骨碌爬起来,看着门外,大声道:“是您啊——您请进来。”
杜如轩倏地收住掌力,顺着拾儿的视线朝外看去。
一个人开门进来——正是王爷。
“如轩,”王爷仿佛没有看见地上的尸体,“病可好些了?”
“托岳父大人的福,已经大好了。”杜如轩若无其事地回答。
两人一问一答,都是平平无奇的语气。拾儿一旁听着,却觉得浑身寒毛根根倒
竖,都忍不住要打寒战了。
“奴婢给您倒茶去。”她低着头说完,飞快地出去了,逃也似的。
她万万没想到,王爷竟会在这个时候出现。方才她只是随口一叫,仿佛溺水的
人捞住一根救命稻草——谁知竟真的有人在门外,也是始料未及。
她快步离开将军府,到了城西的悦来客栈。
适才杨锵问她要水,趁杜如轩不察,在她耳边说了句“悦来客栈,找陈掌柜”。
她把水递给他时,手都有些抖了。他朝她微笑。她想起山上那段日子,心里酸了一
下。
她找到陈掌柜,说要买酒。趁小二拿酒的当口,蘸水在柜台上写下“官兵很快
杀到,快逃”。陈掌柜看了一眼,便拿袖管把字擦去。拾儿接了酒,匆匆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身后似是有人跟踪。她加快脚步,转进一个小巷,停下来,闪在
一边。随即一个戴着帽子的人跟着进来。拾儿掏出随身的匕首,正要向他刺去,这
人叫声“且慢”,声音有些熟悉,拾儿定睛一看,竟是吴大夫。
“是你——”。
“拾儿姑娘,看在我们一场相识的份上,能不能帮我个忙?”吴大夫恳求道。
王爷伸出长长的指甲,轻轻挠了挠额头。
“当年北魏孝武帝与高欢交恶,投奔宇文泰之前,他将宫中的财宝带出来,藏
在一处隐秘之地,以留作后用。可惜世事难料,不久他就被宇文泰毒死。这些数之
不尽的财宝便长埋深山,无人知晓。谁知过了百来年,这秘密到底还是被人得知了
——宝藏就在天瞳山。好女婿,我说得对不对?”他说着,看向杜如轩。
杜如轩一怔,随即笑了笑。“岳父大人果然神通广大。我只道除了死去的楚将
军,再无第二人知哓这件事,想不到您老人家竟也知道了。”
“你和那姓楚的处心积虑,费了不少心思,才得知这个秘密。可惜人算不如天
算,本来空空一个山头,竟教杨锵那厮给占了。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倘若姓楚的
对手下稍微宽待些,杨锵也不至落草为寇。偏偏那厮又是个厉害角色,区区几百号
人马,竟是连着几年都攻不下。山上那些富可敌国的宝藏,眼看已到嘴边了,却是
怎么也吃不到——嘿,你说着不着急?”
杜如轩听着,一言不发。
“杀死姓楚的那支冷箭,是你射的吧?”王爷话锋一转,忽地问他。
杜如轩先是不语,随即“哼”了一声。
“岳父果然什么都知道。”
“其实这也没什么,那么大一笔宝藏,换了谁都想独吞,”王爷道,“你若不
杀他,早晚他也会杀了你。这叫先下手为强。”
“岳父这般体恤,小婿感激不尽。”杜如轩说完,目光冷冷地投向王爷。
王爷笑笑,“我知道此刻你在想什么,你必然是想,该当怎样结果这个人才好
呢,王爷到底不是寻常百姓,若是处置不当,只怕会惹上麻烦。好在眼下有个替死
鬼,只须将责任全部推在杨锵那厮身上便可,对外只说王爷与郡主被这厮杀死,杜
将军再拚死杀了这贼人——这样便全然不露痕迹了,是不是?”
杜如轩笑笑,“岳父替我设想得这般周全。”
“如轩,你父母亲可好?”王爷忽道。
杜如轩怔了怔,脸色一变。
“哦,是了,我竟这般糊涂,”王爷一拍脑袋,“这几日我府上那几盆牡丹开
得正艳,刚才已派人请了二位老人家过去赏花——怎么,他们没跟你提过吗?”
杜如轩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回不去不打紧,我手下那班奴才自会好生招待二老——两命换一命,也值
了。”王爷说着,在一旁坐下,朝他看。
杜如轩沉声问道:“你想怎样?”
“很简单——方才你要杨锵怎样,如今我便也要你怎样。”王爷一字一句地道。
杜如轩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你不是很喜欢惠儿嘛,怎么舍得她一个人孤零零地走?”王爷望着女儿的尸
体,眼里闪过一丝泪光,“我做桩好事,送你到下面去替她作伴。”
他说着站起来,从地上捡起长剑,剑尖上还沾着郡主的血,慢慢地,指向杜如
轩,“若是你自己下不了手,我帮你一把如何?”
杜如轩僵在那里,眼见剑尖一点点逼近,寒光都触到他眼睛了。忽地,他手掌
一翻,将长剑拗了过来,“哧”的一声,直直地刺入王爷胸膛。
“你——”王爷胸口鲜血涌出,兀自不敢相信,“你、你当真不要你父母的命
了吗?”
“我自然要我父母的命,只是岳父大人您却要不了我的命,”杜如轩冷冷地道,
“您手下那些个奴才,装腔作势狐假虎威还过得去,可想要到我府中拿人,却欠些
火候了。小婿的父母,如今正在东厢房里好好歇息着呢。岳父大人,看来惠儿并不
想我陪他,却是思念你这个父亲了——您一路走好。”
杜如轩说完,眼中陡露凶光,剑尖一转,倏地拔出。王爷胸前顿时血如泉涌,
扑通一声,倒在地上,立时身亡。
杜如轩掏出汗巾,缓缓擦去剑身上的血迹——身后有开门的声音,随即一个人
走了进来。杜如轩并不转身,说道:“是你啊,拾儿。”
拾儿端着一盘百花蒸糕,走近。“公子,吃些点心吧。”
杜如轩朝她看,竟有些意外了。原先还担心她逃脱,正要遣人去擒她,想不到
她竟自己送上门。杜如轩目光瞥过她手里的蒸糕,叹了口气,“你又何必做这个,
怪累的。”
他这么淡淡地说来,若无其事般。拾儿摇头道:“有什么累的——若是今日不
做,只怕以后再也没机会了。”
杜如轩停了停,心底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一下。他朝她看——这个女孩,从记
事起便陪在他的身边,小尾巴似的。她叫他“公子”,连正眼都不敢看他一眼。他
每次想起她,便会在心里偷偷“嘿”的一声,像叹息,又像是笑话。他把她当什么
呢——连他自己都搞不清楚,好像从来没有认真想过。她只是个小人儿罢了。
“有劳你了。”杜如轩大咧咧地拿起一块糕,放进嘴里。
拾儿替他倒了杯茶放在边上。房里三具尸体卧着,有些触目惊心。她只看一眼,
便把目光移开。“公子,吴大夫托我求您一件事。”
“什么事?”
“求您饶他一命。”
杜如轩“哼”了一声。
“他说,他只是个无足轻重的人,您若饶了他,从此他便远走他乡,再也不回
来。您的那些事,他发誓不会告诉任何人。”
“我若是不饶他呢?”杜如轩问。
“您若不饶他,他也没法子。他说他作的孽太多,早料到会有这天。他说他先
走一步,在地府等您。”
“哦,他还说了什么?”杜如轩饶有兴趣地问。
“他还说,您当年把那几个天瞳山的贼人与伤寒病患关在一起,教他们得了伤
寒,再放回去,好让整个山头的人都染上伤寒。您不用费一兵一卒,便能如愿以偿。
谁知天瞳山上有蝴蝶花,竟没人传染。可偏偏看管贼人的那些官兵,全都染上了伤
寒,眼看性命不保,您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他们全偷偷杀了,尸体烧个一千二净。”
“还有呢,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那些兵士的家眷中,有起疑心的,要找您麻烦,还说要上京告御状。您
办事着实干净利落,统统处理了,一个不剩。”
杜如轩吃了块蒸糕,喝了口水,笑笑。“这些人自是该死——继续说。”
“他还说,杀死楚将军的那支冷箭,是普通铁器所造,而天瞳山的兵器都是赤
铁所制——葬礼上杨锵派人送了把赤铁弓来,您怕别人察觉,忙不迭地把来人杀了
——您在将军灵前掉的那些眼泪,若是被戳穿,岂非都白流了?”
“很好,继续。”杜如轩脸上兀自在笑,只是看着有些僵硬了。
拾儿越说越快,“他还说,他在天瞳山这些年,杀的人太多,早想收手了,可
您拿住他的小儿子要挟——吴大夫跟我说过,他妻儿是在一次意外中被贼人杀死—
一我只当他家人已经死绝了,谁知他竟还有一个小儿子。您把他留在身边,拿他试
药,结果他也死了。”
“还有呢?”杜如轩索性坐下来,往嘴里放了块蒸糕。
“公子爷,”拾儿有些凄然地道,“我记得小时候,我家乡闹瘟疫,满天满地
都是死人,先是一个人染上,结果一夜间,全村人都染上了。外村人过来做生意,
也染上了,回到家乡,又传染给自家人。这么一个接着一个,没多久,周围几里便
死绝了。这是没法子的事。可您怎么能故意让人染上瘟疫呢?伤寒是多么可怕的瘟
疫——公子爷,人命在您眼里,是不是连一只蚂蚁都不如?”
杜如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拾儿看向床边郡主的尸体,“恕我再多口问一句——您对郡主,可有一丝一毫
的真情?”
杜如轩沉默不语。
“公子爷,您好狠的心——”
拾儿说到这里,忽觉得喉咙口被什么堵住,泪水在眼眶里一圈圈地打转。她看
见杜如轩吃一块糕,喝一口水,忍不住道,“公子爷,边吃糕边喝水,容易胃疼。”
这话她曾经在他面前说过无数遍。每次他都是孩子般地依赖她的神情,撒娇似
的。她比他小了好几岁,可当着她,他总是长不大似的,要她宠着、惯着。
“公子爷好生上路罢。”
拾儿斩见自己发颤的声音,像是从另一个世界发出来似的。
杜如轩先是一怔,随即笑笑,“你以为我会吃你的糕吗?拾儿,莫非你以为你
的公子爷是傻子?”他说着,从旁边捡起一包汗巾包着的东西,打开——是一堆糕
点残渣。
“公子爷这招,奴婢早见识过了。”拾儿停了停,道,“蒸糕里什么都没有—
—毒下在茶里——我早对您说过,边吃糕边喝茶不好。”
杜如轩又是一笑,从怀里取出两片花瓣,朝她晃了晃。
“这还是你教我的,蝴蝶花能解百毒。王爷喜欢熏香,我也向他学上一学——
这天然的花香,可不是更好闻吗?”
“没错,蝴蝶花的花瓣能解百毒,可解不了它根茎上的剧毒,这叫自生相克—
—您刚才喝的,便是拿蝴蝶花根茎泡过的茶。这还是吴大夫近日刚发觉的。公子爷
若是对他留有余地,或许他已将这事告诉您了——这蝴蝶花也真是神物,救人的是
它,杀人的也是它,居然又是仙丹又是毒药。”
杜如轩一震,整个人怔在那里,被点穴似的。
“您若不信,试试运口真气,是不是提不上来?”
杜如轩暗自运气,果然一点都提不起来,脸色霎时变得煞白。
“吴大夫说了,”拾儿有些涩然的声音,“只消半炷香的时间,人便去了。”
“拾儿,”他怔了半晌,忽地一把抓住她的手,使劲摇晃着,“你一定有解药
的,是吗?你不会真想毒死我的,是不是?”
拾儿黯然不语,站着,任由他摇晃。
“拾儿,你该明白我的心的,这世上我真正在乎的,其实只有你一个。”杜如
轩说着,忽觉得肚里一阵绞痛,随即一股甜甜的液体冲上喉咙,整个人低了下去,
“拾儿——”
拾儿摇头。
“公子爷你错了——这世上你真正在乎的,只有你自己,没有别人。”
她说完,朝前走了两步。只听得身后“啊”的一声,随即“扑通”!身体倒在
地板上的声音。很快便安静下来,一丝声响都没有了。
拾儿眼前一黑,身子晃了两晃,仿佛整个世界都坍塌了,几乎要昏厥过去。她
想哭,竟是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有种想呕吐的感觉,五脏六腑都在翻转。她不敢
看他的尸体。她的公子爷,竟是死在她的手里。她从未想过此刻的情景,噩梦似的。
天色竟已全黑了,不知不觉,已是夜里了。她看见窗外那轮圆月,木然地挂在
树梢上,全无生机,竞也像是死了。
她想转身,脚却似是僵住了。整个人都僵住了,连带着思想都僵了。那一瞬,
她竟然想不起为何要这么做。她亲手杀了他的公子爷。她只记得,公子爷端端正正
地坐在书房里,她送上百花蒸糕。他朝她微笑。她红了脸,立刻低下头去,怕他看
穿她的心思。他叫她“拾儿”的时候,她全身每个毛孔都在往外漾着幸福。
她看见他在吃糕。吃一口,再喝口水。
“你这个边吃糕边喝水的习惯啊,怕是一世都改不了了。”
她说完这句,眼泪终于忍不住,哗哗地流了下来。
天瞳山上,郡主与杨锵的墓前,拾儿摆上一盆蝴蝶花。微风缕缕飘来,花瓣随
风轻摆,竟真像是低飞的蝴蝶了。墓碑上刻着“杨锵惠儿伉俪之墓”。
“你们两个生前做不成夫妻,来世一定要睁大眼睛,别错过了。”
她将杨锵的长剑埋在土下。用赤铁炼制的剑——他只道是山上的奇矿,却不晓
得,这竟是一个天大的宝藏。当年魏孝武帝将随身的黄金藏在山上,怕被人发现,
尽数熔了,铺在地下——真正是一座金山了。可惜再多的金子也没用,他终究还是
被宇文泰杀死,成了北魏的末代皇帝。这事杨锵并不知情,整座天瞳山也没人晓得。
也是杨锵时运不济,那么多山头,偏偏占了这座天瞳山。若非如此,只怕他也不至
于如此下场。
墓旁种了一棵梨树。拾儿记得杨锵说过,他与郡主第一次见面,便是在梨树下
——他叫她“惠儿”时,声音真的很温柔。
拾儿离开时,忽然不知从哪里传来一阵歌声。回顾四周,这样人迹罕至的荒野,
居然有歌声,也真是奇了。幽幽的,在半空中低低回荡,却听得甚清,直如在耳边
哼唱一般。
蝴蝶花,蝴蝶花,
蝴蝶你可好吗?
看似花,不是花,
无人来睬她。
蝴蝶花,蝴蝶花,
蝴蝶花不说话。
人在那,雨在下,
风吹草动疑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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