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婚礼定在明天中午举行,包了杭州郊区的一个山庄。新娘是从英国留学回来的,
西式的田园婚礼,百桌婚宴,据说七七八八花了一百万。采购商的董事长嫁女儿,
他这个供货商的老板是一定要出席的,除了出席,还要封一个足够与业务量相提并
论的红包。
这是公事,尹先生本来打算只和公司的人一起去。司机驾驶,出纳小刘保管现
金。车子从上海开到杭州,休息一个晚上,起早再开到山庄。
结果临走了,尹太太一定要跟去,这就还得带上十三岁的独生女儿珍妮。
尹太太理由很充分。一,她喜欢婚礼的美好气氛。二,尹先生走了,她和年幼
的女儿单独在家,不安全。她一边拖着箱子下楼,一边兴致勃勃地叙说近来的古怪。
卧室阳台的对面,总有一个光点晃着眼睛。她确信是对面高层某个窗户里,有个男
人拿着高倍望远镜在偷窥。她陪着珍妮去上钢琴课的路上,也总觉得有人在后面跟
着。她一回头,满是让她不安的脸,又不能确定是谁。
尹先生反复只应一句:“怎么会呢,你别吓着珍妮。”低着头,皱着眉毛,两
只手插在裤兜里,也不知为什么在生闷气。他的个子比一般人高,有些驼背,说话
又慢又低,一副好好先生的样子,就算生气,看上去也像是发愁。
珍妮高高提着一袭礼服,很乖地跟在后面。
这辆银色的雷克萨斯眼看是坐不下了。尹先生打发走司机,自己弯着腰坐进驾
驶座。他勾着头,摸索到座位下的调节钮,两脚支着地,背顶着座位使劲往后挪了
挪。这下总算把长腿伸直了。座椅卡进位置时,“咔哒”一声轻轻地震动,副驾上
尹太太的肩头随之一震。出纳小刘想,她的神经还真是敏感。
小刘和珍妮并排坐在后座,这个位置,她正好看到这对夫妇的后颈。尹先生个
子高,平时不怎么显得出年纪。现在这个角度,却能看见他后颈上臃肿的纹路,像
一张恹恹欲睡的脸。尹太太后颈笔直,直得有些不自然,很用力的样子。一丝不乱
的长发,下巴矜持地保持着一个角度,上了睫毛膏的睫毛频繁地忽闪着。小刘不得
不承认,她这个年纪,居然还是很有仪态和姿色。
尹先生试了试脚下刹车和油门的位置,调整好上方的反光镜。万事皆备,他叫
尹太太的名字:“李素秋,李素秋。”用手指了指右边。
尹太太眨巴着眼睛,露出疑惑不解的微笑,前后左右打量自己。她穿得素净周
正,西装款的白色小外套,衬着杏色缎子抹胸。抹胸里露出两片鹅黄色的蕾丝,就
像两片蝴蝶的翅膀,是这一身唯一亮眼的细小地方。尹太太低头整了整胸前的蕾丝,
白了尹先生一眼,脸微微泛红:“哎呀,都老夫老妻的了,你这样看着人家做什么?”
尹太太的声音比外貌年轻很多,柔柔软软,字正腔圆。
尹先生叹了一口气,又指了指右边,低声说:“你把这个拿下来好不好?”
尹太太这边车窗的拉手上挂着一个衣架,衣架上是一袭浅玫瑰色的礼服裙,把
车窗遮得严严实实。
“哎呀,”尹太太的脸又红了,这一次是懊恼。她怯生生地问尹先生:“我挂
在这儿不碍事的吧?”又转过头来求助般对小刘说:“我挂在这儿,你看着不介意
的吧?”睫毛扇动着,一只手按着锁骨。
尹先生说:“车窗遮住了,我没法看右面的反光镜,开车很危险的。”他拾起
耐心,就像对小孩子在解说一件事情。
“可是,可是这是我参加婚礼时候要穿的呀,这怎么办呢?”
“你就不能放在箱子里吗?出去住一个晚上就带这么大一个箱子,一件这么薄
的衣裳,怎么放也放得下。”尹先生的声音越来越低,说不动的样子。
“不行的,不行的,这样压坏了就不好看了。”像是怕尹先生要强行把礼服塞
进箱子里一样,尹太太抢先取下衣架,焦急地前后环顾。小刘识相地接过衣架,刚
要挂在自己这边的拉手上。尹先生阻止了尹太太:“你的裙子挂在人家头上,这不
妥当吧?”
尹太太又从小刘手里拿过衣架,交给珍妮。
礼服裙是香奈尔的,丝质面料,简练低调的款式,裙摆及膝,腰部有手工钉的
珍珠装饰和玫瑰状的褶皱。裙子里裹着什么,一起挂在这衣架上。就刚才拿在手里
的一会儿工夫,小刘隐约看见,好像是一套深玫瑰色的内衣。低胸的bra 闪着银色
的绣线,铺张的蕾丝。肩带上还绕着一条T 裤。小刘的脸也红了一下。
珍妮一声不吭地把衣架接过来,挂在自己头顶上,裙摆垂在她的身边。她齐耳
短发,睁大着睫毛稀疏的眼睛,脸上的肌肉很僵硬。小刘对她笑笑,她茫然地低下
头,把大嘴猴挎包上的带子绕在手指上,再松开。小刘想,她们母女俩的神态还真
像。
车趔趄了一下,飞快地加速,盘旋开出别墅区。五月的阳光在大路上倾斜而下。
珍妮的眼睛亮了一亮,嘴角露出一丝难得放松的笑容。她按下车窗,明媚的风吹进
来,拨乱她的短发。礼服裙也飞舞起来,像一片浅玫瑰色的云彩,忽然间,裙摆呼
啦啦地飞到了窗外,欢快地甩着尾巴。
“珍妮!”尹太太扭头惊叫了一声。
珍妮立刻把裙子拉回来,关上车窗,脸上又恢复了先前僵硬的线条。
尹先生忽然恼怒地哼哼了一声:“你明天别把这条裙子穿出来现世,又不是你
结婚!”
尹太太扬起眉毛,张了张嘴,像是要回骂,却又放弃了,捂住脸,半晌没做声。
过了一会儿,她从手袋里拿出一包纸巾,拈出一张,展平了,在一双眼睛上各自印
了印,吸了吸鼻子。
一辆白色的丰田越野跟了上来。小刘是从反光镜里发现的,这辆车从刚才上高
速公路开始,就跟在他们后面,已经好一阵了。尹先生超了前面好几辆车,丰田一
直贴身跟着。显然是冲着他们来的。
小刘转过身,透过后窗看去。丰田里坐着两个人。开车的是个女人,副驾上是
个戴眼镜的男人,他指着他们的车,焦急地在对女人说什么,女人点点头,又加把
劲跟了上来。
尹太太看着小刘,挑起眉毛,做了个疑问的表情。小刘摇摇头,表示没什么事。
尹太太正在讲她过去的故事。她曾经是空中小姐,这是尹先生公司人人都知道
的故事。尽管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尹太太还是时刻都会把这个挂在嘴上,好像她的
每一步,依然还走在蓝天白云上。要知道,二十年前,她和尹先生结婚那会儿,空
中小姐可是个和模特、明星差不多的身份,是所有男人的梦中情人。她刚才从别墅
大门口走出来,披着长发,腰板笔直,拖着箱子。小刘还真是远远地被镇住了。
“每次飞国际航班,一到美国,航空公司就专门有大巴接送我们去梅西百货。
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有些日用品,也是可以做到这么美、这么好的。就像一个女
人的生活有没有恋爱差别那么大。有恋爱,每个脚步都像踏在彩色的云朵里,在天
上飞:没有恋爱,这日子就像发霉了,暗沉沉的,像地上的灰土一样,是不是?”
尹太太说一会儿,就吃力地扭过头来,眼睛闪亮地跟小刘目光交流。
小刘连忙点点头,回一个微笑。她觉得,她们两个在这里谈论有没有恋爱的生
活,可真是一件古怪的事情。
“那些美好的日用品啊,你知道我最钟爱哪一样?我最爱一个内衣的品牌,是
我做国际航线的第一年,在梅西百货爱上的。公主一样的蕾丝,糖果一样的颜色,
广告海报上的金发女郎就穿着这样一身内衣,背后是一对巨大的白色羽毛翅膀,像
天使一样。我当时就想,哎呀,原来衬底的衣裳也可以是这样的,比穿在外面的还
美。那个时候,上海的店里还在卖白色的布头文胸呢。你这个年纪怕是已经没见过。
就是几层布钉在一起,像在膝盖打补丁那样,钉成两个锥形的硬壳子,带子全是厚
布头的,没有一点弹性,就这么绷在胸口,多难受。最要紧是难看,胸口戴两块补
丁,自己想想都觉得丑陋。”尹太太现在都觉得胸口绷得发慌。
尹先生握着方向盘,耸着肩,两肘向外打开。眼光故意不朝她的方向看,就连
反光镜,也是尽量看他那侧的,嘴抿得紧紧的,两道法令纹像打了个大叉。尹太太
熟悉他这副表情。看上去似乎温和得有些唯唯诺诺,其实所有的细节都在警告她,
别烦我,千万别烦我!他这样子的沉默,总是让她觉得透不过气来。
所以她得找上小刘说话,她得让自己说个不停,以免心里不安的感觉又涌上来,
像一只粗布文胸绷在她的胸口。
“你有没有试着搭配过外衣和bra ?比如说,穿一件白色的雪纺连衣裙,戴一
个蓝色或粉红色的光面bra.让颜色从里面透出来,会非常别致。穿一件浅玫瑰色的
礼服,配上深玫瑰色的bra ,让蕾丝从礼服低胸的地方露出来,像一朵花盛开时里
外深浅不同的花瓣。”尹太太说着,一边下意识地按了按胸前的两片鹅黄色蕾丝。
小刘忽然意识到,那两扇鹅黄色的蝴蝶翅膀,原来竟然是bra 的一部分。她的
脸颊再次热了起来。她不知道为什么外表素净保守的尹太太,竟然跟她谈起这样的
话题。是她根本不是看上去的那样矜持?还是她自己太土,完全不懂得国际潮流?
尹太太瞟了一眼尹先生。他的神情纹丝未变,根本不像听到她说了些什么。她
揉着心口,叹气说:“我不能老是这样回过头来说话,我都觉得晕车了。”
小刘早就抓紧了拉手。车速太快,刹车与加速又莽撞。她从不知道尹先生开车
这样猛,简直可以用野蛮来形容。再看容易受惊的尹太太。她的肩膀没有一丝震动。
珍妮也若无其事。小刘想,到底是一家人,她们以前一定坐惯了他的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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