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白色丰田依然令人生疑地紧跟着,可是尹先生莽撞的车技着实让他们吃了苦头。
尹先生已经超了十几辆车。每当超车前,他的习惯动作是先踩一下刹车。有好
几次,眼看他要超车,丰田急急跟上,怕被甩掉。结果他忽然减速,丰田险些就跟
雷克萨斯的车尾亲了嘴。
现在尹先生终于意识到这辆丰田在故意跟踪。他心想,还以为尹太太神经过敏,
难道结婚二十年了,竟然真的还有男人想要骚扰她?他试图把自己变成一个陌生男
人,客观地审视她的吸引力。这个时候,他忽然发觉,他几乎想不起她的容貌了。
他的心里一片茫然,他意识到自己早就没有了发言权。她美丽也罢,优雅也罢,在
男人面前有不可抗拒的魅力也罢,在他这里完全是免疫的了。他甚至不觉得她是一
个异性,只是家里一件让他心烦又习惯的家具。因为他长久地视而不见,变得面目
不清。
他回想十几年前。他面对她穿着蕾丝内衣的身体,第一次召唤不到荷尔蒙,他
也曾惊慌过。他怀疑是自己出了什么问题。
她曾经是唯一能召唤他荷尔蒙的女人,像个呼风唤雨的女巫。令他呼吸急促地
坐在机舱里,像一条发情的狗那样,远远闻到她的气味,就难以自持。他曾经是那
么文静害羞的一个人,却为她差点变成一个流氓犯,还竟然为她动手打人。她不仅
让他的荷尔蒙决了堤,还召唤出了他身体里的另一个野蛮人,可是后来……
万幸的是,他后来试了一次又一次。在其他女人面前,他依然荷尔蒙正常。
丰田车显然厌倦了这样被动跟随的地位,在后面打起了大光灯,一闪一闪的,
引起雷克萨斯的注意。
“后面的在搞什么呢?”尹先生低声嘟哝了一句。
“长庚,发生怎么了?”尹太太很高兴尹先生又说话了。
“没什么的,你别大惊小怪。”尹先生不乐意地解释了一声,狠狠踩下油门,
车猛地加速向前。他斜眼看到尹太太挺直的脊背被摔回座椅里,心里偷笑一声。
丰田再次被远远抛在后面。很快,它又不屈不挠地追了上来,车速飞快,打亮
了左边的超车灯。尹先生想,干脆就让它开到前面去吧,免得在后面鬼鬼祟祟的。
雷克萨斯放慢车速,甚至在右边的车道上还让了让。丰田果然换了左侧的车道,赶
了上来。没想到,它并不一超而过,开到前方去,而是保持车速与雷克萨斯并肩而
行。
小刘这下更清楚地看到了副驾上的男人。他三十岁左右,穿着很体面的白衬衣,
眼镜挺括,面貌斯文,脸色有些苍白。开车的女人看上去比他年长些,盘着头发,
穿着黑色的高领针织衫。就在她打量他们的时候,男人降下车窗,对着他们指手画
脚地说着什么,皱着眉头,很着急的样子。
这一下,连尹太太也发觉了。“哎呀,他这是要干什么呀?!”尹太太探过头
看了一眼,又飞快地缩了回去。“长庚,你帮我问问他,他到底想干什么?”尹太
太把脑袋躲在尹先生的阴影里,被风吹得闭上了眼睛,紧紧拉住尹先生的袖子。
“你干什么!我在开车呢!”尹先生大吼一声,不是对着丰田上的男人,而是
扭头对着尹太太,“你拉我的袖子,这个时候,你知道多危险?”他升起车窗,踩
下油门。雷克萨斯再次一头冲向前方。
小刘回身看后窗,丰田还跟在后面。驾驶室里的一男一女也争吵起来,男人拍
了一下仪表盘,把手举过头顶。然后,丰田渐渐掉下距离,消失在视野中。
前面传来了一声啜泣:“你骂我,你只会对我凶。你怎么不对外人凶呢?你忘
了,你以前对我说过的,只要有别的男人欺负我,你一定会把他打得躺在地上,爬
不起来。”尹太太的声调变成了呜咽,一声接一声,像一根又冷又细的绳子盘绕在
窄小的空间里。
珍妮眼睛慌乱地眨巴着,东张西望,两手扭绞着。小刘第二次对她笑了笑,表
示友好。哭声还在继续,小刘轻轻把手放在珍妮肩上。珍妮抬起头,羞愧地看了她
一眼。
尹先生埋头开车,表盘上的速度到了一百六十码。
哭了一会儿,没人来哄。尹太太疲惫地靠在座位上,昏昏欲睡起来。她想起了
骚扰过她的男人们,从十六岁开始,数不清的,讨厌的与可爱的追求者们。他们有
的横蛮,有的谦恭,有的殷勤,有的羞涩,有的目光缠绵,有的动手动脚。她确实
厌烦过这一切。
她想起二十年前的尹长庚。他总是挑靠走廊的F 座。她每次走过那附近,就觉
得有什么拉住她的丝袜,一扯,脚步迈动了,丝袜也开线了,凉丝丝的感觉一直升
到大腿根。有一回,她总算发现了,是他在动手脚:故意把电脑包垫在手提电脑下
面,膝盖向外倾斜,她一- 走过,能勾住丝袜的尼龙垫子就从电脑包底下伸出来。
她被这种小孩子的伎俩气坏了。她把他叫到机舱后面,说,如果他再敢这么做,
她就报警,让他变成流氓犯蹲监狱。他吓得嚅嗫着,瘦长的脸都发青了。他看上去
一副没用的样子,个子很高,有点驼背。她想,他这辈子可能连大声说话的胆子都
没有。
后来,局面陡转。有个乘客趁着她发毯子的时候,摸了她的手,也许只是偶尔
碰到的也说不定。尹长庚竟然呼地跳起来,像一匹豹子那样呼啸着,把他撂倒在地
上,疯狂地一拳接一拳,谁都拉不住,打得那个乘客连连讨饶,鼻血流了一脸。
她恐惧,她感激。更糟糕的是,她心里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依赖感。她认定这个
蛮横过人的男人,应该可以安全地呵护她过一辈子。
于是,别人争着嫁国际航班,她挑了国内航班;别人选头等舱,她嫁了经济舱。
结婚以后,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颇有一种降尊迂贵的感觉。他说,这是他毕生
第一个最辉煌的成就。娶她的时候,他是个小工程师。他说,他本来打算低声下气
做一辈子,就像他胆小怕事地做了前半辈子的人。她说:“谁信呢,胆小怕事,就
你打人的样子!”他说:“那还不都是因为你。”她半嗔半笑说:“你就是个野蛮
人。”
她这么说,是有充分依据的。他要她的时候总是像一匹呼啸的豹子,看也不及
看一眼,就手忙脚乱地脱掉她的内衣。他几乎天天都要,她笑着又逃又讨饶,他满
屋子追,有一次还被吊柜撞到了额头。
他辞掉了工程师的工作,胆大包天地做起了当时的“个体户”,倒卖他熟悉的
电子配件。他在业内渐渐有名,是出名的外表斯文,手段很野。他买了第一辆轿车,
红色桑塔纳,载着她出去兜风。这是他们最好的日子。他在那时候学成的车技,延
续着丰盛的荷尔蒙。
他总是说,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心里的野蛮人是被她召唤出来,从她嫁给他
这个大吉大利的成就起步的。她还是不信,心里听着却甜蜜得很。他于是就简化地
说:“你是个有帮夫运的女人。”
她不用工作,不愁没钱消遣,每天的事情就是购物、打扮、驻颜,等他回来。
后来有了珍妮,每天有了更多各种名堂的大小事情,不忙,也不至于清闲。
直到有一天,她发觉一切颠倒过来了。她就像寄生在机舱里的一个幸存者,永
远生活在三万英尺的高空。飞机从来不为她起落停站。舷窗外蓝天灿烂,白云如雪,
年复一年,她只有机舱里几十米的走廊可以来回踱步。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来来去
去只有两名乘客,尹先生和珍妮。没有了他们,她甚至会忘记怎么微笑,怎么说话。
也就是差不多那个时候,尹先生忽然不再有兴趣脱她的内衣了。任她满身蕾丝
在他眼前转来转去,肌肤毕露,他权当是看见了空气。
颠倒过来的,还不止这一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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