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前些年的一天,珍妮上钢琴课,她等在教室外面。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朝她走
过来。她知道他是个钢琴推销员,可是她依然愿意跟他说说话。因为他长得不坏,
眉宽脸方,胡子刮得很干净。她猜他走过来,一半也是被她的美丽所吸引,是男人
就不会例外。果然,推销完毕后,他对她说了两句心里话:“你一看就是个好心人,
姐,你就帮帮我吧。我再做不出指标,就要被开除了。”
她觉得这个时代很奇怪,和以前完全不同了。以前男人遇见女人都叫“妹妹”,
恨不得呵护她。现在可好,流行叫“姐”了,还恨不得她来呵护他们。
她请了个健身教练。每当他在她面前演示标准动作,背心下肌肉雄伟,她总禁
不住脸红心跳。他对她意味深长地笑,看着她笨拙地摆弄那些器械,替她数一、二、
三、四,耐心地握着她的手腕,或是扶着她的肩膀,帮她矫正姿势。
忽然间,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在那边喊:“喂,那个是教练吗?你来帮我看看,
这个东西怎么用?”他一个箭步就蹿过去了。她看到他的脸上闪出真正开怀的笑容。
她想,等他回来,她得提醒他,他是她的私人教练,不是她的。这个小时,她是每
分钟都付足钱的。
她今年四十六岁,比起结婚时的二十六岁,她自觉没多大变化。她每年都会试
一下以前的制服,她甚至还瘦了一点,制服的肩肘和大腿部位空空荡荡的。她确信
自己的脸上没什么皱纹,只有下巴和脖颈的交界处有点鼓出来,注意不低头就好了。
头发倒是明显变得细软,这没什么,有人天生就是这种发质。她不明白,她看上去
到底和二十六岁时有什么差别?
丰田没有再跟上来。后方,一辆蓝色的别克商务车打亮了超车灯,尹先生放慢
车速,打算让它过去。虽然他很诧异,他开着这么快的车速,居然还有人想超车?
等别克沿着左侧的车道加速,超过雷克萨斯的一霎那,那辆车上右侧所有的窗
户同时降了下来。至少有六个人探出头来,对着这边指指点点。都是些年轻人,他
们不知道在笑什么。有个穿红色绒衣的男人做了个飞吻的手势,别克就呼啦一声蹿
到前面去了。
尹太太的肩膀惊跳了一下,瞪着窗外的混乱场面。今天发生的一切正在超出她
的预计。
“疯了,全疯了!”尹先生气恼不堪地喃喃自语。
尹太太想要伸手抓住尹先生的衬衣,却又怯怯地收回来。她涨红了脸,小声问
:“长庚,我们怎么办?我们现在怎么办呢?”
尹先生不得不又按捺下性子,轻声慢语地说:“不要紧张,你这么紧张,让我
怎么安心开车呢?我不能好好开车,不是更加危险?”尹先生觉得很奇怪,他已经
越来越忍耐不住对她的厌恶。他每次跟她说话,都会感到自己的耳朵嗡嗡作响。可
是,和这个女人最好的日子,他从来没有忘记过。从哪天开始,一切变成这样了呢?
他带着太太和女儿出去应酬,别人都恭维他说:“尹董事长,您有一个大女儿
和一个小女儿。”他知道,这不仅是形容尹太太驻颜有术,也是因为她一刻不能离
开他安抚的模样,像一个永远装不满的袋子。他看着她一道一道地擦面霜,敷上面
膜,眼睛空洞地坐在电视机前,等着面膜变干。有时候他觉得,在她的皮肤和肌肉
松弛之前。她的身体里早就空了,像个只会嘤嘤作响的人偶。他这么想的时候,就
禁不住觉得背脊发凉。
以前那个在三万英尺的高空恐吓他的女人去哪里了?那个曾经纵横天空,神勇
无比,后来又麻利地把他的蜗居装修成一个粉红小窝的女人去哪里了?那个他说什
么,她都说“不信”,还笑话他是“野蛮人”的女人去哪里了?
最近十年里,他记得很清楚,四次,他已经郑重地向她提出离婚四次了。
第一次,她剪掉了他所有的西装和衬衣,冲到他的公司,说要当众宣布他陈世
美的劣迹。她打开了家里的煤气,威胁说要先掐死珍妮,再自杀。他只能告诉情人,
他需要时间让她慢慢冷静下来,在她冷静的漫长时日里,外面的热情也逐月冷了下
来。
第二和第三次分别隔了两年,似乎为了另外两个不同的女人。她同意了,提出
要女儿,请了一个又一个年轻的律师来跟他讨价还价,财产和赡养费,他记得有个
律师上唇的胡子还像绒毛似的。离婚协} 义签署了,他的心里却莫名愤懑,他很想
拉过那个律师揍一顿,就像他当年在飞机上揍那个摸她手的乘客。凭什么她自己不
来,让律师出面呢。她住在酒店里,他想她一定很习惯住酒店,她以前是个空姐嘛。
第三次,分居的房子都买妥了,他还是反悔了。没错,到最后都是他反悔了。
最近一次提出离婚是在一年前,不为了别人,他就是觉得忍受不了她了,再也
忍受不了。她这一次的反应很特别。不论他说什么,说多少遍,她只当听不见,只
当什么也没有发生。她照样娇嗔满面地跟他唠叨个没完,照样穿着颜色甜美的bra
在他面前转来转去。她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好像几分钟前,他跟她说的不是关于
离婚的建议,而是什么肉麻的甜言蜜语。她无动于衷得让他心里发毛。他想,她该
不会是真的疯了吧?
更让他心里发毛的一个念头是,没准是她一直冷静而清醒地在背后看着他,她
早看透了他的无病呻吟,他才是无病呻吟的那一个。
“爸爸,我害怕。”珍妮细声细气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尹先生的心怀一阵柔软,他大声说:“宝贝儿,不怕的,有爸爸在呢。”
“那些车上的人,他们是强盗吗?”珍妮掀开礼服裙的一角,眼睛偷偷往外看,
脸还藏在里面。这裙子倒是刚刚好,成了她避难的屏障。
尹先生刚要回答,尹太太婉转的声音又插了进来:“他们都是些坏男人。他们
是冲着你妈咪来的。妈咪更害怕,妈咪害怕却没人安慰,你说妈咪多可怜哪?长庚,
你说是不是?”她的语调听上去镇定自若,跟受惊的表情完全不配合。
这时候,一辆黑色的雪佛莱在后面又打亮了超车灯。
还没有等尹先生作好准备,雪佛莱就旋风似的超了上来。雪佛莱驾驶座里的两
个男人回头看他。驾驶座的人一回头间,雪佛莱的车头也向右侧偏了偏,逼得尹先
生一个急刹车,险些直接撞了上去。雪佛莱扬长而去。留下雷克萨斯摇摇晃晃,尹
先生猛砸方向盘,喇叭凄厉地响起来。
尹太太欢呼般地尖叫起来:“他们是商量好的!他们都是一伙的!”
话音刚落,白色丰田再次出现。这辆主使的车。跟了他们从上海到杭州一路的
车,不知什么时候追上来了,正从左边徐徐开过雷克萨斯的身边。戴眼镜的男人依
然坐在副驾,透过车窗冷冷看着这辆车里惊恐的人们。
这一刻,尹太太也正聚精会神地看着那张脸。他们两人的目光几乎是直视而过
的。尹太太本来是愤怒极了。这一刻,看着那个男人的脸,她的心里却禁不住波浪
翻腾。四十六岁,这也许是她这一生最后的机会了,也许以后再没有别的男人为她
这么疯狂了。
她想起她二十六岁的时候,从一个城市飞行到另一个城市,在不同肤色的男人
爱慕的目光里,跟这个星球上巡行着的白天和黑夜捉迷藏。在她离开每个城市空港
的短暂时刻,几个小时的异国风光仅仅是向她昭示了精彩世界的一个引言,就像魔
术师掀开他斗篷的一角。她曾经想过,将来有一天要坐着而不是站着周游世界。她
梦想过流浪的日子,走遍异国的每一个角落,追逐最炽热的爱情。
上个月,邻居王太太和罗太太跟团去欧洲购物,本来是叫上她一起的,临到出
发前,她忽然开始失眠。她用了七天时候,把行李放进箱子,加加减减。环顾房间,
总觉得有太多东西没有带上。翻检箱子,又担心去这么远,半箱子也未必提得动。
她思忖着,王太太和罗太太终究不是知根知底的朋友,跟她们走,未必是靠得住的
照应。她又怕自己英语早已生疏,如果被扔下在异国他乡,连求救都成问题。最后,
她发现,自己每天用惯的十七瓶护肤品,就凭十七只旅行装的小瓶子,有可能用到
半路就不够了,可是把原包装带上又实在太重。
思前想后,她终于决定不去了。她宁愿跟着尹先生跑杭州,至少在他身边,她
觉得安全。这是她该呆着的位置,不是吗?她想,也许她真的老了。
以前她一直以为,他厌烦她,是因为她老了。她每天查看脸上的皱纹,就像一
个星象家查看宇宙中最细小的,关于世界毁灭的预兆。又过了十几年,她终于明白,
她变老,不是在他不碰她之前,是之后,是后面漫长极了的岁月。她在空洞的机舱
里茫然不知所措。生活就像外衣底下的bra.只有你自己才知道穿了什么。她是一个
在外人面前肩膀僵硬的女人,戴着没法见人的粗布文胸,她深感羞耻。她是一个囚
徒,唯一能让她觉得安慰和得意的是,他也是。
此刻,就在车子后面的箱子里,有整整半箱的美丽内衣。蕾丝与飘带、糖果的
颜色、羽毛般轻盈的触觉。这么多年来,它们只有她一个观众。那些好得不能再好
的日子,她也曾有过。就这样结束了吗?她时常这样问自己,这一辈子走在彩色云
朵里的时光。剩下的只是发霉的、遍地灰土的岁月,一直可以望见鸡皮鹤发的尽头。
不不不,她不甘心!
她飞快地做了一个决定。如果下一刻,尹先生不为她出头,她就拉开车门跳下
去,乘上丰田。她被自己的想法吓坏了,她喜欢这种感觉,其实她是一个不容易受
惊的女人,每次肩膀震动,都是因为心里的念头。她从不放弃这种乐趣,虽然她也
明白,她的这颗心也已经是久居鱼缸里的一尾锦鲤,象征性地挣扎一下,只是为了
被观赏时更觉生动而已。因为尹先生,人人都以为他无心理会她,她却沮丧地知道,
他不会给她机会跳下车去。
眼看着丰田悠哉游哉地开到前面去了。尹先生气得手在方向盘上微微发抖。这
个混蛋,他能由着它一路戏弄他吗?他猛踩油门跟上去,还没打超车灯,就从左侧
越过了丰田。然后,他嘴角露出一个阴险的笑容,迅速地把方向盘往右打了半圈。
这实在是拿全车人性命冒险的一个动作。不过这时候。他的脑子已经完全空白了。
他恶狠狠地扳动方向盘,咬牙切齿。刚才的雪佛莱不也是这么对他的吗?
他看到了丰田驾驶座上的女人惊惶的表情。霎那间,丰田的车头向右歪去,一
头撞上了隔离栏。车身擦着隔离栏,蹦蹦跳跳地向前滑动了一段,熄火不动了。戴
眼镜的男人跳下车,朝他们的方向猛追了几步,然后甩着两只手,在原地懊恼地走
来走去。抱住头,蹲了下去。
车和人越来越小,消失在反光镜中。
尹先生奔驰在公路上,他发现自己居然哼起了一个调子,《在希望的田野上》。
他从反光镜里笑吟吟地查看小刘和珍妮,她们都好好的。
尹太太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有些厌倦地活动了一下脸上的肌肉,像一个疲惫的
演员。随后,她绽开了花一样的笑容,一把抱住了尹先生的脖子:“长庚,你这个
野蛮人,我就知道你一直最爱我了!”
恰似一盆冷水浇在头上,尹先生这才发现他干了一件天大的蠢事。他干嘛为她
出头呢?!讨好了不该讨好的,得罪了不该得罪的。
“拿开,把手拿开。”他低声说。
“噢,好吧。”尹太太乖巧地把手拿开了。二十年过去了,尹太太想,有些东
西也许是败局已定,也许因此更加牢固也说不定。
尹先生手握方向盘,却能感到身边的女人熟悉的呼吸,她在出神,呼吸忘记了
控制,变得深长而有些过于响了,响得超过了她一贯矜持的外表。他又想起了他们
永远谈不妥的离婚。每当她装疯卖傻,他在绝望之余,心里总会升起另一种痛苦的
自豪。二十年的婚姻中,他已经成了她唯一的电池,她所有的哀怨、唠叨、躁动,
都是为了引起他的注意。她是因为他才变成今天这样的吧。
“长庚。”
“嗯?”
“你看我好看吗?”尹太太问。
尹先生从反光镜里看了小刘一眼,她扬扬眉毛,勉强地笑了笑。
“你说呀,我好看吗?”尹太太的声音骄矜地提高了。
“好看。”尹先生看着前面高速公路的出口。
“你根本没看我,怎么说好看?”
车停在杭州的香格里拉大酒店。
尹先生在前台登记房间。尹太太提着浅玫瑰色的礼服裙,站在大堂里数落珍妮。
挂在礼服里的那套内衣不见了。珍妮不停地擦眼泪。尹太太忽然说:“哎呀,我的
箱子还在车子后面,忘了拿了!”她是对着小刘说的。
小刘笑笑说:“我去吧。”
她拿了尹先生的车钥匙,来到花园停车场,找到银色的雷克萨斯。刚要打开后
车盖,她停住了。车尾“沪BA5858”的车牌上缠绕着一堆奇妙的东西。那是一只蕾
丝和飘带层叠的bra.鲜艳的深玫瑰色,银线的繁复绣工闪闪发光,立体的性感造型,
宛如一双高高凸起的乳峰,蕾丝肩带上还挂着一条T 裤,招摇地飘动着。
一定是珍妮打开窗,礼服裙摆飘出去的时候,内衣就这么飞到了车尾。借着五
月忽南忽北的风,或者是尹先生每次超车前踩一脚刹车的习惯动作,总之,这套内
衣就奇妙地滑到这个位置,死死勾在车牌上。
小刘呆呆地欣赏着车尾的奇观,心想,一定要让尹先生给她买一套这样的,正
好当作赔罪。她还记得尹太太说的那个美国牌子,叫什么,维多利亚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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