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戴比在下午五点刚过,果真给晓红打来电话,请丹桂傍晚六点半到华大教工俱
乐部餐厅碰面。晓红傍晚开车沿着湖滨林阴道将丹桂送到那里时,丹桂发现那餐厅
是在一座紧靠华盛顿湖的楼里。车子靠着路边刚停稳,她们就注意到大楼开放式的
前庭上站了许多人,靠近一层电梯口的地方更围出了一圈人墙。晓红让丹桂快过去
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情。丹桂一问,说是电梯坏了,正在抢修。丹桂回来告诉晓红,
让她放心离开,留她等一会儿就好了。晓红看了看表,说,你别等了,马上就到点
了,你快找楼梯走上去吧,迟到了可不好。丹桂应过,道了别刚走出一步,就被晓
红摇下窗叫住。她停步,只听晓红说,戴比愿意为你花这么多时间。是很特别的。
你好好往上走,等下楼的时候,肯定就是好消息!丹桂一愣,随即有些淘气地朝晓
红回了个笑,挥挥手,转身去寻楼梯。
丹桂微喘着跨进位于六楼的餐厅时,餐厅里的酒吧已是人声鼎沸,电视里正在
放橄榄球赛的实况转播,起哄和叹息声相互追逐,在有限空间里轰成噪音。戴比迎
上来和她握了手。丹桂拉高了声问,你的病人没事吧?戴比迟疑了一下,表情有些
犹豫地说,目前是稳定下来了,唉,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啊。随即又说,今天下午真
是对不起了,希望你喜欢这个餐厅。丹桂有些紧张地摆摆手,感觉不妥,又赶紧点
头。戴比会心地笑笑,领着她往里走,一边说,今天是星期五啊,好在订了位。你
要知道,我这样中规中矩的时候并不多的。
她们很快被领到窗边落座。从巨大的落地窗看出去,太阳正在下落,四周的水
面一片通红。湖汉远处接往开阔的海湾。丹桂这时注意到戴比上衣的领口绣着一圈
本色的蔓陀萝花饰,让她想起荣格对蔓陀萝的情有独钟,正想由此说开,戴比示意
她一起先点菜。合上菜谱的时候,戴比忽然说,我看你在电邮里说,你的家乡就在
中越边境上?丹桂点头,说,我来自中国的广西,那是中国与越南接壤的一个省份。
准确地说,那是一个少数民族自治地区,那里住着中国人口最多的少数民族,叫壮
族。戴比表情有些好奇地打量着丹桂,说,你确实长得跟我见过的大部份中国人不
大一样。那你是壮族人吗?
丹桂答道:我母亲是壮族人,所以我是二分之一的壮族人吧。戴比表情认真地
说,那么壮族人好看的。丹桂笑着道了谢。戴比深深地盯了她一眼,说,我见过的
中国人,很少有你这样立体感的大眼睛的。丹桂咬着嘴唇,抬抬眉,没响。她知道
自己的眼窝像母亲的那样,是有些深的。戴比又问,那你们当年对“越战”担心过
吗?这样的话题,由戴比这样的美国人提起,听上很有几分天真,让丹桂忍不住想
笑,可出于礼貌,她得接下这个话题。她开始讲起小时候见过的那些防空洞,大人
们总是说,它们是用来防范美国人从越南飞过来空袭的。说到这儿,丹桂想起初恋
男友凯鸽跟她说过,他在防空洞周边度过的快乐童年,心里有些伤感。
丹桂点的冰茶正送上来。她喝着冰茶,看到静坐在夕阳余晖中的戴比,一身的
色彩跟自己手上的冰茶融成一体,温暖安详得令人感动。她完全放松下来,手不停
翻动,凯鸽那些防空壕里的蘑菇,青蛙,蛇,都变成了她的。看着戴比黄昏中越瞪
越大的眼睛,她的故事愈发离奇。她被自己的故事打动了。戴比表情非常专注,眉
毛随着她的语气和语调挑起,平落,或皱结。戴比最后果然拿出主持小组讨论的教
授派头,双臂抱在胸前,哼了声说,噢,太好笑了!其实美国哪里有轰炸中国的意
图呢!丹桂说,我说的是那时候的中国啊。那边戴比的脸色突然严肃起来,若有所
思地点头,嗯,那就是共产中国了,还有“文化大革命”。我理解你们所有的经历。
丹桂一愣,未必——她在心里接上一句,嘴上却说,这是为什么我对你的研究有兴
趣。这是真话。只是她没有说,最要紧的是她给堵在梦中父亲出没的黑巷里冲不出
去,她其实是想找一个可以突破的缺口,戴比点点头,脸色有些庄严,说,我明白
了。可你们国家闹“文化革命”的时候,你还很小啊。让我想想,你那时出生了吗?
这时,她们点的蛤蜊汤和主菜上来了,丹桂刚想开口接戴比的话,戴比将手里那把
正在往面包上抹奶油的刀停下,摇了摇,说,你等等。她的眉头皱起来。不到一秒
钟,将餐刀搁下,说,你知道吗?那还是我在耶鲁的时候,有年秋天,九三年那样
吧,我跟导师杰里·彼得森博士去上海开过一个国际心理学会的年会。杰里,噢,
你知道杰里·彼得森?戴比问。丹桂赶紧点头,她这几年对美国心理学科的版图是
下过点功夫跟踪的,杰里!彼得森是美国心理学的前辈大师级人物,沿革的是荣格
学派,对东方文化跟西方心理学的交融有独特贡献,嗯,杰里。他早年在苏黎世留
过学,后来在哈佛完成他的教育。我是跟他到了上海才知道,他年轻的时候热恋过
一个哈佛女同学康妮。康妮是个中英混血儿,学英美文学史的,她的博士论文你猜
写的是谁?戴比盯着丹桂,问。丹桂摇头,等她的下文。戴比将奶油抹到一片面包
上,递过来,笑笑,说,亨利·詹姆士!哈哈,那个老头!丹桂不很明白这有什么
可笑,便不吱声。戴比说,亨利·詹姆斯的老哥是心理学大师啊,这倒让杰里跟康
妮有联系了,对吧?丹佳安静地喝着汤,听戴比接着说,可那个姑娘爱的是一个来
自中国的留学生唐先生。唐先生是个好人家的孩子,非常聪明。他拿的是旧中国国
民政府的钱,公费来美国留学的,是研究中国古代青铜器的专家。完啦,杰里的心
碎了。他们念完书,那姑娘,噢,康妮随唐先生回中国,到了上海。唐先生在大学
里教书,康妮做些文字翻译方面的事情,结婚生子。我看过他们的结婚照,很美的
一对人儿。两人都穿着中国式长裙。丹桂听到这儿,“噗哧”一笑,说,男的那叫
袍,长袍。戴比耸耸肩,说,袍!对不起,我总是搞不清。可怜的人儿,他们的好
日子没过几天,接着就是红色中国几十年的隔绝。
戴比喝了口汤,又说,我们到上海时,杰里托接待我们的中方人士好不容易找
到了他们的下落。你猜怎么了?丹桂心里一个“咯噔”,开口就说,他们自杀了?
咦,你怎么知道?戴比一愣,盯牢她看。丹桂轻搅着汤,说,猜的。戴比拧紧
了眉,点头说,他们说,打听到那个唐先生,在“文革”中已经跳楼自杀了。丹桂
听到这儿,身子就有些僵住,几乎就要脱口说,我爸爸也是在“文革”中自杀了,
但话一出口,却变成:啊,中国那时自杀的人太多了。戴比听了摇摇头,眼睛微眯
起来,表情看上去很痛苦,说,太可怕了。你还小吧,那时。好在你还小,感觉不
到那种疼痛。
丹桂原来捏在桌边的手松开了,在桌下摊开,无法自制地有些抖。戴比注意到
她的表情,问:你没事吧?我还要说下去吗?丹桂将喉头憋紧的一口气轻缓地呼出,
点点头。戴比接下去说,我们就去看那位太太。康妮?丹桂轻声问。是,康妮。她
住在上海市中心一条僻静的小街上,我记得是离美国领事馆很近的地方,街边有很
茂密的梧桐树。走在那一带,你会在某些瞬间,根本想像不出自己是在共产中国了。
那个太太那时该有七十出头了,打了条纯白的长辫,在脑后整齐地盘起来,高高的
个子,身板挺得特别直,真是一个好看的老夫人。我印象特别深的,是她穿的那种
粗布的衣服,样式很简单,几乎都是直线条,跟她那种很欧化的、轮廓分明的长相
之间,有种特别的张力。她站在楼梯口等我们——她的儿女之前告诉我们,自从她
的丈夫在“文革”中自杀后,康妮二十多年都没有再下过楼!你能相信吗?二十多
年啊!二十多年再不曾下过那个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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