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和老杨准备去湘黔边境凤凰芷江铜仁一带自驾游,我们在一个论坛里招募同
伴兼向导,有个网名叫“劳改犯”的人跟帖说,他曾在湘黔边境呆过八年。于是我
们聊了起来,约好晚上在梅岭新村一家小酒吧里碰面。
那晚劳改犯灌下一大口冰啤,睃着老杨带来的女诗人说,年轻时——当然他现
在也不老——二十五六岁吧,他在湘西州府吉首市大田湾附近开过一家小酒吧。
此人三十七八岁样子,寸发,穿一件红色T 恤,浅灰色休闲裤,个头不高,长
得武墩,刀条脸,络腮胡,眼眶深陷,目光有点凶巴巴。从外形上看,是一个典型
的高原山地人,跟他的网名十分匹配。他也是那种招惹都市女人喜欢的男人,灌下
一大玻璃杯冰啤后,他抓过酒瓶,倒酒的姿势特别,酒瓶垂直悬在玻璃杯上方往下
倾泻,直到玻璃杯上冒出一朵图片上的原子弹的蘑菇云,才收起酒瓶。白色的泡沫
没溢出去一丁点,全部消沉在玻璃杯里。
劳改犯不经意露这一手,我和老杨心里叫绝,立着的服务生也目瞪口呆,旁边
的女诗人连声叫喊哇塞、哇塞,把手里的酒泼洒了一大半。
我是一个劳改犯,在一个农场里呆了八年。劳改犯灌下第二杯啤酒再一次语出
惊人。
他没睃女诗人,直视着老杨,仿佛他看出老杨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不高兴。
女诗人一直盯着他,一眼不眨,目光笃定而痴迷。
我开的是个地下酒吧,说白了就是黑酒吧。劳改犯喝完第三杯啤酒把话题又转
回到酒吧,我开在一个相当隐密的地方,白天歇业,晚上十一点之后开始营业,至
凌晨五点半准时打烊。光顾的客人,主要是社会青年和谈情说爱的大学生。
你们不知道,大田湾是一所颇具规模的大学所在地,有几千师生。我自己也是
这大学的毕业生。那时候,整个吉首市还没有几家酒吧,这里虽然隐密,装潢和设
施也简陋,更没有调酒师之类的,老板和服务生都是我自己,但生意还是不错。当
然,像所有的黑店一样,我也把酒吧当成一个据点,干一些非法的勾当和买卖,仅
有的两个包厢里摆放了宽可当床的沙发,安装针孔摄像头,那个时候,偷拍男女交
媾的带子拿出去可以卖大价钱。我还贩卖药丸,从一个朋友那边拿货,我这里销出
去,让那些年轻人在舞厅里摇头晃脑。当然,当时也有白面生意,但我坚决不碰。
原因很简单,白面是毒品,药丸只算违禁品,白面贩到一定数量是要砍头的。我铤
而走险只想快速掘到第一桶金,不想一下子就把自己往死里整。你们不知道,我来
自一个比湘西还要边远贫困的地方,上中学时学杂费就靠家里东拼西凑,好多次险
些辍学,大学毕业又分在当地一个要死不活的化工厂,那份可怜的工资还不够还助
学贷款,更别说谈女朋友成家立业。
劳改犯掏出烟盒,弹出一支烟点上,喷出一个大烟圈说,当时,我打算开个年
把时间,积累一笔资金,然后把酒吧换到市中心武陵山一带,从地下转入地上。我
读过《资本论》,资本的积累都是血淋淋的,肮脏的,我不想做一个干干净净的穷
人,我穷怕了。可事实上还没开满十个月就关门了。
查封了?女诗人自作聪明地问,然后进了局子?
活该,老杨不阴不阳地说。
是我自己关的,劳改犯说,因为那天晚上,我在那里碰见了一个死去的老人。
我认为晦气,第三天就盘了出去。
你等等,我打住劳改犯的话,碰上一个死了的人,撞鬼了?
劳改犯说,对啊,碰到了一个已经死去的人。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我自己的
故事和听来的故事。
劳改犯灌了一杯啤酒,开始了他的讲述。
我清楚地记得那晚是四月三号,清明节的前两天。晚上十点,我从化工厂单身
宿舍去酒吧时,下着霏霏细雨,我是走路过去的,不带伞,半个小时路程,我的浅
灰色茄克也只是让雨淋成了深紫色,都没湿透。我在灯光昏暗的吧台里坐着,抽了
两支烟,看了一下表,十点五十,打开大门。我这个酒吧是租用一幢民宅的二楼。
说是大门,其实是楼梯口的一个铁皮门,这里的民宅楼梯都是建在房子的外侧,露
天的。我一般是十点五十开门,客人都是熟客,他们一般不会提前来,只在十一点
之后来,所以,每次开门从没碰到过门外有人。但这一次例外。我一打开铁皮门,
就看到外面站着一个面容清癯的老人。他个子瘦高,两鬓斑白,看样子不下六七十
岁了,我觉得他的面相有些熟识,应该就是附近的居民,可能是因为外面下大雨走
上来避雨的。这时的雨突然无由来地下得很大,像暴雨,从昏暗的若有若无的路灯
光线里看过去,那些密密麻麻的雨线比小拇指还粗,白亮白亮的。雨点砸落在民宅
的瓦背上、下面巷子的水泥地上,噼噼啪啪响成一片。
下这么大雨,我估计暂时不会有顾客来,他站在门外,雨水淋湿了他的左肩膀,
我犹豫了一下后开口邀请老人进屋去坐。
我选了一张靠窗的双人桌让他坐下,打开他头上的吊灯,里面顿时明亮了许多。
老人一眼就看到我这里是个酒吧,他说:“能给我来杯酒吗?”
我说:“你要什么酒?”
他说:“有烧酒吧?度数越高越好,驱驱寒。”我去倒酒时,老人双手在上下
衣兜裤兜里摸索了一阵,脸憋成一片青紫色,没等我把酒端过去,他站起来说:
“小伙子,我没带钱呢。”
我把一满杯酒放在桌上,语气平和地说:“算我请你,要不是这场大雨,你也
不会到这里来。”
他啜了一口,啜得滋滋有声,说:“酉北的高粱烧,五十六度。看不出你这个
黑酒吧还有地道酉北乡下的高粱烧。”他发出爽朗的笑声。老人说我这里是黑酒吧,
我不生气,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它就是一黑酒吧。惊奇的是他只品了小半口酒,就
知道这是酉北的高粱烧,度数也报得贼准。本来我是给他拿了一瓶苏格兰威士忌,
我看他的面相,应该是个退休干部,一听说他没带钱,就把那瓶洋酒放回柜子里,
换了高梁烧。当然,我也听出他的笑声中含有嘲讽。谁都知道,哪怕最差的黑酒吧,
也不会卖散装的本地酒,况且还是城里百分之九十九点九无限循环的人无人不知道
的劣酒。是我的一个酉北乡下的大学同学从他老家带给我的。酒吧既无暖气也没空
调。冬天我拿它卸寒。好酒我舍不得喝,高粱烧醇香馥郁,清冽甘爽,并不比马尿
似的洋酒差。
我给老人上了一碟坚果,一碟南瓜子,给了他几小块霉豆腐——这里的老人都
喜欢用它下酒。他也不客气,安心享用。
等他一整杯差不多喝完,我走过去给他添满。他没有拒绝。他的酒量不错,那
是四两的玻璃杯,他的脸色只是有点酱,没显一点醉态。我已经擦拭完吧台、酒瓶
和器皿,无所事事,瞪着眼望着老人身后的玻璃窗,上面是一条条雨水在蜿蜒。外
面的雨似乎下得更大了。
我知道再过一小时雨不停,今夜就不会有顾客来了。
老人喝了两口对我说:“小伙子,听口音不像是酉北人吧?”
我给老人明说,这酒是一个同学从乡下给我带来的,我觉得好喝,每年都让他
带,我自己喝。
老人冲我招招手,说:“雨下得这么大,今夜不会有人来了。坐过来陪老夫吃
一杯怎么样?这酒是雷老二家的祖传酿造,没想到他死后这么多年了,酿酒的技术
还没失传。我竟然还能吃到这么纯正的高梁烧。年轻人,我给你讲个故事,就是关
于雷老二的,聊充酒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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