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你该听出来我是酉北人,城里有很多酉北人,他们的口音跟本地稍微有些不同,
譬如喝酒,酉北人说吃酒,或速酒,这里的人说呷酒,或更直接说,搞酒。
言归正传吧,还是先从这高粱烧说起。我第一次喝这么好喝的高粱酒就是在雷
老二家。那年我十二岁,家里穷养不活兄妹五人。父母决定把我送给雷老二当学徒。
我母亲跟雷老二是远房亲戚。他家住酉北白沙镇西北角一个小山坡上,单门独院。
那天是我爹带我去的,刚好是他一锅酒蒸好的日子,我和父亲走到那面山坡上,没
推开院门,就闻到了扑鼻的酒香。进院后,东南角有一个像烤油茶籽的火炕,圆形,
埋着一口大锅,架着一个倒扣的圆木桶,伸出一个木制沟槽形的工具。雷老二蹲在
那里接酒喝。后来我才知道,雷老二每年都要用新高梁酿一锅酒,整整一坛,十二
斤。不多,也不少。一年只酿一锅,就是州县来的大人物用枪顶着他的脑壳他也不
烧第二锅火。后来我还知道,雷老二的酒大多数人也只是闻到,并没有喝到,他的
酒是不给别人喝的,只给自己喝。他的酒十里飘香,但好不好喝倒真没多少人尝到
过滋味。
雷老二不是一个酿酒师傅,他家也不是开酒坊的富户,他是一个赶尸匠,酉水
两岸方圆几百里闻名的赶尸匠。
他自酿的高粱烧只给自己喝,赶尸这事情都是在夜里,秋冬天喝几口可以暖身
子,春夏季节可以解乏除困。
赶尸匠虽然是一个收入颇丰的职业。但整天跟死人打交道,社会地位低下,人
人避而远之。就是一般的穷人家,也不会送自己的孩子给赶尸匠做学徒。我们家忒
穷,说白了就是嫌我这张嘴,把我当一个摔货处理,父母认为,给雷老二做学徒,
总比改名换姓送别人做儿子要强。
雷老二看到我们父子进来,并没有站起来,只是努了努嘴,示意我们父子自己
在院里找凳子坐。他一连喝了三碗酒,又接了满满一碗,平端着走过来。我爹以为
是端给他喝的,起身去接,但扑了个空,雷老二闪身,把碗递到了我面前。我本就
没坐下来,我爹的眼神不让我坐,酒碗递到了我面前,我不敢不接,接过后又不敢
喝,犹豫着,看着我爹。我爹对着雷老二讪笑,喉节快速地上下蠕动。我爹并不是
一个酒鬼,他甚至一年还没喝上三次茯苓酒,但雷老二浓香沁脾的高粱酒勾得他肚
子里的馋虫一个个往嘴角冒出来,贪婪的涎水都快流出来了。雷老二面无表情地对
我说:先喝了这碗酒,再拜师学艺。
爹给我使眼色,意思是那么好的酒他想喝还喝不到。
酒碗是大土钵碗,足足不下半斤,酒色有些黄浊,还氲氤着丝丝热气。我平端
大碗,闭上双眼吸了一口气,仰头把满碗酒从口里灌进了肚里。
因为是热酒,后劲足,我醉了整整一晚才醒。
第二天我正式拜师成了雷老二的徒弟,从基本功开始练起。白天跟他学画符,
画各种各样的驱鬼符、镇邪符、降魔符,晚上练胆子,去乱坟岗或者刚刚下葬的新
坟上去找师傅事先藏好的符或者是一样小物件。
还有就是背口诀,这也是基本功之一。
口诀,先从《正气歌》背起的。后来才知道,《正气歌》是北宋名臣文天祥被
俘后写于元大都一间囚室的千古名作。不知道师傅为什么要我背这么长的口诀,我
没上过一天学,不识字,背了整整两个月也没背下来。
雷老二让我背口诀,就像私塾先生让学童背课文,不讲解,背不出来他用戒尺
打手心。那两个月里,我的手心被打得开花开朵,手背肿得比馒头还高。
我最终还是没有学成出师,成为一个赶尸匠。可能是我天生没有异秉,可能我
跟师傅学的时间太短,两个月不到的时间,学这一行,毕竟跟学木匠活之类的手艺
不同。几个月后依葫芦画瓢也能做小师傅。
这一年是民国三十二年,现在说的公历1943年,农历十月初,师傅接了一单活
儿,去距白沙镇一百多里的一个小镇上“接”回一个年轻人。雇主是离白沙镇不远
的猫庄赵天国。赵天国是猫庄的族长,要接的是他的儿子。他儿子死在了外面,他
不想让人抬回来,而是想让雷师傅“接”回来。据说死者死了三天他才得信,虽然
是深秋,天气冷了,一百多里路抬回来最少也要两三天,死者的尸体必定会腐烂发
臭,那年师傅已经七十八岁高龄了,虽然身体健康,手脚灵活,但他早已收山不出,
带我这么一个小徒弟,也只是他不想让这门行当失传,因为,方圆百里他已是最后
一个赶尸匠了。
师傅一开始坚决不去,因为猫庄赵天国的儿子赵长春是个大土匪,当时占据二
龙山,在白沙镇一带称王作霸了十多年。赵天国央求师傅,一度开价到了二百五十
块现大洋,被师傅以金盆洗手为由回绝。后来,师傅从赵天国口中得知,他儿子是
带着土匪们去援救被日本人围攻的行署沅州城,在城外被日本人打死的,师傅这才
打点行装,带着我赶去沅州城外的小村镇。
我们连夜出发。师傅虽然七老八十,但脚力雄健,开步如飞,我一路小跑才能
跟上他。我们整整走了一个通宵,外加大半个白天,才到达那个村镇。我们在镇外
找了一个地儿睡了足足两个时辰,等天黑后,进镇去找赵长春的尸首。我们只能晚
上做,醒来时,落日西沉,暮色四合。我们进了镇子,到处断垣残壁,空无一人。
整个镇子被大炮炸得稀烂,镇上的人都跑光了。赵长春的样子,师傅是认得的,出
门前,赵天国也告诉了我们,那个跑回来报信的小匪说,赵长春的尸体藏在镇东一
条干河沟边的苦柳树下,用稻草盖着。那条河岸只有那一株树,很好找。我们穿过
镇子来到河边时,天已经黑了,朦胧的光线中我们找到那株苦柳树。从树下的稻草
堆里搬出赵长春的尸体。好在尸体没有一点腐臭味。第一次接触死人,我心里很害
怕,抬尸体时我的手脚哆嗦。我们把尸体抬到河岸一处平整的地方放下,师傅掏下
腰上的葫芦,往口里灌了一大口烧酒,把葫芦递给我,我也猛喝了一口,酒很辣,
呛得我连连咳嗽起来。师傅收了葫芦,挂回腰上,让我去河里找个小水洼打水,说
要清洗一下尸体。来的时候没带脸盆,只能用我的麻布帽子装水,帽子漏水,我来
来回回跑了好多趟。
我最后一次取水其实是多余的,等我捧着帽子跑上河坎,发现赵长春已经立了
起来。师傅在他的额头上贴了桃符。天色虽不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但我还是看不
清赵长春的面目。只感觉到他的脸是浸白的。死人的脸都是白的,赵长春身材魁梧,
腰粗膀圆,躺着的时候不觉得怎么样,一立起来,就有种盖世英雄的气概。师傅就
是念他是个英雄,才最后答应跑这一趟的吧。那时,日本人快要打进湘西了。只要
拉队伍跟日本人干,不管是土匪还是军人,民众心底里都承认是英雄。师傅每天要
我背《正气歌》,赵长春在他的心目中,显然也是一个文天祥一样的大英雄。
我后来一直遗憾,没有看到师傅到底是怎样赶尸的。只看到师傅挥动他手里的
桃木剑,大喊了一声:上路喽——赵长春就开始跳动起来,一步,两步,三步,我
看到他跳动得越来越快了。我说他不是走动,是跳动,因为我发现他少了一条右腿,
右边的裤管稀烂,一缕一缕在风中飘荡。他只有一条腿走路,当然只能跳。
师傅的喊声一起,我扔掉湿淋淋的的帽子,跑去捡我的工具——一面用来开道
的大锣。天冷,帽子湿了不能戴,揣在身上把干衣服也会泅湿。我敲响了大锣,吆
喝起来:猪狗归圈,行人回避,借道过境喽——我们出发了,开始往回赶路。找到
赵长春尸体时,师傅就说过,还不到戌时,不出差错,百把多里的行程应该在天亮
前的卯时,就可以赶回猫庄。师傅说赶尸比单独赶路要走得更快,因为死人是不知
道累的,有时他会带着活人跑,那更是风快。
但那晚恰恰出了大事。我们刚走出镇子不远,碰上了日军巡逻队。肯定是我的
锣声招引来他们的。我和师傅都没有想到附近有日军,以为仗打完了,胜负双方都
走了。其实,即使知道有日军,师傅也会让我敲锣,这是行规,夜里赶尸必得响锣,
让人回避。日军出现得很突然,像是从地里冒出来的,很有可能他们在我们后面跟
了一段路。他们一开始是喊话,叽里呱啦的日本话,我和师傅听不懂,师傅甚至没
有回答他们,继续往前走。那时我们还是走在河岸上,但很快就能进山了,日本人
是在河对岸喊话,见我们不理,也不停下来,就用密集的枪声代替了喊话。先是快
枪,叭,叭,叭,三声枪响后。换成哒哒哒哒的机关枪扫射。我提着大锣走在最前
面,听到枪响赶紧趴下地去。我趴下去后,看到后面的师傅也趴下了,只有赵长春
对枪声不闻不问,依然一跳一跳地往前走。听到枪子打在他的后背上扑扑地响,就
像打地土里一样,丝毫没有影响他的步伐。
日军扫射了一阵后,往天上发射了一颗照明弹。我的头顶上升起一颗拳头大小
的红球,红球骤:然炸开,天空刹时变得白亮无比。比白天还白。那:时我不知是
照明弹,吓得赶紧闭上眼睛。等我睁开眼,面前又是一片漆黑,枪声也停了。我听
到对岸的日军呱呱地叫喊起来,他们叫声很大,充满恐惧几近嚎叫。听到他们的跑
动声,一边叫喊一边往回跑。他们一定是在照明弹下看到单腿的赵长春在他们机枪
的扫射下依然从容地向前跳动,而不是扑倒下地。这一发现,让他们惊骇不已,逃
了回去。
小伙子,从你的眼光里,我看出你认为我在讲一千零一夜的故事?关于那天晚
上发生的事,你可以去找一本叫做《支那之战奇闻录》的书,日本读卖新闻出版社
20世纪50年代出版的。书里收集的就是当年的侵华士兵回忆在中国作战时碰上的奇
异之事。里面有一篇少木正雄的回忆文章,详尽地记述了那夜发生的事,记录了他
们当时的惊骇。他自己用类似于“抱头鼠窜”这样的词形容他们逃回去时的情状。
少木正雄,是那夜巡逻队的小队长。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