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日军走后,听到师傅叫我。师傅的声音很微弱,痛苦地呻吟。我连滚带爬地跑
到师傅身边。没碰到师傅的身子,先摸到了一摊黏稠稠的鲜血。师傅中弹了。我抱
起师傅,喊他,师傅在我怀里大口大口地喘气。我仿佛还听到师傅身上汩汩流血的
声音,他肯定不止身中一弹。师傅快不行了,他要死了。
师傅对我说,他要死了。师傅说,我死后,你就背《正气歌》口诀,反复背,
不要停,一直到我们回到猫庄。记住了吗?
我点头说,记住了。
师傅有些不放心地问我,你能背吗?
前天师傅让我背口诀,我还出过错,手心挨了大山竹片戒尺。我蛮有信心地再
次点了点头:我能背。师傅,我一句也不会出错。
师傅“哇”地吐了一口鲜血,感觉抱着师傅的双臂陡然一沉,我以为师傅落气
了,但我手臂突然像有两支弹簧一样把师傅弹了起来,像是师傅自己攒足了一口气
挺立起来的。师傅站立起来,大声吆喝:上路喽——回家喽——师傅声音宏亮,中
气实足,吆喝声传出半阵后从几里外的山里传回了嗡嗡回音。
我不能确定师傅是不是死了。我站起身来,抹了一把还没流泪的眼睛,大声念
起口诀: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于人日浩然,沛乎塞苍冥。
皇路当清夷,含和吐明庭。
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
……
赵长春在前,师傅跟在他身后,我在最后,我们再次出发,往猫庄赶回去。一
路上,我跟在赵长春和师傅后面小跑,但没有忘记反复不停地背诵《正气歌》。一
遍又一遍,我都不记得总共背了多少遍。我没有时间去注意师傅到底是活着还是死
了。我想最初上路的时候师傅肯定是没死,他那时还活着,因为我听师傅说过,赶
尸时死者是跳跃地走动,师傅是一脚一腿地迈动的。这让我稍稍放下心来。
我背的口诀,是念出声来的,不念出声来,有些词句想不起来,就会断掉,整
整一夜,我就跟在师傅和赵长春后面小跑,除了念口诀,我的脑子一片空白,念得
我口干舌燥,嗓子眼里冒出了火星。
师傅最后还是死了。我们赶到猫庄时天色微曦,正好是师傅跟赵天国约定的卯
时。赵天国在猫庄寨子中央烧了一大堆红彤彤的篝火等着我们。赵长春和师傅先上
了一条土坎到达晒谷坪,我一路跑得气喘吁吁,大汗淋漓,当我口里念着《正气歌
》,双手拄着膝盖头走上晒谷坪时,我看到火光映亮下的赵长春和师傅两人,像约
好了似的轰然一声同时倒下地去。赵天国扑向他的儿子,我也赶忙扑向师傅。我抱
起师傅的头,这时我才发现师傅的后脑勺头发上全是干涸的血痂。他是头颅中的弹。
师傅核桃壳一样的脸上充满着倦意,像是睡着了一样平静,仿佛只要挠一下他的腋
窝,他就会咯咯地笑醒一样。
我一直不知道师傅是啥时死的,是中弹后死在我怀里,还是死在半路;也不知
道师傅是在死后还把自己和赵长春赶回了猫庄,还是我把他们俩赶回猫庄的,或者,
是《正气歌》把我们三人赶回猫庄的。那夜我自己也就是一个死人——像死人一样
机械地往回跑。我只知道所有的秘密都在那首《正气歌》里。这个秘密,我研究了
一辈子,一辈子也没有解开它。我曾经采访过湘西很多地方的巫师、民间道士,发
现很多人都把它作为驱鬼、除邪、避秽、镇魔甚至是封丧的口诀,代代相传。什么
是封丧?哦,封丧就是道士让死者在丧期内不腐烂、不发臭,不管是多热的天气还
是多长的丧期。旧社会有钱人家,停丧一停二两年的都有,封丧也是我师傅雷老二
的绝技之一,可惜我都没学到,跟他的赶尸绝技一起失传了……现在我师傅唯一留
下来的,只有这高粱烧酒了……
劳改犯说到这里,摁灭第三支烟头,又喝了一杯酒。他看我们脸色肃穆,一言
不发,接着说——那晚下了一整晚雨,酒吧里再也没来一个顾客,我趴在桌上睡着
了。等我被一阵鞭炮声惊醒,窗外已经天色大亮。我走到窗前去看,看到一口漆黑
的棺材从不远处的巷口里抬过来。鞭炮停后,没有哭声,黑棺材被八个壮汉抬着,
后面是一大群上百人的送葬队伍,悄无声息。那口黑棺材,就像一尾鱼一样从巷口
游来,然后无声无息从酒吧楼下,游向大田湾的后山。
出殡在这座城市里是常见的事,那时吉首市没实行火葬,都是土葬,我没在意,
看到天亮了,雨也停了,就离开酒吧去上班。每天上午我都准时到达单位办公室,
譬如打水、抹桌、拖地,下午就溜回宿舍睡觉。我出了那条巷子,往那所大学校门
口走去,化工厂离这里比较远,要先坐2 路车,然后转l 路车,近一个小时才能到
达单位。2 路车在大学门口有一个站牌,我每次都是走到那里坐车。我一路踩着刚
刚出殡撒下的四方孔圆纸冥钱,来到站牌下,发现自己来得太早了。站牌下没一个
人,第一班车还要些时间才会来,我决定到校门口转转,那里常贴一些海报,想看
看近期学校里有没有什么文学讲座或诗歌朗诵会。嘿嘿,不瞒你们说,我那时也是
个文学小青年。海报栏里什么新内容也没有,倒是校门的四方柱子上贴着的一张白
纸,现在A4纸大小的一张白纸。我一看,是张讣告:我校中文系教授、原古典文学
教研室主任,著名民俗学家徐至铭先生因患脑梗塞医治无效,于199X年4 月1 日7
时23分不幸逝世,享年六十八岁。为悼念徐先生,我校中文系在教学楼103 礼堂设
立灵堂,凡徐先生生前好友,请于4 月3 日晚22时前赶来参加吊唁……
不用看完,我就知道刚才出殡的就是这位徐教授。冥钱是从学校大门内撒出来
的。这个徐教授我似乎有点印象,大三那年我谈了一个中文系的女友,常跑去中文
系接她下课,应该碰到过教授多次。讣告左上方有徐教授的寸照头像,很模糊,是
复印的。显然,这张讣告不止贴了校门口这一个地方。
我只看了一眼那张遗照,尽管模糊,我还是立即冒出冷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清癯的长条脸,高深莫测的眼睛,我认出他就是昨晚在我酒吧里喝酒讲故事的那个
老者。我没再去看第二眼,飞快向酒吧跑。我要去证实那个老者是不是昨晚跟我呆
了一整夜。我回到酒吧,一切都是幻觉,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酒吧已经收拾得
干干净净。桌子上没有酒杯,没有碟子,干净得就像昨晚从没来过人一样……
女诗人听得眉毛竖起,大叫一声,哇!那么吓人,别再说了,再说我就不敢回
家了。
劳改犯被女诗人打断了,再没接着说下去。
我们继续喝酒聊夭,海阔天空,劳改犯明显醉了,他放肆地跟老杨和女诗人碰
杯,大口大口灌酒,跟女诗人吹嘘酒量,跟老杨吹嘘泡妞成就,反复地说,自从进
监狱后,每夜必诵《正气歌》,出狱后果然诸事顺利,就连跟他上床的女人,都夸
他所向披靡,无坚不催。
不信你们试试,劳改犯说,一诵《正气歌》,什么邪气也粘不上来。
几天后的深夜,我躺在床上看书,老杨打来了电话。他就像在我对面一样说,
你在看《正气歌》。
恭喜你猜对了,我淡淡地说,你不也一样,快背得下来了。
没空跟你贫,老杨说。今天打了劳改犯的手机,那家伙,竟然留的是空号。
怎么可能?我挺了挺身子,当时,我们互相打对方手机存的号码呀。
不信你试试,老杨说。
那明天我们还去自驾游?我问去呀,怎么不去呢。老杨的声音兴奋起来,还记
得劳改犯说的那个赶尸匠雷老二的家传烧酒吗?这次我们不去凤凰芷江,去酉北县
白沙镇,那酒要是真好的话,可以大规模生产,我的文化公司好好包装,酒名都想
想好了,叫“正气酒”,或干脆叫“正气歌”,你说呢?把雷老二赶尸的那个精彩
故事,演绎宣传,比湘西酒鬼酒更红火……
我知道,老杨接下来就是长篇大论大谈特谈构想和计划,我毫不犹豫地挂断了
电话。
尽管我很想去一趟白沙镇,但第二天,我最终没去成。
老杨和女诗人去还是没去,我不知道。
此事给我留下了一个不小的后遗症:每晚睡觉之前,忍不住读一遍《正气歌》。
我已经读了不下百遍,就是背诵不下来。每晚打开《中国古典文学选读(下)》,
都不禁想起劳改犯这个人。我再没见过他(包括网上),也没听人提起过他,我一
直怀疑这个世界上到底有没劳改犯这个人。我总在惴惴不安地等待着某一天,在某
一个地方发现他的讣告,就像他发现徐教授的讣告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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