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1911年裹着冷风来到了。
有一天,城里的新军一队一队开出城门。我和吴四贵扛着棍子,跟在他们后面,
学着他们走路。一个当官的走过来,一手拎着我们的一只耳朵,把我们赶到路边。
我问吴四贵:“为什么这么多军队都出城呢?”吴四贵说:“不晓得呀。”旁
边一个看热闹的学生哥哥说:“四川保路风潮越闹越凶,他们是要开拔到四川哩。”
我又问:“什么保路风潮?”那个学生哥哥说:“说了你们也不懂。”我哼了他一
鼻子,心里说,我不懂?我还知道革命哩,你懂吗?但我没说。因为父亲说过,这
些话如果说出来会杀头的。
望着一列列的军队走远,我和吴四贵觉得有些扫兴。城里像是空了一点,好玩
的事太少了。而且我们开始上学识字了。一想到要去见老师,我们俩都觉得好像去
找死一样。雄楚楼的私塾先生是吴四贵的爸爸吴麻子找的。那个老古板常常把眼镜
架在鼻子上,然后,之乎者也地教训我们。书没背出来要训,字写得不好要训,去
晚了要训,走早了也要训。遇上他不高兴,鸦片没抽舒服,训完了还会拿着尺条打
手心。原以为读书识字是像洋学堂的小孩那样有趣,却不料竟是如此的无聊和讨厌。
逃学便成了我们每天要商量的事。
吴四贵说:“今天逃学吗?”我说:“难道你想挨板子?”吴四贵赶紧把手捏
成拳头,说:“那逃吧。干脆跟新军一起逃到四川去,好不好?”这个胆小的人,
居然说出这么胆大的话。可这是一句废话。我白了他一眼,说:“你发疯呀!”
我们完全没有想到,有更多的目光在暗中追逐着这一队队的新军出城。这些目
光随着新军的远去的背影越来越闪亮。
有许多我们不知道的事情,正在武昌城内悄悄进行着。那些心藏秘密的人们,
脚步匆匆地行走在长街上。没有人能认出来他们是谁。他们像所有的武昌人一样,
貌不惊人,或长衫或短褂,显得随意而从容。有一些就像我父亲一样普通到路人都
懒得多望他一眼。他们中一些人,有时会坐到父亲的剃头挑子前刮头修面,跟父亲
说着一些最家常的话。前街杂货店的杨洪胜大叔就常来,父亲为他刮胡子,跟他诉
说生活的艰难。他也说,说时还连连长叹。他的老婆入秋就要生孩子了。我父亲说,
说不定跟我家民的生日撞得上哩。杨大叔总是很忙。我听父亲和赵裁缝议论说,他
不过开家小店,怎么会这么忙呢?
从夏天到秋天,武昌城里的秘密像竹笋子遇到春雨,顶着土和石头,努力地生
长,又像蚂蚁一样,四处爬行,爬得土壤松软。即令无雨,相信竹笋也能遍地拔节
而出。
1911年9 月14日,这些秘密快要露头了。
在雄楚楼10号刘公的住宅里,我们开始知道那些秘密人的名字,孙武、刘复基、
刘公、居正、杨玉如等等,这些秘密人物的组织共进会和文学社走到了一起。他们
曾经一直争吵不休,每一方都想做大厦中最主要的那根栋梁。现在他们决定放下一
切派别之争,团结起来,联手干一件惊天的大事:他们要起义!他们要推翻清朝!
这真是比天还大的事!这样的事但凡人知,便会人头落地,满城人死。所以父
亲连想一想都会浑身打颤。而他们却准备付诸行动了。
这天文学社长蒋翊武人在外地,替代他的是刘复基。虽然没多少人,孙武还是
作了报告。孙武说南方数次起义,都失败了,血流成河。现在,自应由我们两湖首
先起义,并号召各省响应。我们原先总是被动的,今日我们要做主动了。湖北地为
冲要,是生路也是死路。
人们都同意他之所说。替代蒋翊武的刘复基亦说了话。刘复基说现在正是生死
关头,一但起事,共进会和文学社必须通力合作。所有文学社、共进会这些提法,
都要暂行搁置,一律以革命党人身份,与清王朝拚一死活。不然,大事无成。
人们更加同意这一说法。因为他们到底明白,各自为阵,一但起事,也是自取
灭亡。只有团结,才有胜利。于是共进会和文学社联合了起来。他们决定去上海请
黄兴或宋教仁或谭人凤前来主持。他们担心只凭信件请不来人,于是便派专人前去
促驾。派去的人是居正和杨玉如。
武昌城内依然像以往一样,百姓们依然在为活命忙忙碌碌。这一天我在做什么
呢?我和吴四贵再一次逃了课。因为我们想去文华中学念书,可是他父亲说家里钱
不够,我父亲也说家里没有钱。他们俩代表我们做了个决定,让我们的未来或跟着
学剃头,或在咸菜坊里当伙计。我父亲说,还不如攒点钱,将来开个剃头铺,也比
把这些钱都送到学堂去要好。吴麻子很赞同我父亲的想法,说学费一交几年,不如
用这些钱把咸菜坊开得更大一点。这些话是在吴四贵家说的,吴四贵听得一清二楚,
第二天便跟我说,他不想在榨房里过一辈子。然后他呜咽起来,问我可想将来也做
剃头的。我回答说:“当然不想。”吴四贵说:“那你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呢?我几乎就要告诉他,我想革命。但父亲说过,这话说出来是要
砍头的。所以我咽了下去。我说:“你还记得那个吴大叔吗?我就想像他那样。”
吴四贵的眼睛立即亮了,他大声说:“你跟我想得一样啊。”
这天我们便没去雄楚楼见先生。我们当然也不知道,就在先生的隔壁,雄楚楼
的10号,有那样一些人,正秘密地谋划着,准备震惊天下。
派出的代表坐船去了上海,而城里的活动依然密集而紧张。十天后,胭脂路11
号胡祖舜先生家,零零散散去了许多的人。这天父亲正在那儿的街角上替一个胖子
刮头。他突然发现陆续有人进到11号的胡家,并且有些面孔是他所熟悉的。他的心
顿时咚咚地跳了起来。他想,这些人聚集一起,一定要谋划什么大事。或许,那就
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他的念头到此,手便发抖了。这一抖,却不小心把那个胖子
的头皮刮疼了一点。胖子跳了起来,推开父亲,几个巴掌甩在父亲脸上。他大骂着
:“你会不会剃头啊?你不会剃就趁早回乡下喂猪去。”骂完扯下围在脖子上的布
单,就地一扔,然后扬长而去。
父亲捂着脸,蹲在地上,又一阵哇哇的嚎哭。被人掴脸,是莫大的侮辱,不仅
侮辱肉体,同样侮辱尊严。但父亲却不能反抗,因为反抗的结果,只会招来更大更
严厉的侮辱。父亲不晓得自己应该怎么办,他只会哭。
我和吴四贵恰巧准备去花园山找朋友玩,经过胭脂路,远远就听到父亲的哭声,
我知道他又被人欺负了。我狂奔过去,拉起他,问他怎么回事,父亲不说,只说心
里难过。然后我就看到了他被打得红肿的脸。这时的我怒不可遏。我说:“有人打
了你?”父亲说:“算了,算了,这是常事。”
我对欺负父亲的人愤恨得要命,却只能把气撒在父亲身上,我说:“你光晓得
哭!你哭有什么用!有本事就用这刀割断他的喉咙。”我指了一指父亲尚且捏在手
上的剃刀。
父亲吓坏了,扔下刀,连忙捂我的嘴。但是旁边却有一个路过的大哥朝着我鼓
了鼓巴掌。他说:“好,好小子!有血性。我们民族就是缺少这样有血性的男儿,
所以才总是被人欺负。”
这位大哥的话说到我心里去了。我望着他,心想,这一定也是一个革命大哥。
这样,我认识了他。我叫他邓大哥,而他的名字叫作邓玉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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