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胭脂路11号的胡家,窗户关得紧紧的。这里真的是在开会。胡家的板凳坐满了
人,没有凳子的便坐在地上。人群中还夹杂着几个军人。他们面孔严峻,却又有无
数的兴奋在这严峻中跳跃。这是一个重要不过的会议。人们低声地交谈着,唯恐声
音传达到了外面。木桌旁,有两个人在写字,他们负责记录着这天的谈话。因为有
这记录,我才知道这里发生的事。
会议的主席是孙武。孙武说:“各位,今天先由刘复基报告两个草案。一是‘
人事草案’,另一个是‘起义计划’。”
人人都屏息聆听,连空气都是兴奋的。
刘复基说:“第一案,是关于人事。起义后,我们必须马上成立军政府,所以,
军政府的组成人员要事先决定。经过商议,我们提名总理为刘公,军事总指挥为蒋
翊武,参谋长为孙武。下设各部:军务部长孙武,副长由蒋翊武兼:参议部正长蔡
济明;内务部正长杨时杰:外交部正长宋教仁:理财部正长李作栋;调查部正长邓
玉麟;交通部正长丁立中……”
这些名单,都在大家的预料之中,事先也都有过议论,所以并没有什么争议。
刘复基说:“如果此案大家没有意见,下面即讨论第二案,这是起义计划。具
体事项如下。”
利剑终于要出鞘了。刀锋上的光芒已经隐忍不住,挣扎着从剑鞘里拚命向外闪
烁,它首先把这些人的心空照得透亮。
起义的时间定在中秋,即阴历的八月十五,公历的10月6 日。在此前,将成立
两个筹备处,一为政治筹备处,一为军事筹备处。政治筹备处设在汉口,它负责制
作起义时需用的旗帜、印玺、文告等,刘公、孙武等为常驻筹备员。军事筹备处设
在武昌,它负责制定军事计划,以及运送起义所需弹药,邓玉麟和刘复基为常驻军
务筹备员,杨洪胜和邓玉麟负责输送弹药。
刘复基的话语平静,但听的人却全都不平静了。久久盼望的这一天,终于将要
到来,大家纷然摩拳擦掌。他们相信,两周之后,这天下将由他们来改换。
孙武作了总结。他说:“我们所通过的军政府组成人员,是要在占领武昌、成
立了军政府之后才能就职,但政治筹备处和军事筹备处则必须立即投入准备。不过
起事前,我们还会再通知一次,请大家目前务必谨守秘密。”
但是,这样的秘密何曾守得住呢?
便是在胭脂路开会的同时,一件意外的事情发生了。整个武昌城紧张的空气,
正因此事而起。
远在城外的南湖炮队,是起义的重要队伍。两个士兵请假回家,炮兵们平素也
无聊,这是一个喝酒的好由头。于是炮标三营的几个同棚弟兄,便喝酒为他俩送行。
几个人且喝且笑,猜拳行令,正玩得开心,不料排长来了。排长见他们大白天居然
酗酒,立即怒道:“怎么能在这里酗酒?”
一个炮兵指着身边即将离营的两个士兵说:“他们回家探亲,同棚兄弟欢送一
下。”排长板着脸说:“这也不行。像这样胡闹,必须严惩。来人,把这几个关起
来!”
酒劲在身的人,对中途阻挠者的反应大多一样,当然是不服的,于是冲突开始
了。他们放下酒瓶站起来跟排长吵闹,七嘴八舌中,全是声音:“不就是喝个酒吗?
你平常喝少了?”“凭什么严惩?怎么从来没见你严惩过自己?”
排长也恼怒了。他是领导,这些小当兵的竟敢如此放肆,于是语气更加严厉。
几个喝多的士兵,大概真是喝多了,嘴上叫着:“老子跟你拚了!老子天天受你们
的气,今天也受够了,早就想杀你们这些鞑子了。”居然还有人说:“他娘的!别
以为我们没人!我们多的是人,我们不会怕你们的。再欺负我们,我们就暴动!”
排长一听此说,立即举起枪,厉声道:“谁敢暴动?我毙了他!”排长身后的
士兵便也都将子弹推上了膛。
如此势态下,更多的士兵围了过来,群情更加激愤。有人说:“谁怕你了?暴
动怎么样?暴动也是你们逼的!”亦有人高声喊了起来:“暴动就暴动!有什么了
不起!”这声音竟引起一片响应:暴动!暴动!
乱哄哄的喊声中,两个士兵跑进军火库,将大炮从中拖了出来,甚至推弹上膛。
吵架变成暴动,围观的人也看傻了。这是掉脑袋的大事。更多的人只想闹闹发
泄一下,却并未打算因此而不要脑袋。毕竟只是喝酒闹事,道理上也说不过去。响
应的声音随着事态的升级渐渐弱了下去。拖炮出库、推弹上膛的士兵到此时自己也
被吓着了。他们突然酒醒,一清醒就发现他们的脚已经踏在了死亡线上。有人提醒
道,要命的快跑呀!几个闹事者方吓得拔腿而逃。
鄂军提督张彪得报大怒,立即令马标前去弹压,指示必须将那些发难的士兵追
捕回来。他想知道,他们怎么就敢喊出“暴动”这两个字。
胭脂巷的会议刚刚结束,参与会议的人们,还没有散完。孙武甚至还没有走出
胭脂巷,便遇到前来报信的人。来人满脸惊慌,打着结巴说:“炮兵发生暴动事件!
连大炮都拖出来了。”
这真是晴天霹雳的事。孙武急道:“怎么如此莽撞?赶紧找人了解原委,回头
来详报。”刘复基亦在半路闻听此讯,也顾不得其他,急返而回。
前去打探情况的人再次返回,说军队已前去镇压了,南湖那边紧张万分。孙武
道:“怎么会变成这样的?”汇报人说:“虽是为喝酒闹事引起,但他们中有好几
个就是革命党,知道迟早会起事的。”孙武生气了,说:“既知大事当前,怎么可
以这样莽撞?”汇报人急道:“怎么办?事态这样严重,不如立即发难,不然被发
现,就来不及了。”
这句话把人们镇住。因为适才刚制定下起义方案,一切准备尚未开始,此时起
义,谁有必胜的把握?如果不能胜,起义的结果又会如何?但是,徜不及时起事,
一但逃亡的炮兵被抓,供出整个武昌城的革命党正在准备向清廷发难,那他们又将
面对怎样的局势?
一时间众人皆静默。事未开始,便有挫折之感。
此时的刘复基说话了。他说:“我们必须冷静下来。现在万万不可轻率起事,
因我们的准备尚未齐备。我们不可因一发而动全身,只能先观察观察,如果事态继
续扩大,自当行动。”
在如此情况下,他们所能做的,似乎也只能如此。
这天是个好天气。我和吴四贵从花园山下来。我说:“有些热呀,去江里游水
怎么样?”吴四贵说:“好啊,我也正想着哩。”于是我们二人便由汉阳门出了城。
江上的浪一波一波地拍在堤上。蛇山上的警钟楼在阳光照耀下,显得高大威武。
下面的茶楼,坐着三五个人正喝茶看风景。我和吴四贵在他们的注目下,跳进长江。
我们在江水里戏水打闹,江水被我们翻腾得十分热闹。我们把自己放进了他们眼中
的风景里。
有一个人奔跑而来。他衣着零乱,神色慌张,跑到江边,便急喊着找船。有一
只小渔船泊得不远,但那渔夫是个聋子,我和吴四贵都认识他。任凭那人如何呼叫,
聋子渔夫都无动于衷。我跟吴四贵笑得快被水呛着。但突然,我想,他会不会也是
一个革命党呢?我来不及推测是也不是,便三下两下游到渔夫跟前,我推着他,让
他朝江边看。渔夫到底看到呼叫的人了。他划着船过去,不等船靠近,那人便跳了
上去,急促道:“快划,快!”
小船朝着对岸的汉口划去。未到江心,便有马蹄的的声急促而来。瞬间便见到
一支马队,他们一直追到江边,伫马在岸,四下张望,见只有我们两个小孩子在游
泳,一句话未说,掉头而去。我们在水里露着脑袋望着他们。
吴四贵浑身发抖,低声说:“是来抓那个人的吧?”我说:“那还用说?”吴
四贵说:“为什么呢?”我说:“我怎么知道,我不是跟你在一起吗?”
但是我的心里在说,或许我知道一点点哩。
一连几天,我都在想,那个逃跑的人会不会是革命党呢?城里传说南湖的炮队
发生兵变,这个人会不会就是其中一员呢?如果是的话,官兵会不会满城搜家,来
寻找他呢?他们一共跑了多少人?不会只是这一个吧?
我很好奇这样的事,却无从知晓。
晚上的时候,父亲回家,神情紧张。他说:“今天一个剃头的人告诉我,报上
登了消息,革命党要在中秋起事,江南江北都传遍了,他们的口号是‘八月十五杀
鞑子’。”
我跳了起来,心里咚咚咚咚像打鼓,就仿佛那个起义的人就是我自己。我说:
“真的吗?”父亲说:“这几天你千万给我乖乖呆在家里。满街军警乱走,弄不好
就会杀人的。”
我绝不会按父亲所说的呆在家里,我要比往日出去得更勤。但是我不能再叫吴
四贵,因为我知道“革命”,而他什么都不知道。
街上果然显得紧张。旅馆不时进出军警,乱吼吼地叫着查人。有人手上还拿着
墨画的人头像,望着进出的人核对。街上的巡警也奔来跑去,像是在追捕,又像是
自己没事跑着玩,一阵来一阵去,吓人一身冷汗。长街的商铺里,看到女人们拚命
地买东西,有几个店铺甚至排着队,大概是提防着真要闹事,恐怕家里会没吃的。
女人就是让一个家稳定的人,有了她们,不管什么时候,总有得吃。我家就是。但
是女人如果慌乱了,全世界就都会慌乱。现在武昌的街上的紧张,就是因为她们而
变得十分夸张。
但我知道,最紧张的地方还不是在街上,而是在都督府。逃跑的炮兵害怕被追
捕,便写了一封信丢进了邮筒。这信自然会落到第八镇统制兼提督张彪手上。
张彪看罢大为震惊。这的确是让他大哧的一封信。信上大意说,我们的党团体
牢固得很,如果你们因此事而妄行杀戮,全镇必为激变。字里行间还夹杂着不少恐
吓字句。张彪料想不到逃亡炮兵竟敢如此口出狂言。这狂言的背后将会是什么呢?
张彪忙拿了信去找鄂总督瑞潋。
瑞激亦是大哧。徜若军中真因此而引起兵变,他自是难以收场。但是,他也万
分恼怒,说:“人都逃掉了,居然还敢写信来威胁!这是谁的天下?他们想反了吗?”
张彪说:“因事发突然,我也担心引起兵变,所以对几个闹事的并没有死追猛打,
准备待军中情绪稍缓一点时,暗中再行抓捕。写此信大概是怕追捕得太紧,心下害
怕,故有此言。”瑞潋说:“此言虽不可信,但也不得不防。”张彪说:“当然要
防。我意采取外松内紧的对策。”瑞激说:“怎么防范?”张彪说:“一是将各营
所存枪炮机纽拆卸,连同各种子弹一并缴送军械总局库存起来;二是令所有标统以
下、排长以上各军官每天必须驻营歇息,加强控制;三是我亲自率人出奇不意地巡
查,吹紧张集合号点名,官长不在营者,撤差,士兵不在营者,严办,并罚其长官。”
瑞徵平静下了,他点了头,表示了允许。或许他觉得这个办法可行,但是一个
士兵的进入,打破了他的平静。士兵递给瑞激一张报纸。
瑞徵接过报纸阅读,一读便脸色大变。他把报纸甩给张彪,说:“你看看。”
张彪接过,亦大惊失色。他不禁念出了声:“八月十五杀鞑子。难道他们准备八月
十五闹事?”瑞徵说:“看来那信不假,像是有事要发生了。”
官方立即召开紧急会议,文武官员济济一堂。会议由军事参议员铁忠主持。铁
忠说:“为防止士兵离营起事,现决定全体军队提前一天过中秋节。而八月十五这
天不放假。他们人在营中,就得听我们的调遣。另外,所有子弹一律收缴存库。”
一军官说:“听说工程营里有不少党人,由他们防守楚望台军械库可能危险,不如
把工程营调开得了。”但混成协协统黎元洪却说不可,此举会更加引起士兵的反感,
反而激起兵变。最终铁忠作了决定,他要求军械库那边,须得加强官长监视。
武昌城内,街上游走的军警更是密集,令满街都是紧张气氛。人们走在路上,
不敢高声说话,连气都不敢出得重了,脚步匆忙却也目光游移,每个人都警惕着是
否会被列入嫌疑。我和吴四贵以前到城外长江玩水,一向是跑步带着呼啸穿过汉阳
门,现在我们不敢这样放肆了。因为有一次,我们奔跑时,后面咚咚咚地追来几个
军警,以为我们是犯事的革命党,见事不妙正在逃奔。吴四贵吓得裤子都尿湿了。
幸亏有一军警见我们好多回,说这俩是城里的孩子,天天在这路上疯跑哩。军警的
头目吼了一声,说:“往后不准再这么跑!否则以妨碍公务、搅乱人心抓你们。”
从此以后,吴四贵再也不肯和我一起出城玩水。好在天凉了,渐次我也不去了。
一天,父亲回来得晚,母亲担心他饿,便让我送两个大饼给他吃。我走到街角,
见父亲正和一个缠着头巾的人说话。那人说着坐了下来,父亲准备替他刮胡子。突
然过来几个军警,上前一把扯下那人的头巾。他剪着短发,却没有辫子。几个军人
立即上前把他绑了起来。那人挣扎着想解释,军人便用他的头巾堵住了他的嘴。
军人中一个小官模样的人转身对着父亲,他说:“是你替他剪的头发?”父亲
吓得浑身发抖,连连地摆手说:“不不不,他说是失火烧的。想让我替他修剪一下,
我还没有来得及看。”小官便一脚踹倒了父亲的剃头挑子,厉声道:“你要敢替人
剪一根辫子,你就得跟他一样,别想活命。”说罢,绑着那人扬长而去。
父亲呆站在原处,看着他们的背影,好半天,见他们走远,便瘫软在了地上,
又哇哇地大哭开来。我奔过去,先扶起剃头挑子,又把父亲拉了起来,我说:“你
别哭啦!我就不信,我偏要把这个猪尾巴剪掉。”
父亲吓得一哆嗦,连忙闭住声音,他惊慌地朝四下望望,一个大巴掌捂住了我
的嘴。
父亲真是一个没用的人,他被武昌街上的紧张吓坏了。但我能看到,城里依然
有很多的人根本就没有害怕。他们脸上依然带着秘密,照样干着他们想要干的事。
这一天,刘公把几个年轻人叫到他在昙华林的住所。刘公是有钱人家的公子,
但他担任着共进会的领导。起义所需的一大笔钱,便是他从家里连蒙带骗弄来的。
我先前不明白,他家里这样有钱,何故还要革命?邓玉麟大哥告诉我,革命不是有
钱没钱的事,而是为了中国。我们中国人不能总是被外国人欺负,而我们汉人也不
能永远被满人欺负。原来如此。我似乎明白了,又似乎不太明白。但我从此知道,
有钱人也会革命。
刘公在武汉有不少住处。这一处是在昙华林。他约了三个学生去他的住处,他
们是赵师梅、赵学诗兄弟和陈磊。这三人正在武昌中等工业学堂念书,虽然还是学
生,却都早已加入了共进会。
刘公拿出一张图纸,他将它摊在桌上,三个学生一起围了上去。赵师梅惊异道
:“这是什么?”刘公说:“这是铁血十八星旗的图纸。”陈磊也惊说:“铁血十
八星?什么意思?”
刘公便告诉他们,当年他在日本时,孙中山曾召集他们讨论过国旗样式,有人
便设计了十八星旗图样,以后,共进会以此作为会旗。红色铺地和黑色九角象征铁
血,就是说革命必须使用武力,以热血驱逐鞑虏、恢复中华。黑九角的内、外角上
共有十八颗金黄色的圆星,代表关内十八个行省铁血共义。
三个学生都不由赞叹道,真是太好了!
刘公说:“因要在武昌设立共进会总部,我回国时,便把这图样带了回来。”
赵师梅说:“需要我们做什么?”刘公说:“起义在即,革命需要旗帜作标志。这
铁血十八星旗就是我们起义要用的旗帜。你们是机械系、电机系学生,都有绘图仪
器,并且也会绘画,就请你们照这张图绘制二十面十八星旗,各图案的位置、大小、
排列以及边长,都要准确。”
三个青年都显得异常激动。这是一件太重要的事了,而这事将由他们来完成,
这可是莫大的荣幸,便都再三再四地保证绝对完成任务。刘公说:“画完后,去找
可靠的裁缝店缝好。起义前三天必须完成。这事必须严守秘密。”
三个青年都忙说,那是当然。这是常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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