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所有起义的准备,都在有条不紊地准备着。虽然是紧张和忙碌,但兴奋和期待
却压倒了一切。月亮一天天饱满。它高悬在上,让夜空变得温柔而妩媚。它用这光,
将武昌城里紧张的空气一丝丝地化解。还有几天,这天下便将在这月色之下,由一
群无畏者亲手颠覆?
便在这时,一封湖南来信,打乱了节奏。信是湖南共进会一个叫焦达峰的人写
来的。信上说,湖南方面希望与武昌同时起义,但10月6 日中秋这天,他们准备还
不足,望能延迟十天起事。
这已是1911年的9 月28日了。在武昌小朝街军事指挥部里,刘公、刘复基、蒋
翊武、孙武等人都看了这封信。
刘公说:“如果准备不足,贸然行动,结果会不堪设想。”蒋翊武说:“两省
同时发难,胜算更大。但如果要延迟十天,这边的起义时间就得改为10月16日了。”
孙武说:“也好,这样的话,我们的准备也充分一些。”
刘复基思索半天才开口,他说:“我只担心时间长了,人多嘴杂,难以保密。”
刘公说:“所以我们在通知改期的同时,一定要告诉大家定要谨慎行事。”
最后起义总指挥蒋翊武说:“就这么决定吧。起义时间延迟十天,定为10月16
日。”
联络员们秘密地将这信息,传递了下去。
父亲像往日一样,担着他的剃头担子出了门,走前令我在家写字。已经是10月
3 日了,不几天就将是中秋。城里的军警更是紧张得毛发像狮子一样竖起。他们眼
睛滴溜溜地不停转动,眼光在街上行人中扫来扫去,不小心扫到谁身上,一声暴吼,
便拖到街边。若是不服,觉得自己委屈,少不得要挨几个巴掌。即使不打,怒吼着
羞辱一顿却是逃不掉了。父亲怕我惹事,叮嘱母亲再三,不准我中秋前出门。母亲
胆子更小,她对着几案上的观音不停地嘀嘀咕咕地念叨,一边念一边盯我几眼。
我一直在等待武昌城里枪炮大响,但街上却一如往常,原先紧张的气氛似乎也
松缓下来了。
隔壁赵裁缝的铺子,来了几个人。我看出来了,他们脸上有着跟邓玉麟大哥一
样的神情。见我坐在家门口,一个大哥说:“小子,别盯着我们看。”我说:“大
哥,我知道你们是做什么的。你放心进去,如有狗过来,我会比他先叫哩。”
几个大哥会意一笑,说这小子挺聪明。
进门的正是赵师梅几个,他们是来取旗帜的。赵裁缝打开一面旗说:“你们看
行不行?”赵师梅几个一边抚摸一边惊喜道:“真是太好了。比想像得还要好。”
赵裁缝脸上露出笑,说:“只是这活儿不能白天干,我只能夜里悄悄地做。现在已
经完成了十八面,还有两面的旗杆套还没缝制好。”赵师梅说:“那就先拿十八面
吧,过两天再来取剩下的两面。”赵裁缝说:“好。那时定没问题。”说罢他把打
开的那面旗叠好,放进一个包裹里。
赵师梅从他手上接过包裹,而后说:“当武昌城飘满这铁血旗的时,定有你的
一份功劳。”赵裁缝说:“别说功劳不功劳这话,只图我们百姓将来有个活路。”
赵师梅说:“那是一定的。”
我听到了他们的这些话,内心狂跳不已。我知道,大事就将出现在眼前。几位
大哥出门来,我情不自禁朝他们伸了个大拇指。他们笑着,也朝着我伸了一个大拇
指。这一下,我们都知道对方的心了。
官府把中秋节提前一天过了。农历八月十四日,他们喝酒庆祝了一天,到夜晚,
军警便带着酒气满街游走,见到路人,稍不顺眼,便上前一通盘查。睡觉时分,新
军的士兵们子弹都一律上交,排长也不回家,通夜守在棚里。工兵第八营的排长陶
启胜最是紧张,带着士兵,不停地查铺。他出门时,棚长熊秉坤躺在床上笑着对他
旁边的金兆龙说:“现在还不是时候哩,让他们去紧张,我们安心睡大觉就是了。”
中秋节竟是静悄悄地过去,没有任何事情发生。清朝官府上上下下都松了一口
气。老百姓也有些诧异,以为这天大小都会有点动静,不料,却什么都没有。
赵裁缝和吴麻子晚间吃饭时,都蹭来我家,他们跟我父亲私底下说着话。吴麻
子说:“报上不是讲今日要杀鞑子么?”我父亲说:“是呀,怎么比平常年头还要
安静呢?”赵裁缝说:“越安静说明越会有事哩。武昌城起事只是个迟早。”吴麻
子盯着他说:“你怎知道?”赵裁缝眯眼笑道:“天知道地知道,我却不知道。”
吴麻子说:“那你凭什么说武昌城迟早会起事?”赵裁缝说:“因我晓得天爷地母
的心思。他们说我们这日子照这样过下去,就是死路一条。”吴麻子说:“天爷地
母给你托梦了?”我父亲说:“托不托梦倒没什么。不过天爷地母倒是说得对,这
日子不能这么过下去。”吴麻子说:“也是。我最恨那些满人,我只望我们汉人能
重新当皇帝。”我父亲说:“汉人的江山还不是你家吴三桂送掉的?”吴麻子发怒
了,说:“你你你,那吴三桂关我们什么事?”赵裁缝忙说:“扯远了扯远了。叫
我说,谁当皇帝不关我们的事,有没皇帝也都与我们几个没关。我只望这日子能过
得顺当一点,小孩们长大了能正经成家立业,传宗接代。”吴麻子和我父亲都点着
头,说:“是呀,是呀。”
我和吴四贵躲在附近偷听他们说话。吴四贵傻傻地望着我,说:“他们在讲什
么?我怎么听不懂是些什么话?”我说:“你不懂的事多着哩!”
他们回去前,赵裁缝走到门口又回了头,说:“这些天大家还是都醒着点,谁
知道会有什么事呢?”
吴四贵使劲逼着我问:“这话是什么意思?会出什么事?要打仗么?”我说:
“哎呀呀,你怎么这么哕唆。不就是让你睡觉醒着点吗!”方
我白天黑夜都醒着。我的鼻子就像狗一样灵敏,我闻得出空气中的味道。这些
天的味道跟寻常完全不同,我知道武昌城定是要出大事。
只是,没有人会预料得到,这件大事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到来。
1911年10月9 日,这个日子注定让无数人铭心刻骨。
这一天,汉口的宝善里一如往昔。宝善里属俄租界,是俄国毛子的地盘。在汉
口,洋人比武昌多得多,洋房也比武昌多得多。我父亲常唠叨说,汉口的钱是站着
的,汉阳的钱是摊着的,武昌的钱是顶着的。小时候我不懂缘故,大了才晓得:汉
口的洋人在江边盖了许多货栈,他们走长江水道,把这些当地特产货运回国,又从
他们本国,拉了一些洋货运来汉口,那些堆立在货栈里的货物,就是钱;汉阳则是
由上游水路,放排下来木料竹子和药材,晾摊在河滩上,这些木竹及药材卖掉也是
钱;而我们武昌,却是官家云集之处,他们头上的顶戴花翎,就是钱。
英国佬、法国佬、德国佬以及俄国毛子日本鬼子都在汉口开着租界。租界的洋
人是自己管自己,那里事无巨细都轮不着清府的警察插手。革命党为逃避清府的视
线,便喜欢寻那租界的屋子居住。洋人们虽与官府勾结,但到底对中国的事知之略
少。
正是初秋的下午,窗口的阳光分外明亮。俄租界宝善里14号正在忙碌。这是刘
公租下的房子,他在宝善里租下了1 号和14号两套房子,1 号自住,14号则专用来
作共进会的总部,起义的政治筹备处也设立在此。所有起义前的准备都在这里有条
不紊地进行着。距指挥部定下的起义时间还有一周。虽然准备已相当充分,但他们
还要在这一周内,做得更周全些。
屋中央的圆桌前,李作栋和刘炳正在为新印制的钞票加盖印章,另有几人在一
边清理文件。
邓玉麟准备出门,见孙武坐在窗前,借着光,检查置放在脸盆里的火药,便走
过去说:“怎么样?还能用吧?”孙武说:“当然。当年的革命者为暗杀清官而买
下这些火药,当年他们没能用成,现在正好派上用场。”邓玉麟说:“是啊,我们
就用它们去炸总督府吧。”孙武自豪道:“那最合适。”
邓玉麟说笑几句后,要为起义买表,便出了门。不多久,刘公的弟弟刘同进来
了。因为哥哥的缘故,他虽年龄还小,尚是中学生,却对起义一事,了解甚多。屋
里所有人,都同刘同十分熟悉。
刘同的手上夹着一枝烟,孙武却没有看见。他对刘同说:“你怎么来了?”刘
同说:“过来看看你们忙得怎么样了。”他一边说着一边朝孙武所坐的窗口走过去。
走近后,他吸了一口烟,随意地将烟灰弹了一弹。孙武说:“小心呀,这里有炸药。”
刘同说:“知道了。”说着朝楼上走去。
孙武正拿着一枚炸弹检查,突然他想站起来说什么,顺手将炸弹朝桌上一放。
他的手有点重,炸弹落在桌上的声音很响。紧接着,轰地一下,它居然因此而爆炸
了。瞬间,一股白烟升腾而起,孙武未及反应,爆炸声随之响起,火光迸射,将屋
里所有人都惊呆了,刚走到楼梯口的刘同吓得几乎坐在了台阶上。
孙武被炸翻在地,脸部被火药熏得乌黑,鲜血从那一片片的黑中流了出来。几
秒钟后,李作栋冲过去,从屋角抓了件长衫蒙住孙武的头,然后说:“快,送他到
医院。”屋里的另两人立即上前来,他们挟着孙武,迅速从后门离开。
正在里屋的刘公闻声而出。屋里正燃着火。他一边忙不迭扑火一边紧张地说:
“爆炸声一定会惊动巡捕房,大家赶紧转移,走前必须把所有文件都带走。”
火不大,只一会儿,便被扑灭。屋里烟味浓郁,有人咳嗽了起来,一边咳一边
说:“文件全都锁在柜子里。”刘公说:“赶紧打开,全部带走。”咳嗽的人说:
“钥匙呢?钥匙在谁手上?”
却无一人知道。刘公说:“撬柜子。”可两三个人折腾好一会,却依然没能把
柜锁弄开。而此刻,俄国人的脚步和哨音已经可以听到了。刘公说:“我到前面去
应付,你们要快,然后从后门走。”刘公说罢,扯了下衣服,平静了一下神情,然
后出门。
刘公走出前门,假装要掏钥匙锁门,一副要外出的样子。奔跑而来的俄巡捕却
已经赶到他面前说:“出了什么事?怎么有爆炸?”刘公故作轻松道:“哦,没多
大事,不小心弄翻了煤油,是煤油引起的爆燃。”俄巡捕犹豫了一下,却说:“煤
油引起的爆燃?我们还是看看吧。”说话间,抬腿便进了屋。
刘公嘴上说:“好的。”人却没有跟他们一起进去,他落在后面,趁人不注意,
闪到屋后,犹豫几秒,然后迅速离开了。
屋里只剩下未来得及逃掉的刘炳。他一直想打开柜子,却始终未能成功。待他
决定从后门离去时,却已然避走不及,结果被俄巡捕堵在了屋里。
一个巡捕闻了闻气味,突然大声说:“这不是煤油味道,分明是火药。”巡捕
的头儿便厉声道:“一个百姓家,怎么会有火药?”说罢命令道:“搜!仔细搜!”
翻箱倒柜式的搜查,将宝善里14号所有的可翻的东西全都翻了出来。炸药最先
被找到,散放在桌上的文件也被一搜而去。那个被锁着的柜子自是逃不出魔掌。几
个巡捕试着拧锁,却也没能打开。于是他们找了把斧头,三下两下将柜子劈了开来。
刘炳脸色苍白,他心里想,当初我们怎么不用斧头砍呢?
柜里的东西全部被翻了出来。里面的东西令几个巡捕吓了一跳:一摞旗帜,一
堆袖章,还有一堆文告、钞票以及各式各样文件。
巡捕头儿翻看着这些,他并未看懂,嘴里不停说:“这是什么?这是干什么的?
要造反?”然后便命令将柜里所有东西全都带走,扣下的刘炳一人也一并带走。
邓玉麟买了东西回来,走到宝善里巷口,见人们跑来跑去,一派骚动。几个巡
捕正在抓人,这是14号的左邻右舍。邻居们东喊西叫着:“不关我的事呀!我只不
过住在隔壁。”又有喊说:“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人哩。”
邓玉麟见事不对,忙上前打听,“出了什么事?”一个街坊告诉他,像是有人
扔了炸弹,屋里爆炸了。邓玉麟大惊,他想起自己走之前孙武正在查验火药,忙说
:“是几号爆炸了?”街坊说:“像是14号。”
邓玉麟知道大事不好,不敢再往前走。他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亦不知有没
有人被抓走,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事情发生,都会影响大局。邓玉麟心急如焚,
放眼四望,他认识的人一个不见。紧急间,想起刘公在长清里还有一住处,不知他
们是否转移到了那里。想罢,拔腿即走。
邓玉麟心急火燎地赶到长清里,敲门时,开门的竟是刘公。邓玉麟悬着的心落
了一半,他急道:“出了什么事?”
屋里还坐着李作栋。二人皆情绪低落,只是长吁短叹着。屋里一角,还坐着刘
同,他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邓玉麟说:“到底怎么回事?”此时刘公方说:“炸
药不慎爆炸,引了来俄国毛子。刘炳被抓了。最可怕的是,所有的文件全都被巡捕
房搜索而去。”
邓玉麟顿时傻眼,他急道:“啊?这怎么办?”刘公说:“起义消息必定泄露,
我们得做最坏的打算。”刘公说时,痛心疾首。
几个人一时间沉默。几个月来的忙碌辛苦、兴奋以及焦急的等待,或许就在这
一声炸响中,灰飞烟灭。
刘公接着说:“巡捕一查就能查出14号是我租下的。我在1 号的住房也难免被
查。而所有人员名册都放在那里,我们必须把它取出来。如果这份名册被搜走,俄
国巡捕房必将这名册交给官府,那我们的人,就将会被一网打尽,数年的革命基础
必将尽毁。”
邓玉麟更是惊呆了。他知道,对于他们,这是比泄露起义计划更大的事。这次
起义不成,还可有下次,而人员被抓,组织被毁,便再没机会。刘公说:“所以,
我必须马上回家一趟,把那里的文件取出来。”邓玉麟说:“你不能去冒险,起义
在即,你身负要职,不能有任何闪失。我去帮你取。”李作栋说:“你也不能去。
孙武是我送到同仁医院的,他正在治疗。他有一个想法,急着要见你,你得赶紧过
去一趟。”刘公说:“他一定有重要想法,你赶快去。这边我来解决。”
一边的刘同突然站了起来,说:“哥哥,我去。我去取出来。他们不会怀疑我。”
李作栋说:“不行,你太小了,万一出了什么事,大家都不好交待。”刘同说:
“那里是我家,我可以说,我不过是回家去呀。”刘公想了想,说:“也是。这样
吧,你和你嫂子一起去。你们一个妇人,一个孩子,不过是家眷,若问你们,你们
只咬定说是回家,其他什么都不知道。”刘同说:“我明白。”
邓玉麟和刘同叔嫂前后脚出门,他叫了黄包车,直奔同仁医院。孙武已经治疗
结束,他的脸和胳膊都被白纱布裹缠,状态狼狈。此刻见着邓玉麟,连寒暄都没有
了,急不可耐道:“你来得正好,情况危急,我一刻都静不下来。”邓玉麟说:
“你的伤势如何?”孙武说:“先不谈伤。宝善里失事,我已知所有机密文件全部
被俄国人搜走。”邓玉麟说:“他们不会这么快交给官府吧?”孙武斩钉截铁道:
“不可怀有这样的侥幸,他们必定会马上转交给官府。如果官府拿到这些文件,必
定得知我们的起义计划。所以,你必须马上过江,通知武昌军事指挥部,只有立即
动手,才能死里求生。”邓玉麟说:“我完全同意。”孙武说:“你告诉他们,我
的意见是今晚行动。”邓玉麟深知事态的严重性,连坐都没坐下,立即说:“我现
在就过江。你要注意安全。”说罢便掉头出门。
便是邓玉麟与孙武谈话的时刻,更紧急的事发生了。
刘同和嫂子一起回到宝善里1 号的家,正欲打开门锁,突然冲上几个巡捕,一
把将他二人扭住。刘同大声喊叫和挣扎,声称自己是学生,只是回家。但这一切解
释都无济于事。刘同和他的嫂子同时被捕,屋里也被强行搜查,那份重要的名册亦
被搜缴而去。
消息立即传到长清里刘公处,刘公大惊失色。李作栋焦急道:“他们怎么能连
小孩和妇人都抓呢?”刘公说:“看来事情比我们想像的更加严重。名册搜走,如
不知地址,一时还抓不到人。现在的关键是,刘同虽然不是党人,但他是我弟弟,
平时也听到许多机密,大多机关地址,他都知道。他年幼无知,不可能禁得起官吏
的威逼拷问,难免会把他知道的全都说出来,这就势必危急汉口和武昌的各个革命
机关。现在我们必须通知大家赶紧转移。”李作栋亦急道:“孙武住同仁医院的事,
刘同也知道。”刘公说:“他也必须转移。先将他转移到德租界黄玉山家里,料敌
人一时查不到那里去。”李作栋说:“我现在就去通知所有人。目前你最是危险,
得赶紧找个安全地避下风头。”刘公说:“我知道。武汉暂不能留,我得避到乡下
去。”李作栋说:“那最好。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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