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这就是10月10日了。
这天的武昌城比哪天都阴沉。空气都仿佛凝固着一样,每一个人都无法正常呼
吸。天刚亮,清兵便开始在全城大搜捕。不时有女人和孩子的叫喊,亦不时有男人
愤怒的怒吼。只要听到这样的声响,就是又有人被抓了。
怕死就不革命!
弟兄们,团结起来,推翻满清卖国政府!
你们的末日就要来了。
声音抚过武昌城黑灰色的屋瓦,落在每一条小巷中,像蛇一样四下游走。
天刚亮,我跳下床就奔去督署的东辕门外。我想找机会给死去的三位大叔收尸。
一路走过,街上零零落落地站着些人。全城人都已知道了昨天半夜到凌晨间,官府
杀了三个革命党,连千家街杂货店的杨洪胜大叔也被砍了头,他的儿子生下来才三
天。人们唏嘘着,眼眶都有些潮。清兵不时呼啸着穿街而过。他们拿着收缴到的名
单,按着地址,一处处地抓人。男人逃掉没抓着,就把女人也抓去。女人便尖锐地
嘶喊,声音落下,仿佛飞刀落在武昌城每一处角落。
东辕门外,放着三具棺材。尸体尚未入棺,有报馆的人在拍照。彭楚藩和刘复
基的头分别用两块石头卡着,以防滚动。杨洪胜落下全尸,他的头深深地垂下。照
相机咔嚓一声,白光和烟雾顿起。拍照的人没有悲哀,只是一个个面色铁青。也有
几个看客,脸上显得十分兴奋。我很讨厌这些人,死亡对于他们,刺激而愉悦。我
不想再看下去,便回了家。
父亲没有像往常一样挑着他的剃头担子出门。他一夜未眠,此刻天已大亮,他
却还坐在屋角磨刀。他磨完了剃头刀,又磨家里的菜刀,磨了菜刀,又磨砍柴刀。
他的脚边,放着好几把刀,刀锋铮亮,刀口恍然能照出人的脖子。被官府杀死的三
个人中有他的相识。父亲再也没有机会给刘复基剪头,也没机会替杨大叔刮胡须了。
我见父亲如此,便走到他的跟前,我说:“你磨刀做什么?”父亲说:“有用
的,一定有用的。”我说:“你想去杀人吗?”父亲吓得手一抖,刀掉到地上,他
忙说:“不不不。”我冷笑了一声说:“就你这样的胆量,你磨刀有什么用?”父
亲说:“我用它刮胡子呀。”我说:“刮杨大叔的胡子还是刮刘大叔的头?”父亲
喃喃道:“到哪里才能替他们刮呢?”我说:“刮不成你就用它把那些满人的头割
下来。”父亲哭丧着脸,半天才说:“割下来了又怎么样呢?”
父亲想的这个问题,我从来没有想过。
悲愤笼罩着武昌城。即令是白昼,往常热闹的长街也没有什么人声,人们仿佛
约好似的,都不想张嘴说话,就连小贩的吆喝也都哑了。有的依然是军警凌乱的脚
步,一阵隔一阵地在长街上回响。
比街上更压抑的是武昌墩子湖东侧的分水岭上。
这里驻扎着直属湖北新军第八镇的工程八营。工八营是湖北新军最早的军队之
一,素来战斗力强。也因为这个缘故,革命党早早就安排了自己的人深扎在内,这
里共进会的代表渗透在各棚。
早餐前夕,工八营的几个士兵习惯性地到他们经常聚集的角落打探消息。他们
昨天得到通知,说是半夜听南湖炮响便起义。一夜紧张而焦灼的等候,却什么事都
没有发生。他们想要知道,究竟怎么回事,以及到底还起不起义。如果继续起义,
下一步,他们应该怎么做。结果,他们听到了惊人的消息:起义的领导人之一刘复
基和送炸药的杨洪胜,还有他们熟悉的彭楚藩三人在半夜被砍了头。
这消息如惊雷,震撼了这些年轻的士兵,他们几乎手足无措。难道他们苦苦等
待的起义就此罢手?难道他们为之努力了这么多年的革命,就此失败?而更坏的消
息不时传来:官府收缴了所有文件,起义者的名单俱在他们手中。前来抓捕他们,
或许就是眼前的事。
工八营的熊秉坤在营里虽只是一个正目,但却是共进会的代表。他知道此时他
们不能乱,如果一乱,结果会更糟。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低声对大家说:
“彭刘杨三位死了,虽然死得很惨,但我们不能作儿女态。我们要跟着他们,追随
他们,继续与清廷斗争。我们只能这样做了。”士兵金兆龙说:“昨晚信号也没有
响,官府一大早到处都在抓人。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呢?”熊秉坤说:“大家都知道,
名册被搜去,我们也都在名册上。反亦死,不反亦死。与其坐以待毙,何不反而死?”
另一士兵程正瀛亦说:“是啊,总是要死的。不如壮烈一死也算没有白活。”金兆
龙说:“没错。彭刘杨三位走在前面,我愿意陪他们一起去闯阴曹地府。”
熊秉坤心里一阵激动,他知道,起义是他们唯一的活路。虽然他只有这些人,
亦不知起义的结果会怎样,但大家决意一战,就算无法成功,至少也不至窝囊一死。
他说:“既然大家都决意反清,那么下午三点晚操时听号令起事。不管别人反不反,
我们先反了再说。”
众人皆表示了赞同。熊秉坤说完后,便赶紧到附近的二十九标和三十标联络。
他心知,他们眼下危在旦夕。起义,只是孤注一掷,生死未卜,胜负难料。如能有
更多的弟兄参与,这条死路或许能变成活路。
二十九标和三十标在工八营东面,因相距较近,他们平常往来亦多,两标内亦
有相当的革命党人。熊秉坤到二十九标二排时,蔡济明正躺在床上悄然落泪。见熊
秉坤来,他翻身而起,脸上的泪渍尚未抹干。熊秉坤说:“流泪有什么用?这个时
候,眼泪最是没用。我们只有继续斗争。”蔡济明全身一震,忙说:“你有什么计
划?”熊秉坤说:“我们决定自己起义。只有起义,才有活路。”蔡济明眼睛立即
亮了。熊秉坤说:“我们决定下午三点晚操时起事。届时会放枪三声为号,你们会
响应吗?”蔡济明说:“我们当然响应。这边弟兄,我保证通知到。大家必定会呼
应你们。”熊秉坤说:“那好。听到枪响后,你们直接去楚望台军械所与我们会合。”
蔡济明说:“好!”
临近中午,营内气氛紧张到极点,然而突然下达上司通知:下午操取消。
熊秉坤吓了一跳,不知是走漏了消息,还是仅仅因为形势紧张而停操。他揣测
不透。
风声一阵阵传来,有人私底下在传说工八营所有党人的名册都掌握在上司手中,
只是因为他们有武器在身,人数又多,暂且不动,等缓两天,调集更多军队,再将
他们围剿。无论这传说是否是真,熊秉坤也清楚,收拾他们只是迟早的事。他们唯
有起义,将被动变为主动,或可能绝地逃生。熊秉坤再一次发出指令:通知起义继
续,时间改为晚上七点。头道名点过后,不等二道点名,即听枪声起事。时间紧迫,
他要求大家互传,并派人立即去二十九标三十标通知时间更改,七点发难,其他一
切如先前约定。
暮色终于慢慢下落。秋天的武昌,未到七点,夜色便漫天而来。值此生死关头,
熊秉坤奔波着以期串联,以期能有更多的人,与他们一起,抱着必死信念,参与今
晚的发难。对于那些未加入革命党的人,熊秉坤知道,他们中的大部分,同样对清
廷不满。在工八营,晚间起义几乎成了半公开的事。士兵们见到熊秉坤便会问,我
们不在党,也能参加起义吗?熊秉坤便坦然相告说,当然能。照我们一样作行动装
束,听从指挥就行。
在操场上,他与队官相遇。队官说:“今晚情况不太好。”熊秉坤说:“我知
道。”他想,他说的情况不好是指什么呢?队官又说:“我知道你们今晚要起事,
是孙党起事吗?”熊秉坤的心怦怦地跳了几下,但他镇定地回答说:“所有会党都
以孙逸仙为共主,当然都是孙党。”队官说:“你们有多少人?”熊秉坤说:“湖
北军商学界到处都是我们的人。”队官将信将疑道:“能成事吗?”熊秉坤看出他
的态度,便坚定道:“一定能。只要我们第八镇一起手,各省都会响应,满清它就
算完了。”
队官默然片刻,并未说什么,然后掉头而去。熊秉坤对着他的背影大声说:
“请为自己想好一条出路吧。”
这是一个无法想像的夜晚。悲愤、紧张、急切、焦灼、不安、恐惧,诸如此类
情感,全都汇聚在此。箭在弦上,而弦绷紧的程度,似乎随时都可能断裂。经历过
太多的曲折,他们自己都不知道最终是否真能起事,而起事后会有怎样的结局,以
及他们在此夜之后,是活着还是死去。
工八营共分为四个队,被称为前后左右。一个队有三个排,一个排有三个棚。
前队和后队同住一幢楼,前队住楼下,后队住楼上。整个后队共有九个棚,熊秉坤
为后队三棚正目,相当于班长。金兆龙是六棚正目,程正瀛为五棚士兵,两人同住
一室。
起事的时间越来越近,天色更加昏暗。按规定,睡觉时所有枪弹都得上交,但
今晚起事,金兆龙和程正瀛全都荷枪实弹。他们正急不可耐地等待着起义的信号。
这时候,排长陶启胜带着两个护兵前来查铺,金兆龙见之连忙假装躺到床上。
陶启胜见屋内好几个空铺,觉得奇怪。查到金兆龙床边,发现他竟带枪而眠,
便立即对护兵说:“把他的枪下了!”
士兵便遵命上前,伸手欲下金兆龙的枪。金兆龙一弹而起,护住他的枪,坚决
不准护兵下走。两个护兵见他如此,有些奇怪,便朝后退着。排长陶启胜厉声道:
“怎么,你想反吗?”说罢,便亲自动手上前夺枪。
金兆龙不准,两人便扭打起来。扭打中,他不由大叫了一声:“众同志不动手
更待何时!”
同室的程正瀛一听此言,立即跳下床,举起枪托照着排长陶启胜猛砸一下。陶
启胜这时候才发现情况不对,于是拔腿便跑。程正瀛恐怕他走漏消息,下意识端起
枪,照着他就是一枪。
“砰!”
这是何其响亮的一声枪响,在静静的夜里,如同一声惊雷。夜空出现一道雪亮
的闪光。声音在空中久久回荡。
陶启胜被击中,踉跄了几步。程正瀛又追了几步,继续开枪。原本静静的外面,
在这枪响过后,突然嘈杂声四起。
正在取枪欲发起义信号的熊秉坤听到枪响,浑身一震,他拿了枪冲到屋外,四
处的喧哗已起。熊秉坤朝着天空连放三枪,然后吹起集合哨。室内的士兵全都涌了
出来。已有准备的革命党人,立即投入发难队伍;不知情的士兵,亦拿着枪跟了进
去。呼喊声,枪声,哨子声,顿时响彻武昌。
熊秉坤大声叫道:“集合!通知各标,速去楚望台,占领军械库!”
士兵们附和着,声喊阵阵:去楚望台集合!占领军械库。走啊!杀满清狗呀!
队伍开始跑动。越来越多的士兵,拎着枪加入进去。原本不大的队伍,渐次变
成浩大的一群。脚步哗哗、哗哗,比枪声更具召唤力,把周围刚刚开始睡下的武昌
人几乎都唤了出门。整个城里,不似夜晚。嘎嘎的开门声,在许多条巷子里响起。
只一会儿,灯光、人声和枪声,便把武昌城掀翻了。
熊秉坤一边招呼着士兵,一边前后来回跑着。他看到队伍里,许多人都不是革
命党人,他们同样一脸兴奋,嘶喊着,顺从着他的口令,朝着楚望台奔去。他心里
充满自豪,他想,他们发难的结果,或许会赢。至少,他们已经从死亡的手掌中逃
了出来。
天色刚一擦黑,我即上了床。头晚一夜未眠,眼皮已然打架,但脑子里却还在
紧张之中。我无法入睡,睁眼闭眼之间,皆满目鲜血,如雾如光,久久不散。
远处兀地响出一枪,那声音像是钢针,尖锐地穿透我的膈膜,一直扎到我的心
脏。我全身一哆嗦,抽筋似的坐起身来。我以更加尖锐的声音问道:“这是什么响?”
我的父亲躺在床上,他说:“你怎么啦?不过是枪走火了吧。”我尖叫着说:“肯
定不是。”
枪声在我的尖叫声中,开始杂乱而密集。隐隐地,有喧嚣的人声传了过来。我
知道,出大事了。这是我盼望的大事。我跳下床,对父亲大声道:“革命党起事了!”
我的父亲霍然惊起。他也跳下了床。拉开屋门,外面枪声大作,父亲吓得赶紧
把门一关,用屁股抵住门说:“千万不要出去,真的出大事了。”
我跑过去,对父亲说:“我要出去。”父亲说:“不行不行,火药伤着你怎么
办?”我说:“我不怕,我要为杨大叔刘大叔他们报仇。”父亲说:“你还小,这
是大人的事。”我说:“从昨天晚上起,我已经是大人了。”
隔壁赵裁缝和吴麻子家开门的声音从喧嚣声中清晰地传了过来。我父亲战战兢
兢打开门。赵裁缝见到我父亲,忙说,赶紧避一下,子弹不长眼睛。我父亲说:
“到哪里避去?”赵裁缝说:“上花园山教堂去呀。”吴麻子也出来了,他的身后
跟着吴四贵。吴四贵抓着他父亲的衣角,说好怕人呀。我说,四贵,跟我走。吴麻
子立即护着吴四贵说,哪儿都不准去。吴四贵赶紧摇摇头,说:“我哪儿都不去。
我不敢。”我轻蔑地望了他一眼,说:“我一个人去!以后你可不要怪我!”
我说着,趁我父亲不备,从他腋下蹿了出去。父亲见我跑掉,立即追了过来,
他一边追一边喊:“小心呀,子弹在天上飞哩。”我回头叫道:“你回去吧。”父
亲没有回答,却传来“扑嗵”一声。我回过头,见父亲摔倒在地,便立即掉转身,
奔过去,把他拉了起来。
这一刻,不时有人从我们身边跑过。他们都朝着枪响的地方奔跑着奔跑着。每
一条里巷、每一个窗口,每一道墙缝,都似乎有人在喊,杀鞑子呀!革命啦!满清
要完啦!
我拉起父亲,环视了一下四周,对他说:“这里就是杨大叔被抓的地方,你看
到没有?杨大叔受了伤,脸是黑的,他一点也没有害怕哩。现在,杨大叔的眼睛正
在墙上看着我们。”我父亲脸色变了,他拍拍屁股上的土,说:“你要去哪里?”
我说:“去楚望台。你没见当兵的都朝那儿跑吗?”我父亲清醒了,说:“对对对,
应该去那里,那里是库房。”
此时的楚望台业已被遽然的枪声震醒。守在这里的新军立即冲出了门,他们中
亦有相当人数的革命党。两天来,他们一直在等待着,却一直等不来起事的信号。
此一刻,枪声大作,虽然并无联络员前来通知,但他们明白,定是起义了。
楚望台是机械库所在地,它是新军最大的弹药库之一。起义筹备时期,指挥部
早已发布过命令:起义枪响首先占领军械库,以保障两军相战,弹药充足。军械库
的士兵对此已知责任。
楚望台的士兵相互叫喊着纷然持枪从屋内冲出,他们占领着各要害部位。几个
军官模样的人,跑出来察看出了什么事,见士兵意欲参与起义,便想制止。一士兵
指着外面,说:“你们还没看清出了什么事吗?”军官们定神一看,呼啦啦的人都
朝他们涌来,又闻得四下枪声震耳,便相互递着眼色,纷然避开。左队队长吴兆麟
正在巡查,见状惊得忙抓住一个士兵问道:“怎么回事?”士兵说:“革命党起义
了!”吴兆麟怔了怔,说:“起义了?”士兵说:“是,推翻满清的起义。”吴兆
麟默然片刻,闪到库房的后面。
楚望台原是武昌城里的梅亭山。元朝朱元璋将他第六个儿子封为楚王,就藩武
昌。他儿子思念父母,经常站在山上朝京城眺望。后来人们在这里建了眺望台,将
之称为“楚望台”。有了楚望台,梅亭山之名倒被人们渐渐忘记。再后来,新军在
此设下军械库,上百门大炮、数千支步枪都存放于此。占领此地,取得弹药,方能
与清军决一死战。最初的军事计划就是这样拟定的,所以虽然人们并未得到通知,
但依然依循着当初的约定,纷然来此集结。
我和父亲一路奔跑不停。当我们抵达楚望台时,正见熊秉坤站在高处,大声讲
话。下面的声音十分嘈杂,他的讲话时断时续。熊秉坤说:“弟兄们,今晚我们起
义了!我们再也不能忍受满清政府的罪了!我们的目的就是孙逸仙先生的主张:”
驱除鞑虏,恢复中华。‘我以本营的革命党总代表身份宣布如下命令……“
起义的队伍有些凌乱,士兵们闹闹哄哄,熊秉坤的声音被淹没在这片杂乱声中。
熊秉坤望了望下面的嘈杂,继续道:“一,本军命名为‘湖北革命军’,其兵种队
号,暂时用原来的;二、本军今夜作战,应以破坏湖北行政机关,完成武昌独立为
主:三、本军作战以清督署为最大目标。四……”
起义的士兵有人起哄。在起哄声中,熊秉坤的声音更加听不清楚。蔡济明站到
了熊秉坤身边,他挥着手大声叫道:“大家不要闹,听党代表的。”
下面有士兵大声回答道:“我们凭什么要听他的?”此言一出,其他话也都冒
了出来。有人说:“是呀,他不过一个小小的正目,居然想指挥我们?”又有人说
:“由他来指挥,怎么打仗?”更有挑高了的声音叫道:“是呀,一个正目,怎么
会打仗?不会打仗,这起义怎么能成功?”
熊秉坤一直继续着他的讲话。他是在发布命令,却无人听他讲什么。挑高的声
音压住了他的讲话,令他有些尴尬。他顿了顿继续道:“今夜口号为‘同心协力’。”
底下仍然不听他讲,集结而来的士兵越来越多,阵势有些乱了。蔡济明带来的
二十九标和三十标的士兵也有相当人完全不认识熊秉坤,他们亦起哄着。见此状况,
蔡济明走到熊秉坤跟前,说:“这样下去不行呀。”熊秉坤低声道:“怎么办?我
在军中级别太低,大家不服。”蔡济明说:“许多弟兄都不是党的同志,非党人数
居多,但只有他们的参与,才能保证起义成功。”熊秉坤说:“你觉得谁来指挥合
适?”
蔡济明正想着,旁边一个起义者回答说:“我刚才看到左队队长吴兆麟在附近,
可以找他来,这里有许多他的部下。”熊秉坤面带喜色,说:“呀,吴兆麟在这里
吗?他以前也是日知会的,我认识他,他来一定行。”蔡济明亦说:“赶紧找他来
好了。”
熊秉坤立即朝着混乱的队伍挥着手,大声道:“弟兄们,安静一下。因起义的
总指挥蒋翊武先生目前不在武昌,下面我们请左队吴兆麟队长来担当起义临时总指
挥,请各位服从吴指挥的命令。”
士兵立即静了下来,有相当部分喜形于色。吴兆麟被人推到熊秉坤面前。吴兆
麟说:“这怎么行?我前面的事都不晓得哩。”熊秉坤说:“没关系,现在知道我
们起义了就行。吴队长以前反清,现在还反吗?”吴兆麟说:“兄弟当然未改初衷。”
蔡济明说:“眼下局势急迫,吴队长出任总指挥也是众望所归的事。只要能让起义
成功,我们都会全力配合。”吴兆麟说:“我眼下并非革命党,我的兵会听我的,
可是你们的人听我的吗?”熊秉坤说:“我是党代表,现在我当你的副总指挥,我
愿意听从总指挥的调遣。他们必是愿意的。”吴兆麟想了想,说:“既然各位如此
有诚意,值此危急时刻,兄弟当义不容辞。”熊秉坤说:“一切为了起义成功。请!”
吴兆麟临时向熊秉坤了解当初的起义计划,又同身边几个人询问着现况,方下
决心般,站到起义队伍前。他环视了一下人们,然后高声道:“弟兄们,既然今日
大家一举向清廷起事,也都是抱有与腐败官府一拚的决心,如此这般,齐心协力才
有成功的可能。一旦起义成功,在场各位便都是开国功臣。而一旦失败,你我兄弟
也都将人头落地。所以,希望各位精诚团结,全力以赴,服从我的指挥。”
他的声音宏亮而沉着,士兵们听罢浑身抖擞,齐声大喊着:全力以赴,服从指
挥!吴兆麟说:“那好。既如此,我即将下令,徜有违令者,斩!”
此字一出,杂乱之声立即消失,楚望台出现空前的肃穆。
吴兆麟环视着这黑鸦鸦的人群,高声说:“现在我们集结在此,人虽不少,但
如果只是死守楚望台,天亮之后,清军前来围剿,终是死路一条。所以,我们必须
趁夜主动出击,趁其不备,才能获胜。下面各位听令。今夜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摧
毁督署和藩署。我命令:第一,前排排长伍正林带两个排,经金水闸向保安门正街
搜索前进,攻打督署前。第二,右队排长邝名功带右队两个排,经紫阳桥向王府口
搜索前进,攻打督署后。第三,马荣带兵一排,向宪兵队东南墙进攻,黄楚楠带兵
一排,向宪兵队西南端进攻,你们互取联络,直到把宪兵队消灭。第四,周占奎率
兵两排,固守楚望台北端阵地。第五,徐少斌郑廷钧汪长林杨金龙带兵两排,由徐
少斌指挥,先夺中和门,再策应金兆龙迎接炮队。第六,张伟任正亮,你们几个带
兵一小队,出中和门掩护炮队进城。第七,陈有辉带兵一班,往通湘门附近侦察,
唐荣斌带兵一班往中和门附近侦察。第八,楚望台附近交通,着罗炳顺带人分途彻
底破坏。第九,其余人为总预备队,由副指挥熊秉坤率领,在楚望台北端待命。第
十,今夜口令改为‘兴汉’。”(注:十条命令引自冯天瑜、贺觉非《辛亥武昌首
义史》,武汉大学出版社2006年版)
听着吴兆麟有条不紊的布署,所有人都长吐一口气。熊秉坤站在一边望着他一
条条发号施令,他知道,他们的胜利或许有望。
吴兆麟继续说道:“各位兄弟,今晚的起事,就是你死我活的事。清廷是死是
活,革命是成功是失败,俱在各位手上。”
此时熊秉坤带头叫了起来:“成功!成功!”起义士兵也都齐声叫呼道:“成
功!成功!”
吴兆麟一挥手说:“指挥部就设在楚望台,现在立即行动!主攻目标,总督府。”
军人们迅疾地分成几路,鱼贯而出。吴兆麟转身对金兆龙说:“你迎到南湖炮
队后,让他们立即占领蛇山,集中火力,炮轰督署和藩署。”金兆龙大声说:“是,
总指挥。”
吴兆麟问熊秉坤:“我知道你们有许多联络员,他们在不在这里。”熊秉坤说
:“大多在。”说罢他叫道:“周荣棠!把联络员都叫过来。”
叫周荣棠的年轻人奔跑过来,一边跑一边招着手,呼唤了几个人,人们一起跑
到吴兆麟面前。吴兆麟指点着几个人说:“你们赶紧通知各标的弟兄,让他们立即
响应,直接参与攻打总督府。错过了今晚,就再没机会了。”说着又指点着另几人,
说:“司令部对各标都是电话指挥,你们赶紧找人,马上去把所有电话线掐断,这
样他们的调度就会失灵。”
我一直站在旁边,听着吴兆麟从容调度,我想,将来我要做的就是他这样的人
啊。我忍不住大声问:“大叔,我来好半天了,我做什么呢?”吴兆麟奇怪地看了
我一眼,说:“小孩子回家睡觉。”我的父亲忙说:“我是大人哩。”吴兆麟打量
着我父亲,说:“嗯,你还可以。你去找些百姓来,炮队进城后,去帮着把炮抬上
蛇山。只要大炮上了蛇山,我们便稳操胜券。”我父亲高兴地学着士兵的样子,忙
说了一声:“是!”周荣棠说:“这不是剃头师傅吗?”我父亲说:“是啊。”周
荣棠说:“你也起义?”我忙说:“我们都不想被满鞑子欺负,我们也要革命。”
一直在跟旁人不停说话的熊秉坤走了过来,他看到了我,高兴道:“是民呀。”
说着又对吴兆麟说:“这小孩很机灵,还跟我学过用枪哩。”吴兆麟便说:“那你
就跟周荣棠送信去吧。”我跳了起来,大声说:“我跑得很快。”吴兆麟笑了,说
:“那就快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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