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总督瑞激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这致命的一天是在他满怀胜利之心的时候到来。
前一天,他们获取了所有起义者名单。他们正在一个一个地摧毁革命党的机关,
也在一个一个地抓捕革命党人。他们手持名单,按图索骥,一抓一个准。虽然有人
逃跑了,但既然逃掉,便不可能在本地闹事。瑞徵愿意他们逃几个,因为他一下子
也抓不过来。他们的收获从来没有如此丰盛。
新军中哪些士官是革命党,亦在他的掌握之中。三天之内,他将调兵遣将,彻
底围剿,以让他们所有的人头落地。他要杀一儆百,把隐藏在他队伍里的革命党连
根拔掉。现在他确信,在与革命党的较量中,他已经是一个胜者。为此,他给京城
发去了告捷电报。电文说,“本月初旬,即探闻有革命党匪多人,潜匿武昌、汉口
地方,意图乘隙起事,当即严饬军警密为防缉。虽时有扑攻督署之谣,瑞徵不动声
色,一意以镇定处之。”“张彪、铁忠、王履康、齐耀珊各员,以及各员弁警兵,
无不忠诚奋发,迅赴事机,俾得弭患于初萌,定乱于俄顷。驻汉俄总领事于租界拿
匪,极为协助,用得先破匪策,以寒匪胆,此皆仰赖朝廷威德所致。瑞徵借免殒越,
惭幸交并。现在武昌、汉口地方,一律安谧商民并无惊扰。租界教堂,均已严饬保
护,堪以上慰宸餍。此案破获尚早,地方并未受害。”
瑞激满纸得意。想到此后,革命党必然元气大伤,此患一除,今后他便可高枕
无忧。未料这得意只过了不足两天,武昌城里便公然起了枪战。初始,瑞潋并未太
介意,以为不过小打小闹而已,派兵镇压便算完事。岂知,时间并不长,闹声却越
发凶狠了起来。
瑞潋把督办公所总办铁忠和第八镇统制兼防营提督张彪都找了来,弄清楚闹事
由工八营而起。其他营房陆续在响应。他颇是生气,说:“马上命令各部队,立刻
制止内部响应。这还得了,我们自己养的兵居然把枪口对着我们。”张彪说:“是。
但凡起义的士兵,实行全剿。先前在册的革命党,也索性一并格杀。”铁忠说:
“不管怎么讲,既是军队起事,要防止他们得势,得立即组织兵力保卫督署。”张
彪说:“这个我会马上去布署。请放心,这些起义士兵纯属散兵游勇,他们的首领
昨晚已被我们处决了。没人领导,他们翻不起大浪。”瑞激说:“我但愿这次闹事
正如你之所说。”
张彪几人走后,瑞潋原以为事态会逐渐平息,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枪声似乎
更加密集。更要命的是,突然一声轰响,惊得他几乎跌坐在地。他听出来,是大炮
的轰炸声。难道南湖的炮队也进城参战了?他们是在哪边放炮呢?
瑞潋有些不明白,问身边幕僚,所得回答也是支支吾吾,没说出个所以然。瑞
潋便令他们打电话询问,孰料电话死活都打不通。瑞徵很不高兴,连连追问为什么。
幕僚为难道:“电话线都被掐断了,完全没办法与外界联络。”
这个时候,瑞徵才明白事态并不是他想像的那样简单。他开始着急起来,不再
说话,只在屋里来回踱步。几个幕僚见此,也纷然着急,讨论着是守还是弃。一说,
无论如何,要守住都署,只要都署守住了,等到天亮,就算眼下败了,也能扳回局
面。另一说,看现在的架式,枪声都冲着都署来了,能守得住吗?又一说,大炮不
是进城了吗?它到底是朝哪边打?
说话间,一声炮响,仿佛就在门前。炮声把所有人都镇住了。不及他们回神,
又有几颗炮弹在周边响了起来。这时候,他们全都明白,炮弹正是朝着他们打的。
一旦炮轰过来,这里留有多少人也守不住。
此时,一直在户外观察局势的护卫匆匆而入,说这里保不住了,赶紧走。瑞潋
未停脚步,只是问:“怎么走?”护卫说:“前面已经出不去了。我们的人正抵挡
着,但看上去也挡不住。”他的话音刚落,即有人说:“可以从后花园里走。从后
花园到江边,楚豫号泊在那里,上了船,便可脱离险境。”瑞激停住了脚步,犹豫
片刻,方说:“走!”
他的声音刚落,又一声炮响,震得房屋四下摇晃。屋里人全都不由自主朝地上
一趴,半天不敢爬起。
走是必然。瑞激知道再犹豫也没有用,留在这里只能是一死,而以身殉国却毫
无意义,何况他还有一群家眷在此。混乱中,几个护卫拥着他,匆忙到督署的后花
园。天虽黑着,但似乎这里还算安全。家眷们也被呼叫到此,护卫随从们拿着大包
小包,顾着大人又照看小人。家眷们从未经过战事,听到枪声,尖叫不断,清静的
后花园顿时杂乱一片。瑞激说:“叫大家闭嘴。声音传出去,一个都活不成。”
此话一出,众家眷便又都捂嘴不出声,花园瞬间又静了下来。这静却让人更加
紧张和恐怖。后院并无门,一墙相隔。几个护兵上前,跑到墙边,用枪耗使劲砸墙。
砸之不行,又用刺刀拚命戳。砌墙时唯恐它不结实,这时候,却觉得什么人干的活,
竟把墙砌得如此强硬。
手忙脚乱中,终于把墙打出了一洞。两个护兵先行钻过去,然后伺候着瑞激从
洞中钻过。
瑞激钻过洞,看到野外一片寂静,虽说枪声依然密集,却仿佛离此甚是遥远。
护兵说:“大人,快,从这里到江边,只需走二十分钟就到了。楚豫号泊在江上,
大人上了船,就安全了。”
这番奔波是瑞潋一辈子从未有过的经历。其狼狈其恐惧其慌乱,足让他此后不
敢回想。二十分钟的小路,仿佛跑了他一辈子的时间。听到江涛舒缓地拍着堤岸,
张皇登上楚豫号轮船,方才回望他坐了好几年的都署。
炮声更加密集了。蓦然间火光冲天,都署门前的旗杆映在空中,像刻上去一样。
火光如同指示灯,炮弹都落在了那里,看得瑞潋满头大汗都顾不得擦拭。一幕僚脱
口道:“好险,再晚一步,我们恐怕全都粉身碎骨了。”
瑞激此刻方有思绪,他想果然好险,想过便满心悲凉。他对站在身边的船长,
用一种无力的声音说:“开船吧!”
轮船呜地长叫了一声。这叫声显得十分微弱。因为一阵更为猛烈的炮声响了起
来,这排炮弹足以将都署全部炸毁。汽笛的呜叫与大炮的轰隆相比,只有如狂歌前
的一声轻叹。
革命军并不知瑞激去了哪里,他们只看到以往威严无比的都署几成废墟,烟尘
弥漫,四下见不到官员。清军已无头领,正节节溃败着。激战后的街巷,一片狼藉。
人们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开始相互传递着一个信息:胜利了!胜利了?
无论说的人还是听的人,都不太敢相信。难道他们真的胜利了?胜利就意味着
有了活路,意味着清兵不可能再拿着名册一个一个地抓捕他们,胜利更意味着天下
变了。
什么才是胜利的标志?这时候总指挥吴兆麟想起一件事,他找到邓玉麟,说:
“先前有没有准备旗帜?”邓玉麟说:“当然准备了,可是所有的旗帜都放在宝善
里,全叫俄国巡捕搜走了。”吴兆麟说:“有没有什么替代品?必须马上扯下龙旗,
升我们的旗帜。得向世人昭告,我们胜利了,武昌现已在我们手中。”邓玉麟说:
“你说得对。我想想看……”
他突然看到随着人群奔跑的赵师梅,不由高声叫道:“赵师梅!”赵师梅见是
邓玉麟,马上朝他奔了过去,说:“邓大哥,你在这儿呀!”邓玉麟说:“当初交
给赵裁缝是二十面旗帜,是不是?”赵师梅说:“是啊,时间太紧,他只做好了十
八面。另两面一直没去取。”邓玉麟大喜,说:“太好了!这就是说,还有两面旗
帜在武昌城里?”赵师梅说:“应该如此。”邓玉麟说:“赶快!找到赵裁缝,把
那两面旗帜拿出来,我们得马上挂旗。”吴兆麟亦大喜,说:“越快越好。”赵师
梅说:“我这就去。”邓玉麟说:“走,我跟你一起去。”
胜利了。这是个多么激动人心的夜晚,武昌人都奔走相告,相互间都无法平静
说话,声音都成喊叫:清狗子们都完了。城里的满人家家大门紧闭,不敢开灯。喧
嚣的声音中,不时冒出杀鞑子的叫喊。大街上显赫的一家,已经被冲进去的暴民乱
兵打杀得一塌糊涂,有人说这家已被满门抄斩。我听时,心惊得厉害。
但无论如何,我们胜利了,曾经悲愤沉痛的心情全都被这胜利的欢悦所替代。
我急不可耐地想要回家告诉母亲,她是小脚,出门不便,一直留在家中。我得让她
知道,我和父亲都参加了今晚的起义。我们是胜利者。
母亲却并不知胜利的意味。我说:“胜利了,就是从今往后,由我们汉人当家。”
母亲说:“那汉人当家,就没人欺负你爸爸了?”我说:“这个……”母亲又说:
“汉人来剃头,会不会多给点钱?”我又说:“这个……”母亲说:“对了,买米
还要不要钱呢?”我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母亲说:“这就是了。就算胜利了,
汉人当了家,你还是你,我还是我,你爸爸还是剃头,来剃头的也不会多给他钱,
我们买米的钱也照样不够。”母亲说得振振有词。我很无奈。我想难怪男人们爱说,
女人头发长见识短。
我决定还是出门。恰这时,我听到屋外有人在喊隔壁的赵裁缝。赵裁缝家没人
应声。一个声音说,想必是见打仗,找个安全地方躲了起来。这仿佛是邓大哥在说
话。
我有几分惊喜,立即推门而出,果然是他。我便叫了一声“邓大哥”。邓玉麟
见我,高兴道:“呀,你来得正好。知道赵裁缝去哪儿了吗?”我说:“定是花园
山教堂躲避去了。”邓玉麟说:“你怎么知道?”我说:“他还叫我们一起去哩。”
邓玉麟说:“那好,我们过去找他。”我说,我跟你们一起去。我知道,你们要找
赵裁缝做旗帜。“邓玉麟笑了笑,说:”是啊,我们胜利了。“
花园山在蛇山北面。武昌城的地形颇有意思,蛇山恰如一条大蛇,趴在城中间,
生生将一城分为了南北。南北往来长年不便,几年前,官府便在巡府衙门对面的蛇
山下开山凿洞。凿洞处原是鼓楼旧址,人们便将开凿出的蛇山洞叫作鼓楼洞,又或
古楼洞,一洞将山北山南贯通起来。隔着一座蛇山,这一晚,山南枪炮打得热火朝
天,山北却星火不沾,安然无事。
进了古楼洞口,声音便不一样了。幽静安宁气仿佛从山体中缓缓渗出,然后在
洞里流淌。
没出洞口,竟迎面看到匆匆而来的赵裁缝。我叫了一声:“赵伯。”赵裁缝目
光投向我们,当他看到邓大哥和赵师梅时,脸上竞有惊喜。人没走近,他便大声道
:“你们是来找我的吗?要取旗帜吧?”赵师梅说:“正是呀,记得当时还有两面
旗帜没做完,不知还在不在。”赵裁缝说:“在,在,当然在。在我店里藏着,旗
杆套都做好了。我想着你们的旗帜怕是不够用,正准备回去拿哩。”赵师梅高兴道
:“太好了!”邓玉麟亦说:“不过还要麻烦赵师傅辛苦,赶紧再做几面。最好多
找几个裁缝,越快越好。”赵裁缝说:“没问题。我连夜做,包管你们明天有旗帜
挂出来。我早看满人的龙旗不顺眼了。”我说:“赵伯,你真了不起!”赵裁缝说
:“我爹在世就盼这一天,他没盼着,可我盼着了。”
旗帜升起来的时候,天色已开始放亮。临江的汉阳门和高耸在蛇山上的警钟楼
分别升起了铁血十八星旗,挂在这里无数年的清龙旗被扯得不知去向。晨光熹微中,
那面崭新的旗帜迎风哗哗舞动,它的光彩把整个长江都照亮了。我们站在城门下看
升旗,许多人眼里都噙着泪水,却没有人说话。人人心里似都在想着什么。我在想
死去的杨大叔他们以及周荣棠。我想跟他们说,是因为有了你们,才有了这铁血红
旗招展的今天。
在人群中,我听到一个哇哇大哭的声音。这声音是那样熟悉而亲切。我一直不
喜欢这个哭声,而现在,我却被这号啕的大哭所感动。他正是我的父亲。
现在的时间是1911年10月11日了。
太阳升高了。武昌城虽然街巷到处是激战过的场景,但人们却没有悲伤。满街
人来人往,店铺大开着门,却没什么人做生意。大家都站在街边聊天,见到起义的
新军巡逻而来,人们便不约而同地拍起巴掌。没有富人的快马呼啸驰过,也没有官
家的车轿浩荡穿街。
都署衙门经过一夜轰炸,几成废墟,官员们纷纷逃离。鄂军提督、第八镇统制
张彪顽抗一夜,到天明获知督署已然失守,瑞潋乘船离开,便也慌忙逃至汉口。余
下官员,见瑞制台、张统制均不知何往,便也都作鸟兽散去。人海茫茫,一时间都
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各类的说法,沿着长街四下流传。说城里的几大满人家族扎家、宝家都被革命
军杀进了屋,铁家和卜家也都难逃一劫。以前神气活现的满人正到处逃命,江边根
本都找不到船。又说监狱准备放人了,早先抓的那些革命党全都会放出来,他们家
的人总算苦尽甘来。还有人叹息道,前夜死的那几个最是冤,只消多活一天,没准
都是大官。说得最多的却是关于辫子。市民们纷然猜测:从今天起,汉人要当家了,
我们可以剪掉辫子吗?胆大的便说,革命党都是不留辫子的。以前不留辫子要掉脑
袋,往后留辫子或许要掉脑袋了。
但是,这条辫子留还是不留?事关脑袋,男人们尤其关心这个问题,仿佛满街
人都在讨论这个。小孩子们却早都烦这条猪尾巴了,沿街乱窜时,便胡喊着,人头
不要猪尾巴!
我和吴四贵也都在这满街乱窜的队伍里。吴四贵在家里猫了一夜,吴麻子不准
他出门,说是怕流弹打着。待天亮他再出来时,才知天下已经变了。他显得有些懊
丧,十分羡慕我一夜参战。当然,我向他讲述晚间起义的过程时,把自己的功劳夸
张得很大很大。我告诉他,我父亲也参加起义了。他以前是多么胆小的人。吴四贵
听得张大着嘴。
我父亲从来没有如此兴奋过。他忙来忙去,不知道忙些什么。吴四贵说着话,
却又见他朝着家里猛跑。我撇下吴四贵,追过去说:“都胜利了,你还逃跑做什么?”
我父亲说:“我回家取我的挑子。今天我只做一件事,就是剪、辫、子!”我简直
高兴得一蹦三尺高,我说:“太好了。我要第一个剪!”跟在我后面的吴四贵,以
一种下决心的语气说:“我也要剪!我也要革命。”
胜利了。武昌城被起义军占领了。一夜战火暂时停止,革命党要议事了。
依着起义前共进会和文学社制定的计划,起义次日,各路负责人将汇集在谘议
局成立新的政府。虽然昨夜是一场猝不及防的发难,无数起义者并不知它是怎么发
生的,但人们还是按先前的约定,来到这里。
谘议局在蛇山南麓的阅马场。这地方老早是明代的校场,当年曾有三间演武厅。
明代校场往往被人称作阅兵楼,所以清廷在这里重校教场后,武昌人便称此为阅马
场。1905年慈禧派出五位大臣出国考察政治,大臣们在海外经洋风一吹,接受了西
方资产阶级民主思想的影响,回国后,便奏请“宣布立宪”,以立宪来抵制革命共
和。这个想法得到了慈禧的同意,为了立宪,得成立一个类似的民意机关,清廷当
即便限各省在一年内必须成立谘议局,于是武昌都署就在阅马场盖了这幢大楼。大
楼是红色的,坐落在都署衙门对面,专供谘议局用。它的鲜艳明亮,倒让武昌城权
力最大的都署衙门显得灰头土脸。整个武昌城再也没有比这更为时尚的建筑了。
清晨的太阳升起来了。红色的谘议局楼大门前,一派明亮。大门的铁栅栏上,
并悬着两面崭新的铁血十八星旗,十二个威武的卫兵持枪护卫于旗下。一些起义的
骨干人员渐次聚集在了旗帜附近。熊秉坤、邓玉麟、蔡济明等等,在激战了一夜后,
眼睛挂着红丝,怀着兴奋亦陆续来此。他们彼此祝贺着胜利,感叹和惋惜着彭刘杨
三位战友,也多少庆幸着自己昨夜的最后一拚竞也算是死里逃生。
激战暂且结束,眼下更重要的事情凸现出来:下面再怎么做?
蔡济明说:“起义已经基本成功,目前我们应该组织政府,不能这样群龙无首。”
邓玉麟说:“是啊,要起义的不只是武昌,各省也都有充分的准备。事发突然,我
们没能联络他省,现在则必须马上通电全国,呼吁各地响应。”熊秉坤说:“是啊。
我们昨晚也是拚死一搏。事发突然,一切都来不及联络。现在的确要赶紧成立政府。
原先已经决定有人选,现在应该怎么办?”蔡济明说:“原先选出的人,现在全都
不在武昌。时不我待,我们必须马上找出一个德高望重之人,最好为国人所知的人
物出面,不然不足以号令天下。”熊秉坤表示了同意,说:“是啊,不然别人认为
我们只是兵变闹事。”蔡济明说:“我们可先将谘议局的议长和议员们请来一起商
量一下。”
旁的人都纷然议论说,这个主意好。蔡济明说:“既这样,那我们就分头去请
吧。
便是在他们议论的时候,总指挥吴兆麟安排了起义士兵臂戴起义袖标,沿各街
巡逻,以防潜藏的清兵反扑。
早晨的千家街,商铺虽然开着门,却没什么人在做生意。一个满身油渍的老头
挑着几口皮箱蹒跚走来,与正在巡逻的马荣和程正瀛撞了个对面。马荣觉得这老头
有些奇怪,莫非是抢劫的?待他走近,便叫了一声:“站住。”
老头吓得一哆嗦,赶紧停了下来。马荣和程正瀛上前。马荣说:“我们在革命,
推翻满清。你倒好,居然乘乱打起劫来了?”老头慌乱道:“不不不,不是的,我
不是打劫的……”程正瀛说:“不是打劫?就你这个样子,难道这箱子会是你的?”
老头依然紧张不堪,说:“不不不,这不是我的。”马荣心道其中必有蹊跷,便厉
声道:“不是你的,又是谁的?”说时,故意把手上的枪晃了一晃。老头更慌张了,
忙不迭道:“真不是我的,是是是黎大人的。我是他家的伙夫,是他让我回家取的。”
马荣奇怪道:“黎大人?哪个黎大人?”老头说,就是二十一协混成协黎元洪大人
呀。马荣说:“他在哪里?”老头说:“在在在黄土坡刘文吉刘参谋家避着。”马
荣和程正瀛交换了一下眼色。马荣与之低语道:“听吴总指挥说过,起义成功,得
找能号令天下的人来坐镇武昌,像黎协统这样的人行不行呀?”程正瀛便说:“带
去见总指挥再说。”说罢,他大声对老头道:“走,带我们去黄土坡。”
从千家街去黄土坡并无多少路。老头叫开门,马荣和程正瀛领兵闯了进去,屋
里顿时一片惊呼声。刘文吉闻讯过来挡驾,马荣却不与之多说,强行让老头带路。
在一间屋子门口,老头停下,伸出手指了一指。
马荣和程正瀛便闯门而入,屋里却没有人。只见桌上一杯茶还冒着热气。刘文
吉进来忙说:“都是自己弟兄,好说,好说。”马荣依然没有搭理他,见床上蚊帐
有抖动,便厉吼一声:“什么人?出来!”
一人从床下慢慢爬出。马荣上前将之拉起,一看,果然是协统黎元洪。黎元洪
显然有些狼狈,但嘴上却镇静着说:“我带兵从不刻薄,你们何故要为难我?”马
荣说:“黎大人误会了,我们不是要抓您,是来请您的。”黎元洪有些诧异,说:
“请我?你们不是革命党吗?”马荣说:“是呀。我们请您去共商大计。”黎元洪
冷笑一声说:“我不与你们合流,你们还是走吧。”马荣说:“我们既上门来请您,
去不去也就由不得您了。”说罢,他挥挥手,上来几个士兵,挟着黎元洪朝外走。
刘文吉急了,追在后面说:“黎协统为人一向仁厚,各位弟兄不可莽撞。”程正瀛
说:“放心吧,我们不会为难他。”
一行人挟着黎元洪到楚望台,已有士兵先赶过去给吴兆麟报了讯。吴兆麟喜出
望外。他知道自己位卑人低,不足号令天下,而黎元洪本是汉人,在军中地位高,
人缘也好,由他出面最是恰当不过。便当即组织了士兵,列好了队,欢迎黎元洪的
到来。
黎元洪原本以为自己被革命党抓着,难逃一死,却不料在这里却大受欢迎,甚
至还享受了列队的欢迎仪式。他心里打着鼓,不知到底怎么回事,脸上的傲慢也不
自不觉显露出来。他没有摆出好脸色,因他从不赞同革命党,亦从不支持他们,更
不愿与他们成为一伙。更何况,他还是被这些下级军人胁持而来。
吴兆麟礼貌而客气地请他上中和门城楼,他板着面孔,一句话不说,大跨步而
上。这是他来过多次的地方,站在这城楼上,视野之外的景色,也都是他熟悉不过
的,但身边的一切,也已物是人非。
吴兆麟说:“黎大人,您请看。武昌城现在已经不是满人的天下了。”黎元洪
说:“我食朝廷俸禄,当效忠朝廷。你不要为难我,想我带兵多年,也从来没有为
难过你们。”吴兆麟说:“我们不是为难您,而是想与您共商大事。”黎元洪斥道
:“荒唐!你们这样闹事、谋反,我又能有什么大事与你们共商?”
马荣一听火了,拔出刀来,怒道:“你怎么这样不识抬举?既然心甘情愿给满
人当奴才,留你在世上又有何用?”说罢举刀便要砍他。
黎元洪吓了一跳,慌忙避之。程正瀛立即拦下马荣,说:“不可急躁。”吴兆
麟说:“事已至此,大人应看清局势。我虽是起义总指挥,但我的声望不足以服众,
还得请黎统领出面主事,做这武昌的总督也不妨。”黎元洪怒道:“这岂不是开玩
笑?你是想要我掉脑袋呀?”吴兆麟说:“这真不是玩笑,是天意。天意让我们一
大早撞上了您。”黎元洪道:“这是你的天意,却不是我的天意。”说罢他傲慢地
望天,不再理睬吴兆麟。
吴兆麟淡然笑了一笑,说:“既是天意,便由不得您了。大人请跟我走一趟吧。”
说罢,他转身对马荣和程正瀛说:“我们就带大人去谘议局吧,看大家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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