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谘议局的红楼内,起义者们请来了议会的要员。几方人马会合一起,正在会议
室里紧张地开着会。起义军方面的有蔡济明、熊秉坤等人,而议会方面则有议长汤
化龙、议员胡瑞霖、议员刘赓藻等,此外还有乡绅数人。
蔡济明说:“现在武昌的局势是,我革命党人领导的军队已经控制了武昌城,
但处于群龙无首的局面。革命党的主要领导人都不在此,刘公隔在汉口,孙武受伤,
总司令蒋翊武逃亡在外,詹大悲、胡瑛尚在监狱,刘复基等人业已牺牲,其他人如
黄兴、宋教仁、居正等亦俱在北京。而现在指挥起义的各路领袖,资望皆浅,无法
担当得了国家首领的重责。我们得立即成立新政府,推出首脑人物,一则号令天下,
二则安抚民心。”
蔡济明话音刚落,便有人提出由议长汤化龙出面担当首领。汤化龙原本也意识
到会有人提他的名,但真被提到,又有着万般的犹豫。革命前程未卜,弄不好便是
叛逆,难免人头落地。议员胡瑞霖似乎看出汤化龙的犹豫,他忙说:“革命是否成
功,尚未得知。我的意见,现在革命的主要是军人,军事行动也尚未真正结束,应
当从军队中推一有声望的人出面,方为妥当。”
胡瑞霖的说法得到诸多人认同。汤化龙也忙说:“是啊,革命的事业,兄弟也
一向赞同的。现在武昌起义,各省还一无所知。武昌须先通电各省,呼吁响应,革
命才有成功可能。而天下一旦知晓,官兵必然前来攻打武昌。兄弟乃一介书生,怕
是没能力领导军事,实不足以出任总督。若其他行政事务,兄弟当尽力帮忙。”议
员刘赓藻说:“对了,我听说黎元洪统领尚在城中,不妨请他出面?”
众人的议论便响了起来,有说:“真的吗,难道黎协统还在城里?”亦有说:
“黎统领为人厚道,他的确可以担当。”还有说:“黎元洪一向待士兵很好,估计
军队会听从他的指挥,只不知他本人是否肯。”
刘赓藻忙说:“我与黎协统都是黄陂老乡,我可以引你们去请他出来。”蔡济
明忙说:“他现在哪里?”刘赓藻说:“我听说他暂避在他的参谋刘文吉家。刘文
吉就住黄土坡,离这里也不是太远。”
会场一下子活跃了起来。蔡济民便说:“既然各位都这么说,那我们就去把黎
协统请来这里吧。”与会者都觉得这主意甚是好。于是蔡济明便叫了几个人,由刘
赓藻带领着,前往黄土坡。
去到黄土坡刘文吉家,刘文吉正愁眉苦脸,不知被带走的黎元洪现况如何,突
然又见刘赓藻带了革命党来,更是吓了一跳。待问明来由,方知对方意图。刘元吉
说:“黎大人一早就被几个革命党带走了。”蔡济明问:“去了哪里?”刘文吉说
:“似乎去了楚望台。”蔡济民说:“想必吴总指挥也想到这一点了。”
说话间,一行人又急忙赶往楚望台。半道上,恰遇吴兆麟带着黎元洪准备去红
楼。两下一交谈,发现大家果然想到了一处。
武昌的秋天,最是明媚。就算日子清苦,武昌人在这样的季节,也喜欢出门转
悠。而头夜响了一晚的枪炮,更是把所有的人都吸引出门。秋阳下的红楼前,百姓
们三五成群地围着看热闹。门前的铁栏上挂着革命军的旗帜。人们虽不喜欢清龙旗,
但到底也看惯了,蓦然眼前冒出一个九角十八星旗,有黑有红,便奇怪这旗何故如
此这般。
旗帜下围着许多人,就连最不出门的吴麻子也出现在此。吴麻子是被赵裁缝拖
来的。赵裁缝说起义军的旗帜是他亲手做的,吴麻子死活不信,赵裁缝便扯他来到
了红楼。吴麻子还是不信,说:“你倒是讲讲,这旗帜何故做成如此模样?”赵裁
缝便说:“革命党跟我说了,这红色呢,是代表血;黑色的角呢,是代表铁。这就
是铁血的意思。为什么要有十八颗星呢?这是表示有十八行省起义。星星为什么是
黄色的呢?这代表的是炎黄的子孙。”
不光是吴麻子,就连旁边其他听者也都折服,说这旗帜原来如此不简单,光是
颜色和形态都有这等讲究,看来这帮革命党不可小视。吴麻子傻傻地问赵裁缝:
“你是革命党?”赵裁缝摇摇头,说:“我哪里会是?他们找裁缝恰找到我头上了。
不过,推翻满清也不见得非要是革命党呀。”赵裁缝说话间,一眼看到了我,便大
声叫道:“小子,你说是不是?”
我看着吴总指挥和邓大哥拥着一个大官过来,看得入神,冷不丁被赵裁缝这么
一叫,惊了一跳,忙不迭地说:“是,正是。我爸爸还帮着抬大炮上蛇山了。他光
晓得剃头,也不是革命党。”赵裁缝便得意道:“看看看,我说是吧?”吴麻子有
几分沮丧,说:“原来你们都参与了革命党的事呀,只有我不知道。亏得大家做邻
居这么多年。”比吴麻子更气愤的是吴四贵,他得知我早就跟革命党的人有来往,
尽管我说我只不过认识他们而已,他还是很生气。他说:“你算什么朋友?”
我的心思不在吴四贵的责骂上,我甚至连跟他解释的心情也没有。我的目光盯
着远远而来的吴指挥和邓大哥,还有那个看上去有些沮丧却摆着一副傲慢神态的大
官。我对赵裁缝说:“赵伯,你看,那个走来的胖子是哪个?”赵裁缝眯眼看了一
下,说:“我也不晓得呀。”
人们的目光皆被走来的这群人吸引了过去。都是平头百姓,居然没人知道他是
谁。直到邓玉麟走近了,我才悄然上前问道:“邓大哥,这胖子是什么人呀?”邓
玉麟说:“这是协统大人。黎协统,黎元洪哩。”
我以前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黎元洪看到红楼四周有百姓围观过来,便振了振衣衫,让自己精神抖擞一点,
以免像一个被俘者。而实际上,他心知自己正是一个被俘者,只是俘虏他的人,需
要他的帮助,所以待他十分友善。而这友善到了朝廷那边,是要被杀头的,届时他
又如何能说得清楚?与其被皇帝杀头,还不如被革命党杀头哩,这样至少还留下尽
忠的名声。黎元洪根本不相信这群革命党能够成事。
随着挟持他的人一道走进谘议局大楼,这红色的大楼他也算熟悉,只是现在他
以如此方式进入却是他未曾料到。会场上坐的人比他想像的多,连议长汤化龙也在
其中。人们都站起了身,欢迎他的到来。一瞬间,仿佛不像城里闹了革命,而像是
以往的某个聚会,站在眼前的人,脸上的谦卑神情也与以前差不多少。但是黎元洪
的心情却十分复杂。他目无表情地坐在了专门摆放给他的椅子上。
此时,迎接他前来红楼的蔡济明,似对着众人,又似对着黎元洪说:“经大家
协商,时值天下大变时刻,我们欲推举协统黎元洪大人任湖北都督,汤化龙议长则
负责民事。两公在湖北皆有人望,如能出任,革命成功则指日可待。”
与会者们皆鼓起巴掌表示赞同。黎元洪看了看汤化龙,见他神情平静,知他事
先已然同意此任,心下便想,这样的事,汤化龙能做,他黎元洪却是不能。他是军
人,断断不能与革命党成为同伙。想罢便说:“谢谢各位看重,但此事责任太大,
各位以及我自己,都必须慎重。都督之职,我绝不能胜任,还请各位另选贤能。”
黎元洪话说得很决绝,说完站起身,便朝外走。蔡济明伸手拦道:“你去哪里?”
黎元洪说:“去我该去的地方。”会场上有人怒了,说怎可如此不识抬举!
黎元洪并不理会,径直出门,刘赓藻及两个士兵忙跟了出去。随着他的出门,
会场炸锅一样议论纷纷。一说不必求他,另外找人也是一样。一说革命党难道没人
了不成?又有人说,晚几天成立政府也没什么关系。还有一说,既然黎元洪不赞成
革命,不如斩首示众,他手上又不是没有我们革命党人的血。
邓玉麟冷静下来,站起说道:“各位,请耐心一点。眼下我们所经历的是天大
的事。京城一旦知道我们的起义,必然会派军队围剿。我们的起义部队现有许多人
并非革命党,但他们兴汉排满,拥护革命,所以,像黎统领这样的人来坐镇指挥,
最恰当不过。”蔡济民亦接过话说:“是呀,后面的局势会很紧张,我们无非要借
黎元洪之名来稳定军心民心。黎协统一向对土兵友善,保路中,他还以军界代表身
份签名参加了铁路协会,支持进京请愿,这在高官中实属难得。相信黎协统最终会
同意的。”吴兆麟亦表示同意,他说:“都督名义归他,但所有事情还是得我们来
做。”
此刻汤化龙也起来说了话,他说:“还是先将黎协统安置在楼上议长室里为好。
我们不必强逼他,这事得从长计议,也容他自己想一想。”
众人平静了,相互议论着,觉得事已至此,也只能这样,便都点头表示了同意。
武昌城里的战事暂告一段落,但民心却不稳定,人人都不知天下将会如何。必
须以新政府名义,贴出文告,以安抚人心。可是被安置在红楼议长室的黎元洪却死
活不肯接受都督之职。没有新都督签署的文告,这文告百姓又如何肯信?
下午时分,吴兆麟和蔡济明带着手持文告的军事测绘学堂学生李西屏再次前去
找黎元洪。
吴兆麟说:“黎大人,我们已经撰写好文告,以此通告天下,还请黎都督黎大
人签名。”黎元洪不满道:“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不能当这个都督。我既不是都督,
又怎能签名?”邓玉麟说:“黎协统,我们一向敬重您。现在事已至此,人人都拥
戴您,难道您要为清廷殉节不成?”黎元洪说:“我没说要为清廷殉节,但我也不
想当你们的都督。我若不当你们的都督,你们杀了我不成?”邓玉麟说:“也不是
没有人这样提议,想杀你的也大有人在。只是,我们相信,黎协统一定会想清楚。”
黎元洪便不作声了。李西屏递过文告,说:“还请黎都督赶紧签字,大家还在
楼下等着上街去张贴哩。”黎元洪依然冷淡地回答道:“我说过了,我不是都督,
我不能签名。”李西屏便有些生气,他的声音也放大了许多,他说:“让你签是敬
重你。我已经等了这么半天,你到底是签是不签?”
黎元洪见他如此,便默不作声,甚至索性闭上眼睛,不理不睬。
李西屏一下烦了起来,他拿起笔来,说:“他妈的!你不签,我来签。”说罢,
便在文告下签上了“黎元洪”三个字,然后将笔朝地上一掷,说:“你看好了,这
是你签的名,天下人全都知道了。”
黎元洪突然睁开眼睛,他看到文告上自己的名字,瞪大眼睛傻了一样望着李西
屏。
吴兆麟和邓玉麟也不知李西屏竟会如此一般,先是怔了一怔,俄顷,见黎元洪
发呆似的看着李西屏,嘴上欲说什么,却说不出来,便觉得有趣,竟也忍不住暗笑
起来。
文告迅速被印上黎元洪的名字,大街小巷贴了起来。不光革命军拎着糨糊桶满
街游走,许多学生也纷然加入其间。
我正跟赵师梅在一起刷文告,吴四贵窜过来,我告诉他,就是这位赵师梅大哥
拿了图纸去找赵裁缝做铁血旗帜。吴四贵立即露一脸崇敬,对赵师梅说:“我也要
参加革命。”我说:“你爸爸肯吗?你这么金贵。”吴四贵说:“他今天也跟着革
命军去江边巡逻了。”赵师梅便把手中的糨糊桶交给他,说:“你的革命就从拎糨
糊桶开始吧。”吴四贵望着我,说:“你最开始革命做的什么?”我想起我跟在周
荣棠身后的奔跑。想起黑暗中他倒下的身影,便说:“我那时可不是拎糨糊桶,而
是拎着脑袋。周大哥就死在我的面前,不是他让我赶紧跑,我也死了。”吴四贵吓
得手上的糨糊桶差点掉到了地上。我说:“想革命只有一条,就是不能怕死。”赵
师梅笑了起来,说:“少说这么多废话,帮着拎桶是现在最要紧的革命。”吴四贵
这才长吐一口气,说:“我比较喜欢拎糨糊桶这样的革命。”
我的父亲在街角忙于剪辫子。他的挑子旁边,好多人在排队。父亲见我在帮助
革命军刷布告,便指着他剃头挑旁边的墙壁叫道:“在这边墙角贴一张,让大家也
能看看。”
我和吴四贵连忙拽着赵师梅跑过去,帮着他刷刷刷三下两下便贴了一张布告在
那里。刷完我们正想走,父亲却说:“你们识字,念给大家听听呀。不知道写的是
什么哩。”
我刷了半天,其实也没有去看布告内容,于是便为父亲大声念了起来:“布告。
中华民国军政府都督黎布告!”
正被我父亲剪头发的是一个老先生。他一听到这句,头一扭,大声说:“什么?
中华民国?难道大清国完了?”
我父亲猝不及防他的扭头,不小心把他的头皮刮掉一小块,鲜血从他的头顶流
了下来,老先生也不管,任血流着,跑到文告前一边看一边自念:“中华民国军政
府都督黎布告:今奉军政府命告我国民知之凡我义军到处你等勿用猜疑我为救民而
起并非贪功自私救尔等于水火拯尔等之疮痍尔等前受此虐甚于苦海沉迷只因异族专
制故此弃尔如遗须知今满政府并非我汉家儿纵有冲天义愤报复竞玩所施我今为此不
忍赫然首举义旗第一为民除害与众戮力驱驰所有汉奸民贼不许残息久支贼昔食我之
肉我今寝贼之皮人有急于大义宜速执鞭来兹共图光复事业汉家中兴立期建立中华民
国同胞无所差池上民工商尔众定必同逐胡儿军行素有纪律公平相待不欺愿我亲爱同
胞一例敬听我词……黎元洪。”
老先生念完疑惑道:“是黎协统黎元洪的签名?他当都督了?”我说:“当然。
适才我亲眼看见他进到红楼里,想必就是去签文告当都督的。”我说这话时,吴四
贵也把钦佩的眼神投向了我。
一边听的人越来越多,大家最为激动的就是:中华民国以后就代替了满清国吗?
难道满清从此完蛋?天下又回到汉人的手上?黎元洪会不会就是将来的皇帝?以往
国号叫作唐宋元明清,难道以后叫“民国”?或是叫“民”?
吴四贵叫道:“不能叫民,我们这儿有人叫民哩。”大家便都望着我笑了起来。
起义整整一天了,整个10月11日,都在会议中度过。天已黑下,会议仍在进行
之中。这个时候的黎元洪仍然拒绝出任都督,革命党正就此商议着对策。
蔡济明认为既已成立了军政府,可由于黎元洪尚未正式接受都督之职,新政府
不能处于群龙无首中,所以他建议先建立谋略处,作为军政府的决策机构,从今晚
起,便在此办公,履行都督府职责,并建议汤议长为总参议。
众人皆表示了同意。
蔡济民说:“我们的起义是全国性的行动,并非某一地军队闹事,所以我们必
须按照同盟会的规定行事。”邓玉麟亦说:“是呀,同盟会规定,起义成功的地方,
立刻建立中华民国军政府某省都督府。”吴兆麟则立即表示:“成立了中华民国军
政府湖北都督府之后,我这个临时总指挥也就不必再存在。一切皆听由都督府的号
令行事。”
至于都督府的地点,汤化龙说:“我看这里就满好的,就在谘议局内。”大家
便都说是好主意。
接下来又商量了年号和旗帜。决定按同盟会所用过的黄帝纪元,以本年为黄帝
纪元四千六百零九年。旗帜即用现在已经在武昌挂了好几面的九角十八星旗。
这个会一直开到夜里近十点。因头晚一直打仗,白天又一直开会,人人都疲倦
不堪。会上的哈欠,一个响似一个。
蔡济民、吴兆麟与汤化龙低头商量了一下。汤化龙说:“今夜也太晚了,开了
一天会,大家都累坏了,明天再接着开吧。”
众人皆附和着,说话间,纷然朝外走。正走着,突然传来密集的枪声,外面立
即喊声四起:“有清军来犯!清兵反扑过来了!”
好几人皆大惊失色。吴兆麟说:“大家不要紧张。我们事先已有防范,外面有
我们的人。”
红楼外,交战已然开始,枪声连连,火光闪耀。
吴兆麟提枪外出,旋即返回。说是来犯者是城内的清军残部,不经打。他们听
说黎元洪被羁押在此,专程前来营救。蔡济明说:“黎元洪已是我们的都督了,他
们营救个什么?”吴兆麟说:“清兵已经被我们击溃了,但黎协目前仍未同意呀。”
邓玉麟说:“我想应该快了,他会想明白的。送他一个开国领袖,这样的好事,他
能不要?”
这番话说得旁边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我睡了长长的一个觉,这两日失去的睡眠一口气都补了回来。这一觉一直睡到
日上三竿,爬起来便听到满街人有叫唤:汉口光复了!好消息,汉阳也光复了!革
命大胜利!
我爬起来,早饭都没吃,便朝外面跑。
屋外的阳光分外明亮。汉口光复、汉阳光复的声音,在街巷里此起彼伏。我迅
速地加入到这个喊叫的队伍里。除了兴奋,还是兴奋。
跑到红楼前,遇到邓玉麟。邓玉麟见我,立即快步到我跟前,一把抓住我说:
“小子,过来。”我说:“我还有事哩,我得向大家报告汉口光复的好消息。”邓
玉麟说:“我有更重要的事要交你办。”我停下脚步,惊喜道:“什么事?”邓玉
麟说:“去把你父亲找来,让他带着工具。”他说时用手指做了一下剪辫子的动作。
我很失望,这算什么重要任务。我父亲天天剪辫子剪个没完,手都剪得肿了。
邓玉麟附在我耳边低声说:“知道黎元洪吧?”我说:“当然,我还看了他的
文告哩。”邓玉麟说:“他要剪辫子啦。”我惊喜道:“真的?!要我爹去剪吗?”
邓玉麟笑了笑说:“怎么样?”我大声道:“是!我这就去叫他。”
父亲今天掮着他的剃头挑到宾阳门那边去了。我飞一样奔到宾阳门,见到父亲
拖着他便走,也不管他正在跟人洗头。父亲说:“等我把这个客人做完呀。”我说
:“等不及了。”客人不高兴道:“你家死人了,急成这样。”我说:“比死人还
要重要。革命党征你马上过去。”
我父亲只好把收下的钱退还给人,连连地说对不起,然后挑起他的剃头挑子,
随着我一路快行。
邓玉麟带我们进到红楼的楼上。这是议长办公室,蒋翊武和蔡济明都在里面。
蒋翊武因小朝街失事而避走在外,直到闻讯革命胜利,才急急赶回武昌。他给黎元
洪带去许多武昌之外的消息。
黎元洪说:“难道汉口汉阳也都起义了?”蒋翊武说:“是呀。我刚从汉口过
来,就是要向都督汇报这个过程。现在汉口汉阳都在革命军手上,都督难道还要犹
豫?”
黎元洪不作声,仿佛在想着什么。蒋翊武说:“其实都督无论是否同意,我们
都会继续以你的名义传檄全国,通饬全省,敦促各省响应和反正。都督想要效忠清
廷都已经没机会了。”
黎元洪便露出一脸苦笑。蔡济明亦说:“都督不肯就任,那至少应该把辫子剪
掉吧?整个武昌城,从昨天到今天,剪辫子成风,人人都争相要还我汉人脑袋,由
此可见民心。都督难道打算独自一人留着这满人的尾巴?我记得都督以往也是支持
士兵剪辫子的呀。‘
黎元洪想了想,显得有些无奈,然后说:“那……辫子就剪掉吧。”他说着,
看了看刚进屋的我和父亲。我父亲能亲眼见到大官,便很高兴,他上前叩拜黎元洪,
嘴上说:“给黎都督叩头。”蒋翊武一把扯起他来,说:“革命了,不兴叩头。”
邓玉麟笑道:“请你来不是给黎都督磕头的,而是替都督剪辫子的。”我父亲便高
兴地说:“哎!这两天我已经不晓得剪了多少个人头。”我知父亲紧张,说错了,
便故意吓唬他说:“你现在胆子变大了,都敢剪人头了?”我父亲吓了一跳,双膝
一软,又要往下跪,嘴上说:“不不不,是剪辫子,剪辫子。”蒋翊武再一次扯住
他,说:“你再下跪,就得剪掉你的头了。‘
大家皆笑,连黎元洪也忍不住笑了。父亲上前替黎元洪剪掉辫子,又细心地为
他刮顶,完后递上镜子,黎元洪左看右看,自语道:“原来没有辫子是这个样子。”
蔡济明便上前摸着他的头,笑道:“都督没了辫子,好像个罗汉。”黎元洪便
自嘲了一句,说:“我看有点像个弥勒佛。”我父亲忙不迭地说:“对对对,黎都
督这一剪发,活活就像个黎菩萨。”黎元洪说:“是哪个黎?是泥菩萨过河,自身
难保的泥?”我父亲有点茫然。我知父亲又糊涂了,忙替他答道:“不是泥巴的泥,
而是天亮黎明的黎,也是黎大人的黎。”
大家又是一阵大笑。邓玉麟说:“既然都督都剪了辫子,我们应该放炮仗庆祝
一下才好。”
几个士兵连忙跑出去。紧张了几天,难得有这片刻的轻松。我跟着跑了出去,
不一会儿,便放响了鞭炮。一旁有人问:“庆祝什么?”我说:“黎都督剪辫子了。”
这一天是1911年的10月12日。武昌城最紧张也最压抑日子已然过去。
尾声
更猛烈更雄壮的炮竹声响在几天之后。全国都在这声音中震动。
黎元洪终于同意出任都督,被清廷逼迫逃亡在外的革命党领袖们也都纷然回来。
为了中华民国的开国,武昌城举行了祭天大典。
阅马场筑起祭天坛。坛前设燎火,坛上摆着轩辕帝的灵位。灵前立着香案,轻
烟袅袅。案台上陈放有玄酒,祭旗则分立在两侧,一派庄严肃穆。
鼓乐声响了起来,汤化龙和胡瑞霖引领着黎元洪出来。黎元洪或许心潮澎湃,
又或许心如止水,总之他的脸上看不出有何表情。他默然地登坛行礼。谭人凤受革
命党委托,上台授旗授剑。居正则前去讲述革命的意义。之后,黎元洪朝众人望了
一望,跪了下来。他缓缓地展开手中纸卷,一字一句开读祝文:“元洪投袂而起,
以承天庥,以数十年群力群策呼号流血所不得者,得于一日,此岂人力所能及哉!”
他到底把自己摆在了开国元勋的位置上。
三军举枪,三呼万岁。
我和我父亲都站在欢呼的人群当中。我们同那些奋战过数日的革命党人站在一
起。我们像他们一样祭天地,祭列祖列宗,祭先行烈士,也像他们一样热泪盈眶,
而又欢呼雀跃。
民国就在这样复杂的情绪中开始了。
我忍不住问邓玉麟:“邓大哥,从现在起,我们真的都是中华民国的人吗?”
邓玉麟说:“当然啊。”我父亲说:“可为什么叫民国呢?”一旁的蒋翊武说:
“因为这个国家将是属于人民的。”我说:“它真的会属于人民吗?”熊秉坤说:
“现在恐怕还没有完整的答案,但这是我们奋斗的方向。
我有些不解。蔡济明便说:“现在还只是开了个头哩,以后的路还很长。”我
说:“那会到什么时候呢?”吴兆麟说:“只要我们努力,总有一天这个国家会真
正由人民当家作主。民,你也要努力奋斗。”
大家都说,是呀,民,你要努力奋斗!
我只是“哦——”了一声。
我虽然没有完全听懂他们的意思,但我知道,从此以后,中国不再是帝王的国,
而是民的国了。只是,它要真正成为民的国,道路还十分崎岖漫长。
在很多很多年里,我一直向我的后代传达着这一句话:民,你要努力奋斗。我
想或许一百年都过去了,我们都还得把这句话传下去。
民,你要努力奋斗!
辛亥革命一百周年前夕完稿于武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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