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在我出现之前,二十八岁的妈妈,可以说,是个专门谈恋爱的姑娘,这么说自
己的妈妈似有些不敬,但事实即是如此:从十八岁就开始了,这十年间,她把所有
的业余时间都花在上面,但始终未成正果。她的恋爱,有时如狗熊掰棒子,见了这
一个扔掉上一个:有时花开数朵、各表一枝,在后一种情形里,不免会用上似亲实
疏、放中有收、藕断丝连等可意会而难言传的技巧——不要以为我妈妈热衷并精通
此道,其实,这方面,一直是我姨妈在起关键作用。
这就要说到我的姨妈了,她样子生得平常,工作也平常,要用外面人的眼光看,
真是微不足道的一个已婚女人,但奇怪,她对我妈妈,却有着颇为强势的影响力。
有关妈妈的一切,她都要指手画脚,而妈妈则安之若素地照单全收。大学志愿、专
业选择、工作单位等等,一到这样的十字路口,妈妈就松开方向盘,听凭姨妈替她
拐弯。她活得轻松而快活,两颊泛着透明的粉色——妈妈是个不太精明的美人儿,
这也是她身边一直有着追求者,并得以长年恋爱的重要前提。
一度,对她们姐妹这样的关系,我感到不解、气愤与恐慌,因为那几乎让我小
命不保。直到后来,后来的后来,当姨妈冲着我所在的位置大发其火而妈妈抱着肚
皮眼噙热泪时,我才模模糊糊地明白一些。
可能,这跟我外公的早逝有关,一对十几岁上就没了父亲的姐妹,彼此间在情
感的依赖与吃重程度,比之一般人家,要狠得多。加上我妈妈又是那么个胸无城府
的性格,而姨妈呢,哦,她可有一套了,连我这没长出来的耳朵都能听出老茧了。
记住,只有婚姻才能改变命运。知识改变命运?呸,那说的是男人!女人,能爬上
去的就只有结婚这一架梯子,不信你随便往四周看看……哪怕就看看我吧,当初若
好好动点脑子,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现在她怎样了?我伸长耳朵,姨妈却总吞掉
下文,代之以百感交集、不胜唏嘘的摇头。
总之,自以为看破人间世故的姨妈忧心忡忡地赋予了自己一种先行者的道义感,
要把她所得到的各种经验——跌跤处、登高处、得力处、失手处,皆一一吐出来,
用到我妈妈身上。就这么的,姨妈成了妈妈婚姻的幕后推手,妈妈本人,则最多只
是前台的执行者而已。某种程度上,她俩像在演双簧——舞台上,这是一门颇能逗
趣的喜剧艺术,生活中,则很难说。
无数次的运筹、权衡与取舍中,那些不幸的男孩,恐怕真的可以组成一个数列
方阵了——结婚这破事儿,的确需要海底捞针、众里寻他,只是妈妈的年纪眼看着
就摆在这儿了。今年二十八,这好像还说得过去,但到二十九,则不大好了,再往
三十岁上数,那就更不能提了。唉,所谓的自由啊,那总是相对的,人们很难超脱
外界的评价与约定的规则……
妈妈是否厌倦了这样的挑选过程,是否因为姨妈的李代桃僵而错过合适的人选,
是否她们还要一直这样永无止境地进行下去?这很难说,毕竟,世事从来不以人的
意志为转移——包括在妈妈肚子里的我,很快也会明白这个道理,它颠扑不破,万
事适用。
所幸,在目前保持交往的几个人选中,有一个姓张(出于某种心理上的需要,
她们提及时,一概保密地称之为Z )的人,因为他的房子与职业以及家庭,获得了
姨妈相当程度的肯定。故而姨妈这样建议妈妈:其他的,暂时不要丢,因为感情这
东西,变数太多……但切记也不能对Z 太热络,尤其不能“那个”!要拿住!因为
你是要跟他结婚的!
关于“那个”,姨妈最多谈到这个程度。她明白得很,这件事,在现在,是拦
不住的,也是不必拦的,不出乱子就好。
是的,妈妈很听话,从来没有跟Z 上过床——上床的是另一个人,名叫小杆,
一个没什么名堂、比妈妈还小上三岁的广告业务员。两人是在健身房对上眼的,小
杆让妈妈很放松。他是个比她还随遇而安的家伙,生活像沿着小巷子灰墙画的一条
粉笔线,边走边画,画到哪里算哪里。
妈妈曾装着不在意地跟姨妈提起过小杆其人,家在外地,无房无车,收入月光
……姨妈听了反倒放心,这样的,反正不在我们考虑的范围之内,好合好散。你有
数就行。
妈妈对小杆算是有数的,但对我的出现则完全没有数。捏着早早孕测试纸,盯
着上面的那道蓝杠杠要命地渐渐浮现,手机默认的第一个快捷拨号就是姨妈。
“谁的?”
“小杆。”
“谁?”姨妈明明听清了,故意重复。“小杆!看看你!这叫什么事儿!”但
这名字同时也让姨妈获得了果断。“那做掉好了,越快越好。不过别告诉他,可别
让他缠上来,还弄假成真了。”
听哪,我的亲姨妈,她怎么就这样斩钉截铁!我简直就哆嗦起来,我多想能跳
出来,又哭又闹地跟她争取我的生命……
当然,你要笑话我了,我现在算什么生命,不过是一个比芝麻还小的核、一群
正在分裂与扩大的细胞,最多包裹着丁点儿蛋白质、水之类的玩意儿吧,可你信不
信?关于有形与无形,具象与抽象,可真是有些玄妙的,纵使我没有具体的血肉躯
体,可我有意识呢!我懂得爱与悲伤,并能体察到在我生命之外所发生的一切!
比如,现在,我就多么急切地在等着我妈妈跳起来激烈反驳啊,人命关天呢,
可不能再由着姨妈作主吧,我可是她的亲骨肉呐!
可我的妈妈显然心神不宁,这又是一个毫无经验的十字路口,她似乎压根不清
楚这件事的本质——她只在温顺地点头,明明姨妈在电话那端根本看不见,她还是
傻乎乎用力点了好几下,一边还想起个问题:“可是……总要跟咱老太太说一声吧?”
听听,这就是我糊涂的妈妈呀!但我绝不怨怪她,自从我在生理学、医学或化
学意义上获得了存在之后,我就永远跟妈妈心贴心了。是她赋予并激活了我,我将
毫无条件地站在她的一边——她所热爱的我必恣情亲吻,她所弃绝的我决不私留片
刻。
“对,咱老太太那里,我来替你说吧……你知道她这个人的。”姨妈声音也低
下来,有所顾忌一般。
她们所谓的老太太,即是我的外婆呢!我升起一股微弱的希望,也许,老人家
会喜欢世界上多一个小宝宝吧。
可我大约是错了,老人家根本没有欢天喜地——几乎是厌恶地,她迅速扫了一
眼我所在的位置,也就是妈妈的肚子,她显然完全无法想像也无法接受,妈妈那布
满铜铆钉牛仔裤的前拉链下面,已经有了一个我,并即将成为她孩子的孩子。这一
瞥中,我的过去、现在、未来,全都打上了严重错误的叉。
外婆的手指隔着空气冲我的方向戳过来,我感到她很用劲,手指都抖了起来,
“你这丫头,太荒唐了!你不是一直连男朋友都没有定的吗?”接着,她又用带着
喉音的衰老声音尽可能地高声叫:“把那个小子给我叫过来!叫过来!当真欺负我
们孤儿寡母吗?!”
孤儿寡母?其实,那可怜的我永不会谋面的外公,去世足有二十年了,已像旧
房梁上年深日久的裂纹一般,既不触目惊心,也危及不到安全,更可以说是无关痛
痒的,甚至,妈妈与姨妈偶尔私下里说及,还会开个小玩笑一带而过(我不禁想到,
对于我,倘若这次被“搞掉”,在若干年后,她们是否也会谈笑着提及?所以,唉,
也不必太当真,一条命,活一世、活半生或从未活过,也无甚差别,我大约正可以
据此自我安慰吧)。但外婆在这个事情上却有例外,外公的去世,成了她脆弱的疤,
兼防御外界的盾,一旦碰到应付不了的难事,她便会把自己安置到一张被欺负、被
损害的破椅子上,把遥远的背景再次拉到前景。
“若你们父亲在,准会打断那小子的腿!哪会出这种丢人的事?”外婆把手用
力拍在桌子上,却没什么声音,反显得凉薄。为这不够响亮的怒火,外婆终于借机
哭起来,嘴角的皱纹紧簇着,一下子难看了。
姨妈忙着替外婆抽纸巾,一边斟字酌句地劝解:“那小子的确可恨,但现在跟
以前不一样,开放了,不大好因为这个事就找上他的……”
“开放!那么就没有人伦了吗?喊他来!叫他到我面前来!该怎么着就怎么着!
赶紧的给我磕头,然后提亲!戒指啊彩礼啊酒席啊一样不能马虎!明摆着理儿在我
们手上呀!有证据的!”是啊,证据就是我,外婆气恼地涨红脸,不再往下说,只
冲妈妈的肚子处瞪眼,愤然里又有种特别的、欲变坏事为喜事的老年人的谋略——
这些年,眼看着妈妈一天天拖成了老姑娘,早已让她寝食难安,这事情一出,外婆
大概觉得倒正好可以解决妈妈的终身。
“唉呀,妈!你急个什么!谁说我们就要嫁那小子了……咱们另外有更好的人!”
姨妈不得不亮出一点底牌。
关于妈妈的婚事,那些数线并行,以便择优的做法,姨妈从不跟外婆透露详情
——外婆的那套所谓“清白端正”,是不合当下时宜,反会误事的——不如按下这
“现代性”的过程省略不表,只等以后直接给她看个功德圆满方才稳妥。“总之,
这件事,咱们就自己解决!免得以后传出去,那才真的坏了名声。”
“什么意思?”外婆懵住了,有些露怯,怒气倒消了一半,看妈妈垂着头默不
作声,她脑子里转了一圈,似乎懂了,“难道那个……混账家伙还不肯认头?这世
界还有没有王法了!”外婆的眼睑下垂得厉害,她想不到妈妈竟会这么悲惨,被欺
负完了又给扔了!她绝望而心疼地再一次往我所在的方向扫了扫。
“哪儿跟哪儿呀!是我们真的不想嫁他。”姨妈不敢说得太细,毕竟,Z 那一
头尚未敲定。
外婆将信将疑地摇摇头,她被悲伤与激动给搅乱了,口中只作最本能的喃喃自
语:“那岂不太便宜那小子了!让他白白的、快快活活地逍遥法外……再说,那个
什么‘更好的人’,怎么可能认了这种事?”
突然,她完全明白过来,猛地止住哽咽。“你是说要……打掉?”外婆眨着眼
睛,努力克制住不往我的位置处瞟。“咱们!私下的!怎么能呢?”外婆把手往里
缩了缩,好像谁要逼着她去动手。
“怎么不能?!必须的。”姨妈知道她这时必须像冰刀一样又冷又锋利。这个
屋子里,她想只有她才是明白事理、识得时务的。
作为风暴眼,我亲爱的妈妈则像只停在枝头过夜的鸟,一声不吭缩着脖子,尽
可能地缩小和包裹住自己。关于“打掉”,就是到这会儿,她仍然没什么特别的概
念,也无独立的意见,因为她正困扰于一个小情况:这件事,她已经不小心告诉小
杆了。
也就在下班前,接到小杆的电话,小杆喊她到他的合租公寓“见见”。“回家
干嘛?哪有跟我一起好玩——啊。”小杆在“玩”字上生动地转了个音。
“要跟家里说个事。”
“什么事啊,跟我说好了!论力气论聪明,肯定是我强啊。”小杆继续在电话
里懒洋洋地逗。他们常这样,妈妈坐在公交车上,一路用嘴巴贴着手机斗嘴,从头
到尾坐完十一站,直到下车,到车站牌后的超市门口,到两人亲上搂上了,手机都
忘了关。
“好啊,那就跟你说,呃,就是我有了呗,有了!你明白吧。”妈妈也像往常
一样,那就逗着玩儿呗,反正是他叫自己说的。
“噢。”小杆的电话空了半秒钟。“想不到,我们中大奖了……”然后他没了
声音。
“你看你,没动静了吧?跟你说有什么用。我让我家里人替我拿主意。”
“也行,那你先回去吧,稍晚再打给你。”二十五岁的小杆,也就是促成我生
命起源的精子提供方挂了电话。
这是什么意思。妈妈倒有些愣住了,还真什么动静都没了!他怎么就不再说点
什么。
所以妈妈到现在都还没回过神,不管外婆与姨妈在说什么,她只缩着脖子,沉
浸在那让她有些不舒服的失望里。同时,这也是一种保守策略的回避,她不敢告诉
姨妈,作为双簧的前台,她“不小心”做错一个动作了。
唉,妈妈呀,你都不知道你自己,世界上从来没有“不小心”——你其实就是
想告诉小杆的,你指望着他能替你撑一撑、担一担的。毕竟,外婆是外婆,姨妈是
姨妈,这件事上,小杆应该算是自己人的……可,说到底,世界上哪有真正的自己
人啊,妈妈!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雨是个特别的东西,往往会带来不一样的情景与气氛。
外婆感触地看着外面。这雨啊,从她那个时代一直下到现在,总是那固定的、可以
把握的形态与节奏,让人放心,因为很简单就可以对付——穿双雨鞋撑把伞就成了。
可是,人就不是这样,事情也不是这样,其形态与关系,这些年,变得实在太厉害
了。她想到自外公去世后的这么些年,她总是一个人守着,为了可以端端正正、腰
杆笔直地走出去,“腰杆笔直”,对一个女人,多么重要……可到了这个小女儿身
上,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事情!打掉,说得多轻巧啊,她不知道这里面的厉害,她
一辈子都会被这个没生下的孩子给扯住的!她的腰杆永远直不起来了!
——能看出来。外婆是真心诚意地羡慕起外面的雨了。
姨妈咳了一声,外婆回过神,强打精神训斥我发着呆的妈妈,带着被冒犯的失
败感,“你!出这种事情,叫别人还以为我们是随随便便,没有规矩的人家呢!现
在好了,你一下把我前面这么多年的小心全给糟蹋了……”
姨妈打断外婆偏离主题的枝杈。“你就一万个放心,除了我们母女仨,没有任
——何——人会知道。况且,现在做这个便利得很,最多一刻钟,还是无痛的,许
多女孩子结婚前会做三四次呢,真不算什么。”姨妈随口编出个“三四次”,一边
挥挥手,像赶走某种难闻的气味,赶走那些意象:护士轻蔑地叫号,牲口般仰面躺
到架子上、带血的纱布、钳子叮地扔进瓷托盘。
我想只有我一个人听出来了,就在刚刚消失于空气中的这句话里,在“做”的
那个字上,姨妈打了个极小的咯噔,我知道她突然想起了作为生命的婴儿……刚刚
坠地时,小羊羔一般,头发湿漉漉地贴在粉红的脑门上……
但姨妈不允许自己陷入伤感,她腾地、富有行动性地站起来,重重地拍打了一
下我妈妈,用一种谈妥了某事后的活泼声调,“你怎么不说话?没事,我们也就是
提个参考意见,最后当然还是你拿主意。但有一条,不管哪条路,定下了就再也回
不了头了。”
妈妈从她的小世界里一惊,下意识地绷起肚子,她怕姨妈打在肩上的手会震着
我。但这个下意识的动作,却又让妈妈羞愧起来,怎么脸皮这么厚,她没有权利这
样煞有其事……
可我喜欢这个动作——妈妈已经开始爱我了。再短暂的生命,只要曾经有人爱
过,都是幸福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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