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姨妈所说的期限毕竟还是紧张的,我像一个倒计时炸弹一样在妈妈的肚子里滴
滴答答地走,时刻提醒着她,连头带尾三个月之内,三个月……那么,要尽快,尽
快与Z 搞定。搞定。多么刺耳的一个词。
Z 到底是个什么人呢,他真的会被“搞定”、被蒙在鼓里“认”了我,然后形
成一个最乐观的情况:都不用妈妈去做那个手术?
——这对我太关键了。只是我完全不清楚Z 这个人,最多只是从姨妈的嘴里听
到那些物化的、实质性的要素,听上去显然是不错的,但为什么妈妈总对他不那么
起劲儿呢?
不过马上就可以见到Z 了,今天他和妈妈约好在他位于新区的房子见面。
赶赴约会前,妈妈到单位的洗手间照镜子。她谨慎地别上门,把外套脱了,苛
刻地从侧面审视自己的体型,当然,没有什么,完全没有,如果忘了那张早早孕测
试纸,妈妈就还是以前那个妈妈,看上去相当苗条,所穿的低腰裤依然以一个很不
错的弧线横在下半腰……妈妈又往前探着身子,贴近镜面审视自己,头发的服帖与
否,笑容的自如程度,当然,这一切都没有问题,镜子里的人怎么看都是个美人儿,
可是这么几下子一弄,镜外人的心情却变很差了——这是怎么回事?哪一次约会曾
经这样小心过?她为什么突然有了一种低声下气的委屈感?难道在Z 面前,她不再
是一个正被追求的漂亮姑娘吗?她一向的心理优势已经夷为平地了吗?
妈妈掬起一把水洒到镜面上,把镜子弄得面目全非,然后,她盯着肚脐眼冲我
低声嘟囔,看看,怪你,都是怪你啊。但这语气也并无特别的怨恨,我想她只是要
说点什么,跟一个知情的,同时又绝对能保守秘密的人说点什么,那不跟我说还能
跟谁说呢——是的,妈妈,都怪我,就算外表丝毫不差,可你已经变成另一个你了,
你成了一个肚里有人、心里有事的人。你成了我的妈妈。
Z 的新房子很不赖,照片墙啊、大脑袋落地灯啊、红色组合柜啊、白羊毛地毯
啊,像是宜家样板房。“唉”。我听到妈妈在心里长叹了一声,我知道她准是想起
了小杆那间与人合租的小公寓——没有装潢过的墙壁杂乱分布着临时线路、挂钩、
鞋底印以及各种来历不明的污迹,简陋的窗帘遮掩掉户外更为简陋的景象。物质上
的好与坏,一旦对比起来,多么鲜明而直接啊,直通通像拳头那样打过来,准确率
百分之一百。妈妈挣扎地晃晃身子,让自己站得稳一些——为什么,这更增加了她
的屈辱与犯罪感?
Z 在厨房现磨咖啡豆,味道飘出来,接着Z 招呼她,两人一起把咖啡端到客厅
——某一瞬间,妈妈竟产生了一种自欺欺人不知羞耻的错觉:一切都已过去了,风
平浪静,此刻,她正是这个房子的女主人……
“原装的意大利卡拉莉斯,一直想等你来一起喝,尝尝吧!很浓!”Z 又打开
一盒丹麦牛油曲奇,然后把腿支起,很舒服的样子。的确,他是个慢性格的人。
妈妈也像模像样地支起她的脚,像个享受下午茶的人那样懒洋洋地笑着,把咖
啡优雅地端起,但这优雅仅仅维持了半秒钟,如同被闪电击中,她猛地放下咖啡,
像突然发现这是杯毒药,但几乎在同一时间,她又再次迅疾端起,满不在乎地送到
嘴边,双唇却又如河蚌般紧紧抿住——短短几秒钟,妈妈脑子里来回拉锯着相反的
想法:喝!反正要打掉的!不能喝!万一会留下呢,咖啡会刺激到胎儿的!不,还
是得正常地喝!可不能让Z 疑心!管它呢,就不喝!偏不喝!疑心又怎么样,为什
么要在意他!
Z 毫不知情但又恰到好处地提醒了一句:“当心,有点烫。要不,咱们看片子
去?我昨天下载了好几个。”妈妈如得大赦,几乎感激起Z ,立刻顺从地站起。
书房里,电脑前的空间相对要紧凑些,妈妈与Z 于是靠得挺近了……我正好可
以近距离地研究他。的确,真没什么好挑的,大约正与小杆相反,他正是那种一生
下来就适合穿西装的人,主流的、上进的、值得信任的人……
说实话,现在我很佩服姨妈,她的计划可真不错!我知道妈妈有点接受不了,
可说实话,当我进入这间屋子,环视这现成儿的、亮闪闪的一切,我有些动心了。
甚至美不滋儿地幻想起我与妈妈在这里快活打闹的情景……
现在,他们看起电影来了。法国片子,我听不懂,里面有年轻的男女,他们一
见钟情,他们吵架,他们重归于好,他们醉心地亲吻,哈,甚至上了床,很热烈地
那个了……Z 的一只手,不知何时搭到妈妈的肩上,尝试着小幅度的抚摸……
我发觉妈妈在出汗,一种仓皇的急迫感包裹了她,像面临着一条波涛汹涌的大
河,眼见着的,一座稍纵即逝的浮桥出现了,她是不是应当不顾一切、拚了命地踏
上去?妈妈眼睛盯着显示屏,一行行看着下面的中文字幕,却什么也看不进去,姨
妈的叮嘱像战场上的号角那样尖锐地响起,完全压掉了片中主人公们优雅的法语。
搞定!定!定定定!
仍是中午的时间,但电话是不够充分的,姨妈急忙忙地亲自赶到妈妈单位附近,
她们在绿地广场上找了个背人的地方。
坐在妈妈边上,姨妈显得既粗糙又老相了,外套松了一只扣子,围巾抽丝了,
头发胡乱地绕在后面,一张脸干巴巴,刚坐下就掏出一只包在面巾纸里、啃了一半
的苹果,粗鲁地大口啃起来。见妈妈瞪着她,姨妈自我解嘲:“我已经都这样了,
还倒腾什么呀,反正这辈子不可能有任何转机了……所以,你呀,你知道吗?你其
实是我的一个理想!我一定要在你身上实现我的一个梦,对,就是那种,养尊处优
的、万事不烦、阔太太般精致漂亮的生活……”
说到这里,好像也自觉有些可笑,姨妈有些不好意思了,低下头专心把苹果啃
成一个极小的、连籽都露出来的核。“所以,可不能松劲儿!得抓紧眼下这个最关
键的时机,替咱们挣下一个好命!……好吧,快说说,昨天怎么样?有情况没?”
姨妈的眼睛一点不拐弯,殷切而私密地紧紧盯着妈妈的嘴。
妈妈艰难地躲开目光,关于“那个”的情况,该怎么回答呢。
她从包里掏出个香水盒,递给姨妈。姨妈小心地接过,仔细研究,issey miyake,
尽量流利地念出这串她不熟悉的字母,眼里闪过一丝小小的满意。“Z 送你的?很
贵吧这个?礼物是重要的,很说明问题!嗯,详细说说呢。”姨妈又往妈妈这边靠
了靠,像要听个什么喜讯似的,脸上随时准备展开大松一口气的笑容。
妈妈慢吞吞地拧开香水盖子,里面只剩下个瓶底了。宽阔的广场上,三宅一生
的森林清香味似乎变得淡了些,但这不妨碍生物性的条件反射——嗅觉让时间按下
了倒退键,我和妈妈一起回到了昨天,回到了Z 的那套房子里。
姨妈的号角是具有效果的,妈妈下了狠心,一咬牙,使劲跳上大河中的浮桥—
—侧回过头,朝着Z ,她主动闭起眼。
Z 最初相当惊讶,这很不像从前那个傲不可犯的妈妈呀,但随即又产生了一种
理所当然的成就感,肾上腺素开始狂乱地分泌,他心醉神迷地发出了一个吻,妈妈
配合地张开嘴,非常标准,非常端庄,时间不长不短,气息不促不缓,似乎也成了
碟片里的人物,是做戏给人看的,但不是给我,也许是给不在场的姨妈吧。
吻结束了,可妈妈继续闭着眼,她在激烈地考虑姨妈所说的战术:“要骄傲、
要被动……男人,从来不吃送上嘴的东西……”
这很难,这太难,这完全不可能!
她竭力回忆跟小杆的过程——那样的时刻,她从来只感到身体的欢呼,感到自
由的快活,那滴着汁液般的激越……难道那是可以表演和伪装的吗?完了,认输吧,
承认自己是个操纵不了命运的、不幸且愚蠢的女人吧!这个前途无量的Z ,这套中
产之家的房子,那来自意大利的现磨咖啡,他父亲赠与的汽车,皆跟自己无关!让
那该死的浮桥万劫不复地漂走吧,她注定就得跋涉于浑浊的洪流……
妈妈绝望地睁开眼,却看到Z 正递给她一个包装得十分雅致的盒子,体贴地轻
声耳语:“给,我很早就给你买了这个……洒上一点吧,会让你放松的。”同时,
Z 绕到妈妈的后面,耐心地轻轻亲吻妈妈的脖子。
浮桥还没有漂走?也许,事情并不像想像中的那样困难!感受着背后Z 那软乎
乎的爱恋,妈妈涌上一个天真的冲动:也许,我可以告诉他真相?说不定,他根本
不在乎那些?他是真的喜欢我这个人,他愿意接受我的一切!
被这诚实但又冒险的灵感所激动着……妈妈低下头拆香水盒子,包装过分复杂,
太好了,这就得装着全神贯注,并可以不用说话,她得让自己好好想一想,毕竟,
这个“坦白从宽”,是完全超出姨妈计划的!
……包装还是拆完了,妈妈认出牌子:三宅一生,广告语是“一生之水”,很
有命运感的宣传。妈妈忍不住换算,这一小瓶水,相当于小杆那间合租公寓两个月
的租金,哪怕就冲这个,也得试一试,告诉他我的一切,就从小杆的那间合租公寓
开始……可是,等一等!看看,“那个”事情就要发生了,水到渠成的,天衣无缝
的,不如闭嘴吧,只管顺应就可以了,为什么不呢……
Z 殷勤地伸手来替妈妈拧开瓶盖,一阵木槿花的淡香,像微风那样钻出来,Z
兴奋而小心地喷出一丝彩虹般的弧线,并让彩虹落在妈妈的锁骨处——毫无前兆地,
妈妈突然恶心了,她的早孕反应,在这个最美妙的十字路口,来临了!
哦,只差半步之遥啊,什么也发生不了了,不论是坦白还是遮蔽!
都来不及放下三宅一生,妈妈冲向了卫生间。对着马桶,她呕出一大团黄白色
的黏液,酸腐的味道随之漫溢开来,刺鼻地在空中弥漫,像是世界上最富创意的耻
辱柱,每一个无形的分子都在提醒妈妈:你个孕妇!你个大骗子!你个臭不要脸的!
笃笃笃。Z 在敲卫生间的门,焦急、惊讶的声音:“怎么了?对不起,你对香
水过敏是吗?我可以进来吗?”
妈妈慌张地瞅瞅门把手,怎么能让这罪过的、作案动机般的呕吐味钻到Z 无辜
的鼻子里?她猛然抓起价值不菲的三宅一生,以倾倒洗涤剂般的粗暴,拚命把它往
马桶里甩,封闭的空间里,三宅_ 生浓郁的味道无邪地散出来,并激发出新一轮更
为剧烈的呕吐。
“喏,你看,就还剩这么一点。”妈妈举起那个淡黄色的圆锥体瓶子,它像钻
石一样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姨妈给刺得眯起眼睛,眼角出现一大排忧患的皱纹。
妈妈往四周看了看,没关系,最近的人是个身着橙色衣的环卫工。来吧,她缩
起头等待着姨妈排山倒海的责骂,骂得越狠心里越会好受点儿。
等待到的却是长时间的沉默。
最终,姨妈苦涩的声音像香水那样飘散在风中,“我知道,你肯定会吐的……
其实要是我,也会吐。我们,到底还是干不了那样的事。可惜呀,那么好的Z ,咱
没那个福分。”
“没事,还有可能的,他一定以为我只是香水过敏。”妈妈不忍心看着姨妈这
样的颓丧,同时,她想起她没有告诉姨妈那个脆弱的新想法——也许,真的可以试
着对Z 说出实情?
妈妈把香水瓶塞到姨妈手里,像塞给她一个小小的仍在微弱燃烧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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