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果然,小杆与我们“再见”了。清晨的六点五十分,他莽撞地敲门。
“我们公司九点打卡,迟到一次五十块,所以我得早一点……”小杆对开门的
外婆解释这个时间的拜访,当然,这话根本没说到重点,他赶这么早来做什么?
妈妈正急急忙忙地洗漱,刘海遮住眼睛,进进出出,好让自己根本不去理会小
杆的出现。如此仓促的早晨,他的白粉笔,为什么会又画到这个小巷子里啊,还嫌
他们故事的结局部分不够冗余吗?
外婆一向起得早,倒是镇定,甚至有隐约的期待。这个早晨,虽然没有听到喜
鹊叫,但两只眼皮都没有乱跳,最起码,不会是坏消息……她谨慎地闭着嘴,决意
不做任何轻率的言谈。
当然,这次的主讲人是小杆。
他挨着半张椅子坐下,面朝卫生间的方向,但妈妈一会儿就到厨房热牛奶了,
于是他又转向厨房,可妈妈合上了玻璃拉门。于是,他只得再次把身体微微转向外
婆,整个人扭成了麻花。
“这几天,我很难受……头疼,吃饭没劲,打游戏、健身、上网都没劲!什么
也干不好……从来没有这样过!恐怕只要这件事解决不好,我就会一直这样……”
小杆六神无主、没头没脸地开了口,看得出,他是憋坏了,找不到人倾吐——哪怕
对面坐着的是用水泼过他的人。
妈妈还在走来走去,头发顽固地挡着脸,没人看得到她的表情。其实我最清楚,
她早就洗好弄好了,牛奶麦片粥也喝完了,差不多都要迟到了,她完全可以一拎包
就出门了。可她没走,她不喜欢小杆那倒了大霉的语气,好像他被噩梦给魇住了似
的,她倒是要听听,小杆打算如何摆脱!
“既然这样,或许,我想,不如试试吧……结婚就是了。”犹如一个气力不足
的短跑运动员,小杆迅速地抵达了他的终点,然后停下来,像等待某些反应,欢呼
吗?掌声吗?但四周静悄悄的,好似所有的人都暂停了呼吸,也包括我——这么说,
他打算回头了?世界上将又要增添一个安享天伦的三口之家?
小杆把扭着的身子稍微调正,接着往下说。“我可以去租一个小套,反正够两
个人住就行,但如果要买房的话,就算是二手房,就算光是首付,我也解决不了。
当然,也可以想些办法凑钱,比如……”
小杆且说且思,脑门上鼓起几道吃力的纹路,他的手指又开始轮流敲打了,但
最终停下,因他完全想不出下面该说什么“比如”,他根本没有任何“凑钱”的路
子。他偷看一眼外婆,试图告饶,却吃惊地发现,外婆正客气地微笑,同时满眼是
泪——仅仅一秒钟之差,外婆眼里的小杆,已是一个回头是岸、铁肩担道义的准姑
爷了。
外婆压制着内心里像小鱼儿一样翻滚的一千句一万句,赶紧的,乘胜追击一般,
好似生怕小杆下一秒钟就失悔,“那么,什么时候办事呢?可不能让我女儿大着肚
子亮相,对吧?总要考虑到大家的体面……”
“呃,那个!”小杆大胆地插话,同时摇摇头,好似主动权现在已经到了他手
上,“现在,我也是好不容易才想通了结婚这件事,我是男人,要负责。”他冲厨
房那里看去,妈妈的身影在玻璃门处一动不动,“但做爸爸养孩子……讲老实话,
这个我还不行,我觉得我自己还小呢,都恨不得还有人来养我呢!所以,我的意思
是,还是别让他来了。”小杆的手指们再次轮番敲打起来,快速而坚决,没有余地。
我知道小杆说的是我,似乎我乘坐了一辆高速列车,正朝着他们风驰电掣地驶
去,但关于我的接待问题,他没有找到方案,他没有这方面的准备。所以,他建议
推迟我的到来,让我回去,回到细胞分裂之前,回到卵子与精子以前,回到混沌与
虚无。
我的命运就这样完结了吗?我紧张地注视外婆,老人家愣在那里,她不敢再度
造次,她手里没有一杯水,就算有,她也不能泼过去,她能听出来,小杆是诚实的,
他尽力了,已经超越了自己,他没法做得再多了。
外婆于是选择了沉默,所能做的只是尽量绷住下巴,掩盖她不甘心的妥协。
“哗”,妈妈终于用力拉开玻璃移门,旁若无人地冲出来,带着我上班去了。
路上,她给姨妈发出了一条像是新闻简报的短信:小杆早上来求婚。
当然,在短信里,她无法,也不愿描述小杆的语气与姿态,不知为什么,这发
生在清晨的求婚让妈妈跳跃性地想到了一株被移到大棚的桃树,被逼着赶着提前嫁
接、催熟,可以想见的,这样一个品种,就算勉强成活下来,必定也是反自然的、
孱弱的、不够甘甜的……唉,早就该甩门而去啊,听他说什么说!他根本就是一个
被迫的可疑的求婚者!
当然,关于我的去留,妈妈也未在短信中提及。或许妈妈觉得小杆的话根本是
个狗屁?或许,她只是想尽快把事情的进展迅速抛给姨妈或任何一个别的人——自
香水引发的呕吐之后,她似是陷入了更加麻木的放任自流,就由着外婆去吧、由着
小杆去吧、由着姨妈去吧,这样,她就可以获得被动式的问心无愧的宁静……
赶往单位的路上,妈妈走得急促而凶狠,弄得我在她的子宫里上下颠簸。像在
无边际的大海里飘泊,前所未有的绝望让我不小心呛着了,是不是现在连妈妈她也
不在乎我了?
我难过地咽下那海水,很咸,像泪水一样。看来,在能够微笑之前,生命首先
得学会哭泣。
“怎么能让他知道!谁的主意?”姨妈果然追究起来,“我说过只能咱们三人
知道的。看看,还真上门来要娶亲了!他这么一搅和,我们就乱了!瞒不住了!”
姨妈下班后直接赶到外婆家,带着严厉而焦虑的神情——仅仅一个星期之前,
似乎还有着各样美妙的、反败为胜的可能性,现在却眼看着近乎破灭了。
对姨妈的指责,外婆不接受了,莫大功劳怎么就成了个错误。“当然得告诉他,
看看!问题不是解决了,他都答应结婚了!真答应了!咱们很快可以体体面面的把
事儿给办了,不会有任何人笑话……”
“什么叫‘答应’了!谁说咱们愿意嫁给他了!白挑了这么些年,最后倒不声
不响嫁给这么个一无所有的家伙!还‘答应’了!”姨妈更加气急,想到前面那么
些年的折腾,难不成就为这么个寒碜的结果!
看到外婆变得紫胀的脸,姨妈只得勉强转了弯,“当然,他求他的婚,咱可以
不理会,要知道,只要这事过去了,咱们还会有其他更好的机会。机会,其他更好
的……”
发现妈妈在看她,姨妈结巴了,是的,她当然也想起了那瓶被倒空了的香水—
—以Z 为终点的计划,出现了危机,而且由于小杆的知情,密封袋给撕了口子,那
个方案已经变得太危险了!难道,她们真的又要重走一遍二万五千里?那些没完没
了的约会、机械的自我介绍、顾此失彼的条件比较、婉转的拒绝、不甘心的放弃…
…
抓住姨妈的一点犹疑,外婆继续维护自己,“其他、其他,你们哪里有个其他!
莫非要等到我死了,你们才能找到一个合适的!再说,都出了这种事,她还是从前
的她吗?咱们看合适了,人家看咱们会合适吗?从今往后,走的都会是下坡路!我
就不相信,会有一个男人,眼里能揉得这样大的沙子,还要敲锣打鼓地揉!”
“别搬旧皇历了!现在,咱大城市就跟外国一样,对这种事,大家根本都无所
谓了。”姨妈用一种轻快的声音说,“服力反正这个小杆肯定不能嫁,他像个做丈
夫的人吗?就我们前面来来回回的那些个,哪一个不比他强!”
外婆不应声了,对于时代进步、道德宽松的话题,她总有些怯场,毕竟,她也
经常看报纸,知道现在“变天”了!并且,关于小杆此人,外婆也不是十分满意的
——不都是没办法嘛。
妈妈正用调羹专心搅拌着她的牛奶,她最近有些失眠,睡前喝牛奶会有一些帮
助。外婆和姨妈所说的,她句句听得分明,但句句不求甚解,似乎皆与她毫无干系,
她像一个在单位开会的人那样百无聊赖——她举起手中的调羹,用舌头舔干净,然
后把鼻尖贴近,看见自己的眼睛在调羹底部的凸面里形成了一个模糊而变形的牛眼。
反过来,用凹面照,则又变成了一个尖嘴猴腮的小丑,这可真滑稽!妈妈竟然不合
时宜地失声笑了出来。
姨妈此时正扬起眉头,打算说点什么,似乎已经重新变得富有雄心——妈妈突
然发出的笑听来颇为刺耳,把她吓了一跳,她定睛打量妈妈,以及妈妈手中那根被
她舔得亮闪闪的调羹,脸上的谋略渐渐化作一种不易觉察的悲凉,虽说她差不多算
是说服了外婆,却突然作出了让步,“也好,也不排除小杆,但我得先跟他谈谈,
看看他是否真的合适……”
妈妈充耳不闻,只仰着头“咕咚咕咚”喝牛奶,像是在替我喝下宵夜。但说实
话,我没有咂出那醇厚的奶香——我只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现在的焦点为什么完全
成了嫁人,而不是肚子里的我?她们全都把我忘了吗?还是觉得我根本就不是个问
题,反正迟早是要“咔嚓”掉的?
当然,我的妈妈还没有表态,但我并不敢、也不愿指望她,我不想让她那么累
着——宁可牺牲我这黄豆大小的肉体,我也真心祝愿她能够无忧无虑的,能够从调
羹变形的镜像里获得短暂的欢娱……
妈妈曾经随口对姨妈安慰过一句,说Z 处仍然是有希望的对吧,她还真是金口
玉言呢。
一上班,妈妈收到了Z 的一大捧鲜花。跟鲜花同时到来的还有一封信,装在一
个粉色信封里。一些女同事妒忌地大叫,夸赞那花儿的鲜浓欲滴。妈妈假装羞涩地
笑,同时迅速藏起那封信,她简直没有勇气打开,Z 会跟她说些什么!
啊哈,瞧瞧,命运这玩意儿多么古怪啊,简直如墙头草,简直如六月天,就连
我这么个小小的细胞核儿,都可以感到它的喜怒无常、上天入地。但不管怎么说,
我蛮喜欢Z 的这束花与一封信,它预示着某种戏剧性的可能,不是吗?
妈妈又躲到了卫生间,犹豫但急切地撕开信口。
……真没有想到,那天会出现那种情况。都怪我,我要向你说一万个对不起。
不过,我向你承认,我是有“那个”心思的,所以我邀你到我家。我请你看电
影……你会瞧不起我吗?但这都因为你太吸引我了,我知道你出汗了,你在喘气,
我能感到你很紧张,你整个身体似乎都绷紧了,可这偏偏愈加让我动心……
说实话,当时我痛恨那瓶香水,还叫什么“一生之水”!我为什么要多此一举
地掏出它,它毁了我们的约会,让我们那么狼狈、尴尬。可等你一走,我冷静下来,
回想起你当时的痛苦与紧张,我却万分感激起它来,它真的是我的“一生之水”,
若不是它,我将会铸成大错!我会逼你做下你不愿意的事!心爱的姑娘,你是对的,
现在我懂了,你不是对香水过敏,而是对“那种事”过敏,对吗?
你的拒绝太宝贵了,简直就是稀世珍品,在这个时代,已经很少有姑娘会因为
这样的事而呕吐了,我多么幸运,我遇到了你,并发现了你雪莲般的品质,这正是
我一直梦寐以求的纯情!而在这之前,我还以为,你会像许多漂亮女孩一样,早就
那个了……而这,恰恰也正是我为什么一直没有向你求婚的原因,对不起,你能理
解我的想法吗?
我错了,可我错得多么惊喜!现在,我心里没有任何障碍了,但愿不会让你觉
得太仓促,我想现在就向你求婚,请你答应一定要嫁给我,我所有的一切从此都属
于你!并且,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以后再也不会造次了,我们的第一次,我发誓一
定会留到我们的新婚之夜。
请收下这束花,我想这鲜花你一定不会过敏吧……
一边看信,偶尔抬头看看镜子,看镜子里那个果然纯情的漂亮脸蛋,我听见妈
妈在冷笑,一边咬牙切齿地在重复信里的某些词:稀世珍品、雪莲般的品质、梦寐
以求的纯情、留到新婚之夜!
呸!最后,妈妈甚至啐了一口,接着,我都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叫,妈妈就以一
个最带劲的动作把那封情真意切的求婚信给撕得稀巴烂,扔进蹲式便器,并用脚踩
动了冲水踏板!唏哩哗啦,刚才还和鲜花呆在一块儿的信,转眼间便进入了充斥粪
便的下水道了!唉呀,太可惜了,妈妈,Z 是喜欢你的呀,Z 是打算娶咱们的呀!
你这回怎么就这样自作主张了,你哪儿来的冲动与胆量!为什么不把这封信交给姨
妈,说不定,姨妈会有新的应对……
就在我胡思乱想之际,突然发现,我亲爱的妈妈哭了,对着那张灰蒙蒙的公共
卫生间的镜子,倔强地、不加掩饰地流起泪来。
妈妈,别哭。我真想伸出我尚不存在的小手去拭一拭你的面颊!妈妈,你就下
定决心,舍了我,弃了我吧——除了你的身体,世间并无可容我之所,而如果我只
是给你带来痛苦,还留着我做什么。
这已是小杆的第三次登门了,而且这次是应邀而来。他显出一点熟门熟路,外
婆对他也有种特别的珍重,因为小杆是她好不容易争得的份额,眉眼与招呼里已完
全认他做了自家人,尽管妈妈仍然对他视而不见——小杆抽空回想了一番,自从他
那天在电话里对妈妈补充了那句“我爱你”之后,他们之间就再也没有过对话了,
更不要谈目光的柔情。
不过小杆对妈妈的态度并不十分介意。他同意妈妈有生气的权利,就像他有委
屈的权利、有让步的义务。他的视线光滑地从我身上掠过,我知道他准在想:快了,
等到把我给解决掉了,妈妈会重新对他展开笑容,像一个未婚妻该有的甜美与合作。
小杆虽是座上客,却不知此行的意义所在,他瞅瞅姨妈不太待见的表情,转而
对外婆谈起了他最近在看的一些房子。小杆到底是小杆,他掏出一张纸,全是网上
搜得的房源,打印得倒是整齐,毕竟工作不久,他其实对本城也不是十分熟悉,故
只能照本宣科读出那些地名,位置皆十分偏僻:网板路、集合村、所街、郭家山…
…并像一名尽责的中介似的,逐一说明,出租是什么价,若要买下又是什么价,语
气认真到夸张的地步。他今天大约刚从健身房出来,衣服从上到下全是条纹与字母,
手上还有护腕,此造型配上他煞有其事的神态以及那一串半生不熟的地名,场景竟
有几分荒唐了。
外婆倒有本事一叶障目——既是认了小杆这个人,就认了他的全部。她充满兴
趣地听,一一点头,时不时评点:这个贵了,这个太远了些,好似十分受用。我妈
妈下半辈子的婚姻大事,正在这样一步步走近,虽则有些不如意,但总归,算是颠
颠簸簸地上路了。
小杆这不知是真是假的勤勉之相却一下激怒了姨妈,她忍不住冷笑着打断,接
着“嗖嗖嗖”射出一排密集弹,“就凭这个,你就好结婚了?我倒问问你,你想过
没有,结个婚、生个孩子,要花多少钱?孩子生下来,吃进口奶粉还是国产三聚氰
胺?我妹妹的化妆品衣服你供得起?还有,把房子租在那样偏的地方,孩子的教育
怎么办?附近有重点幼儿园吗?有名校吗?将来的择校费与补习费你知道要花多少?
择了名校你如何往返接送,是啊,看来你会买一部车子,再加上每月千把块养车,
钟点工也考虑过了?对了。还有你自个儿的工作,就打算永远这样做个不成不淡的
广告业务员?你知道你这种职业的稳定性多差?几乎每两年就是一轮淘汰,你有计
划转行吗,或是晋升到中层?或者你有个有能耐的亲戚?嗯?你老爸很厉害、手里
有张很实用的社会关系网?你们小家庭将来要碰到的各种事情都可以有人替你摆平?”
姨妈几乎想都不用想,随手轻轻一撕,就毫不留情地剥出了生活中所有与物质
有关的层面,好像把她这些年在艰辛中所积下的怨恨全都冲着小杆爆发了。她的语
气不仅是痛心疾首,更是不加掩饰的蔑视,不是针对小杆的经济能力,而是他的无
知,可能也包括外婆,以及妈妈——对物质的无知与漠视是一种让人瞧不起的幼稚,
不是吗?
“啊对,我差点忘了,你们是有爱情的对吧,要不然也不会弄出这个情况!爱
情,我也有过的!但我可以告诉你们,爱情那可不是个什么东西,当不了饭吃,当
不了房子住,当不了车子开。不是我说话难听,小杆,就你现在这样的心理与物质
准备,玩过家家游戏,可以,但距离一个婚姻,只怕比到月球还远。”姨妈勉强笑
了一下,说明她在打一个有趣的比方。
这中间,外婆咳嗽了好几次,她是嫌姨妈这样说话太难听太伤人了,见拦不住,
只好暗中焦急地给妈妈递眼色,希望她出面拦住——可妈妈哪里会是她的同盟军,
当然妈妈也不是姨妈那一边儿的,她倒是个自由的中立的人儿,并且毫无心肝地,
正用一只手指悠闲而富有节奏地轻轻打着肚皮,替姨妈的台词伴奏一般,也或许,
妈妈是在提醒我:好好听着点儿,听听将来的生活,那将要次第展开的残败与严峻
……
其实,我能感觉到,姨妈倒不是真的对小杆有多么大的排斥,甚至在内心深处,
她几乎可以承认:这样的小杆,是合情的也是无奈的。只是,作为一个过来人,她
想尽可能从最严峻的角度提醒一下,好比当头棒喝……如果小杆真是个男子汉的话,
他准会被激发起来,一下子跳得更高更好!
可小杆大约想不到那么深,他有些愣愣地盯着姨妈,全无遮挡地承接,感到那
些话语像子弹一样硬邦邦冷冰冰地直打过来,并在体内爆炸,开始还挺疼,脸像充
了血般通红,嘴巴欲张不张的,想要分辩、解释,渐渐地,人给打成半透明的筛子
了,反倒有种奇异的放松与超然,他安静地睁着他秀气的眼睛,透过那蛮新潮的宽
边镜框,看姨妈挥舞着手一条条细数,似乎还颇为赞同,有些话甚至都说到了他心
坎上。只是不便点头应和而已…
这样,当姨妈告一段落,他反是面色如常,并且很快就接上话了,虽说声调有
些发尖,但基本的逻辑很好,“我知道,我也理解,你一定希望我是另一个人,包
括我自己,也是这么希望来着,有个好爸爸,有份好工作,有个好前程……但你看,
我只是这样的一个人,其实,从一开始,我就知道自己不合适,结婚对我,本就是
个下下策……这样也好,大家都不用勉强……”
小杆的举止变得更加从容了,并且十分的礼貌,他站起来冲外婆点点头:“伯
母,不要怪我……”
他打算走了,并且这一次,不准备说“再见”了。
临出门前,他回头找妈妈,我不清楚他是否真的像他所说过的那样“爱”妈妈,
但他的眼神,是难过的、抱歉的,说到底,他也不是一个多么差劲的人,只是……
怎么说呢,有些事情,跟人的好坏并没有关系……
不知道妈妈是否同意我的想法,但我知道她一直在等着小杆离开这里,像等着
这个漫长大尾巴的最末梢。总之,妈妈很好看地倚着房门,两条长腿交叉地搭着,
心情很好一般,冲小杆蛮有样子地挥挥手,好像这是个练习了很久的挥手,具有表
演性和总结性的挥手,她甚至还给了小杆一个丰满的笑——那是小杆极为熟悉的,
在他的合租公寓里,在他凌乱的床上。
这让二十五岁的小杆怔了一下,他脚底下软了半分钟,然后仍是走了,继续走
他的青春路。继续把生活像白粉笔一样,想到哪里画到哪里。也许吧,在若干年之
后,他到了中年,在什么地方的街头,由于某个触动,会突然记起这么件有头没尾
的事,记起倚门挥手微笑的妈妈,记起她腹中那结局不明的我。
其实就走了一个人,还有三个人在嘛,要算上我,都四个人呢,但屋子突然就
空洞起来,无限寥落,像好戏散场后的舞台,一地的零乱,椅子板凳全都歪歪斜斜,
等着打扫与清洁,等着重整河山。
姨妈没有掩饰她的震惊与懊恼,有些结巴地,半是解释半是自语,冲着外婆,
又冲着妈妈,也冲着她自己,“我只是想要激一激他的,怎么一下了给激跑掉了,
这是个什么人哪,啊,什么人?怎么完全不按理出牌的?求个婚像儿戏,毁个婚又
像儿戏!”
外婆早已气得说不出话,她捋着胸口,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你看看!你看看!
好不容易捡起个蛋,给你一下子给摔碎了!这下可真完蛋了!”她声调十分悲惨,
是啊,白努力了一场,白欢喜了一场,最终还是落了空,再没有人愿意娶这做下丑
事的女儿,看吧,她将要一辈子被人取笑,一辈子活在别人的舌头上……
姨妈知道外婆想到牛角尖里去了,事情远没有那么绝望的,得把老人家给拽出
来,也替自己挣脱一些罪过。“还是那句老话,塞翁失马焉知祸福,想想看,这么
没谱的一个人,真要让他做个丈夫、做个父亲,不是很可怕吗?跟走钢丝似的,保
不准他下一步就掉下去,完全把握不住……所以,也可以说是件好事,咱们总算没
有错上加错。嗳,你,倒也说句话呢!”姨妈把脸转向妈妈,“傻不愣登地干什么
呢?很在乎他?你真相信爱情?别傻了!我保证,我还有很多办法。我们还有很多
时间……最坏的情况不就是一个小门诊手术么,一刻钟,然后就等于什么都没有发
生!对不对?你倒是说上一句啊!”
妈妈没有傻不愣登,她仍倚在门框,保持着几分钟前跟小杆挥手时那个很带劲
儿的造型,心情蛮好似的。
“哦。好吧,那我就说句话。”像被老师点名发言的好学生,妈妈愈加笑眯眯
的,一肚子早想好的标准答案,“真的就一句话,但这是一个好办法,一劳永逸的,
十全十美的,要我说吗?”她的语调特别地带着盅惑劲儿,也特别地富有感染力。
外婆听话地点起了头,有些惭愧,带着信赖与感慨。看看,这个一直长不大、
一直让人操心的小女儿,在这节骨眼上,在她二十八岁的年纪上,终于有主见了。
姨妈也点头,但幅度很小,看着神采焕发的妈妈,她脑里突然闪过一道乐观的
光芒——她想到了Z ,也许,东方不亮西方亮,妈妈肚子里,除了有个小黄豆豆,
还有一个天大的雪中送炭的好消息……
“我既是说了,你们就要听我的,就听我这一次,就像我一直听你们的那样。
这么些年,我也就作这一次主。咱们说好之后,就都不许反悔。”
“你说……”姨妈鼓励性质的笑停在了空中,因为有了不大好的预感,但她仍
保持着那个半空中的笑,看着她唯一的这个亲妹妹,这么个漂亮的但白白浪费了的
傻妹妹,这么个本可以踏上康庄大道却偏偏挤进了死胡同的可怜妹妹。
“我打算办一场婚礼,就跟我肚里的宝宝结婚。咱们根本不用劳动任何外人的
大驾,不是吗?”妈妈的眼睛笑得弯弯的,像个胜利女神,还挺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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