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天,我真不知道,妈妈究竟什么时候有了这么个非常富有创意的想法,她可真
沉得住气呢,我挨她这么近,我天天儿听着她的呼吸、她的心跳、她的血液奔流,
都丝毫没有感觉到,还整天在为自己的小命儿提心吊胆!我呀,真该感到羞愧,如
此不了解她、不了解一个妈妈的心肠!
尽管可供我回忆的往事非常的短暂和有限,可我还是尽可能扭过头往回看了一
看,这么一看,现在我想起来了,说不定,从妈妈看到早早孕测试纸上蓝色杠杠的
那个瞬间就开始了,妈妈就从未想过要让我离开她的肚子,离开这个人间——否则,
这本该是多么简单的一桩小事!小到绝对不足挂齿。在妈妈的好姐妹中间、女同事
中间、女同学中间,在她公交车上的陌生芳邻、马路上迎面碰到的那些时髦女郎中
间,甚至“百度”搜索里相关的九十三万个词条里,有多少人都在给她示范啊,简
直就像是年轻姑娘们都要尝一尝的某种流行食品,二十八岁的她怎么会不清楚,怎
么会不懂呢?正像姨妈反复提到过的那样,一刻钟,无痛的……哪里用得着这么劳
心费力、兴师动众呢——这样的时代啊,删除我,太容易不过,简直无声无息:保
存我,则复杂而隆重,要有男方,要有家长,要有婚姻,要有房子和车子,要有教
育和社会关系……真是麻烦啊,我这该死的不合理的生命,为什么要罗里罗嗦牵扯
那么多藤蔓!或许生命本身,便是无法承受的沉重?
但我妈妈偏要接纳下我这累赘的肉身,在知道了我的那一刻,她就自动生成为
一个妈妈。她拨通姨妈的电话,她无意中透露给小杆,她听从外婆的建议,她甚至
想要对Z 做一些不那么光彩的尝试,总之,她在与生俱来的软弱、无主见的惧怕、
听之任之的温顺里拚命扎挣,挣扎着向整个世界抛出了我的到来,像给生活抛出一
条长长的钓鱼线。她想试一试,在这汪洋奔流、挟裹着万物的被严重污染了的河流
中,可否钓上点什么,爱?勇气?承诺?一个家?
钓到什么了吗?妈妈,除了我这个丁点儿大的饵?
如果我要一一描述外婆与姨妈的第一反应与第二反应,其歇斯底里的崩溃、艰
难漫长的转化、几度反复的态势,大概得花上好几个月的工夫。然而,我很快发现,
事实上我并没什么好详细记录的,因为时间不等人,时间不纵容她们,时间甚至在
精明地、和事佬一般地鞭挞起她们——如果真的要举行一场所谓的婚礼的话,宜早
不宜迟。这次,时间明显偏心于我们娘儿俩!
并且,妈妈不要她们插手任何事——一个人,一旦真的做起主,就像发育开来
的身体,是再也收不回去了。妈妈变成了一个独立的、可以与世界对抗并讨价还价
的人了。她不由分说地决定一切的大事小事,具体的日子,到什么酒店,请哪些客
人……以及婚礼之后,我们的小家安在哪里,生活起居如何过渡和解决等等……她
咄咄逼人、拿腔作势,那种不由分说、我行我素的劲儿因为不太熟练,而显得相当
夸张——但我理解,我妈妈正在尽情品味并享受这种新鲜的感觉,在内心深处,她
大概还有些感激我吧。我是一个奇妙的契机,帮她打通了通向另一个敞亮空间的开
关,她喜爱这种状态。她感到她是一个完整和强大的女人。
当然,这过程中,面对各方面相关人士或不相关人士的闻所未闻、莫名惊诧,
也有诸多的尴尬与两难,一再重复的解释,以及出于经济考虑的将就与等而下之…
…但说到底,这些又算什么呢,它们只是外部世界的必要组成而已,丝毫影响不到
妈妈飞翔起来的内心,再说,比起找一个男人来做新郎、做爸爸,这些都可以忽略
不计吧。现在这样,多简单多伟大,就她与我,咱们两个,铜墙铁壁的,熠熠生辉
的,建成了一个自给自足的家园!
哈,我知道,你准不相信对吧,认为我在胡扯?随便你怎样想好了,这个世界
啊,疯狂的、荒诞的事情多了去了,怎么这个就不可能了?要知道,人们都是如此
寂寞如此无聊啊,因此总十分善于和乐于接受新鲜事物,所以,真的,情况不算太
糟,对这么个既有缺席者又有多余人,噩梦或童话般的婚礼,大家竟都莫名其妙的、
带着起哄与反叛的心理来配合、来参与了!一切都挺像模像样!
……正如前面一开头,我跟你所描述过的,除了规模较小之外,其俗气而热闹
的形式主义景象,应该不输任何一场别的婚礼,甚至,我们的婚礼还多出一种藐视
万物的骄傲劲儿与无与伦比狂欢劲儿!怎么着,咱就是与众不同,该来的那个人没
来,不该来的这个人却来了!尤其当我亲爱的妈妈转着圈儿独舞时,纯洁的婚纱飘
散开来,金银碎纸喷洒上去,她多么像一朵真正的高山上的雪莲!当然,我也在跟
着她跳,配合着她的步子,在子宫的羊水里摇摆。我知道人们在看着我们,妈妈的
几个女朋友甚至感动得差点要哭,就连摄像师的镜头也不能自已地抖动起来,像在
应和我们的步子,一二三,二二三……
外婆和姨妈则真的哭了。当然外婆不是感动,而是发自内心深处、无处诉说的
绝望,从她这双苍老的载有太多旧道德的眼里看去,她始终认为妈妈正在走向一条
可能终身见不到阳光的羊肠小道……她不幸的小女儿啊,为什么竟会这样过活?是
否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外公的去世太早?是自己这做母亲的软弱可欺、无力维护,还
是因为她天生就是命当如此?想想看啊,自己也不过是守了半辈子的寡,难道她,
搞不好将会是一辈子吗?外婆的泪流得更加凶猛了。
姨妈的泪,同样不是因为眼前妈妈的这支单人舞,而是迟来的,本该在昨晚就
流下来的——昨晚。也就是妈妈婚礼的前夕,姨妈陪着妈妈在外婆家过了最后一夜。
娘家的最后一夜,总是琐碎的,充满各种关于吃喝拉撒的叮嘱。外婆的眼睛已
经红肿了好几天,为了避免明天太过难堪,她在两只眼睛上各敷了半个热乎乎的鸡
蛋白,坐在那里想着各种事情,脑子转得非常地意识流,隔一会儿就掀开蛋白对妈
妈说一句:“尿布你不用买,我用家里的旧棉毛衫棉毛裤来改,那个最软和,又省
钱。”“半夜起来不要照镜子,知道吧?生出来小孩子胆小。”“医院可要选好,
并且得靠我这里近,可别让我倒好几趟车。”等等,全是这样无关紧要的小话儿,
也许,她自己也知道这些都是废话,但是,能怎么样呢?现实已经到了这一步,她
还能说什么,说任何别的,只会让她的眼睛更加红肿。不值钱的眼泪滚滚而落……
妈妈好脾气地听,连我也在不懂装懂地听,好像这平常的叮嘱多么了不得一般
——嘿,没错,她可是我嫡嫡亲的外婆,这不都进入角色了么!
等到外婆终于带着一腔的浮浮沉沉去睡了,姨妈才有了她的话语空间,但她可
没外婆那样的软和肠子。当然,她的本意倒是更好——是要道歉来的,很突兀、有
些别扭地,她猛地道起歉来,但道着道着,就发起了火。这是一个冒着火苗的道歉,
并且不是对妈妈——她直接就冲我来了。
“你个小臭东西,你个大坏东西!在你出来之前,我要先跟你打个招呼!说声
对不起!别以为大姨我真就是狠毒心肠,你出来了说不定我比谁都疼你!待会儿拿
给你看,我可给你带了很多音乐CD. 全是最顶尖儿的古典音乐!我一听就要打瞌睡
的,这给你胎教,让你从小就高雅!还有新买的积木和字母书,等你真正出来了,
我还会再买、再买,我可绝不能让你过得比别的孩子差……
“知道我为什么一心一意想要拦住不要你出来吗?就因为我心疼你啊小坏蛋!
你可是咱家的孩子。无论如何,我不愿意让你一出来就面对各种各样的折磨与寒酸。
你将来就会知道了,这个世界啊,一切的事情都要分个上中下,我不忍心让你总在
比较、总在选择、总得放弃……是的,我承认我很势利,狠心肠!可你知道不知道,
小东西啊,我真替你发愁,我不知道你的明天到底会怎么样,还有你那笨蛋的妈妈,
你们两个,将来到底会怎么样?我发愁得都要冒火了,真恨不得揍你一顿才好!所
以,你可听好了,我把话说在这儿,你以后要是不听我的话,要是没出息,我非打
你不可,狠狠狠狠地打……”姨妈的声音已经有些抖了,可她急急忙忙地发起火来,
总算顺利地气得满脸通红,而没有丢人地滚下眼泪。
妈妈一言不发地抱着她的肚皮,一边替我郑重地点点头,替我接下这凶巴巴的
道歉——谁说婴儿没有泪腺的,有的,我哭了,哭着笑了,世界上又多一个爱我的
人了,还愁什么呀,咱的明天指不定有多美呢。
为了给姨妈走了火的激情打个岔,妈妈打开姨妈带来的大包,拿出一盒鲜艳的
散发着木头香味的积木,“哗”地倒在地上,长长短短找出几块,一下子搭成个小
房子,有几分像我们明天就要搬过去住的那间狭小的新房。
妈妈冲姨妈呶呶嘴:“看,五块就能搭一个房子!谁说一定要五十二块呢。”
姨妈这下可真生气了,“你还嘴硬,五十二块的房子跟五六块的房子,能一样
吗?你给我记着,得替咱孩子慢慢挣到五十二块!爹娘老子、房子、车子……一样
不许少!”
妈妈无所谓地一笑,她用那为了婚礼而涂过红蔻的指尖隔着肚皮与我打暗号—
—是的,我听到了,妈妈,我完全同意,五六块的小房子,一样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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