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家门口的湖叫雁湖,清澈透明,细波轻漾,像一座浩瀚的瑶池。我们的村庄
叫浦庄,还属于穷乡僻壤,藏匿于山林和雾气之中,几乎与世隔绝,外面的世界显
得非常遥远和陌生,但近来竟然时有素不相识的外地人出没。他们或三五成群,或
母女结伴,或孤身一人,搭乘我父亲的木头船从烟雾弥漫的湖面上来,临近村子的
时候总会惊起一阵狗吠。人们往湖的方向抬起头,无奈地说,讨饭的又来了。
有时候一天会来四五批。开始,他们说是灾区来的,衣衫褴褛,拖儿带女,惊
魂甫定,还有当地官方的证明,姑且算是吧。后来说的地方五花八门,河北、安徽、
河南、山东、贵州乃至东北等等,南腔北调,谈笑风生,脸上看不到流离失所的乡
愁和感伤。看着他们穿梭往返,络绎不绝,我们有理由相信,浦庄已经名声在外,
全世界的乞丐都以为我们这里仓廪充实,热情好客,慷慨大方,来这里能讨个盆盈
钵满,远胜于行走数十座村庄。事实上,他们每到这里,确实也收获颇丰,每次都
能把空袋子变得沉甸甸的,带着窃喜气喘吁吁地乘船离去。然而,他们并不知道我
们的收成也不好,没过过宽裕的日子,那些米呀、面呀、杂粮呀,都省着吃,连孩
子都经常吃不饱米饭,更别说吃肉了。男人们放米下锅的手重了一点,多放了些米,
女人就会破口大骂,她们还把锅里泡了水的米抢夺出半把,晒干,留到下一顿。而
乡亲们对讨饭的从不吝惜。“他们千辛万苦来到我们浦庄,总不能给得太少,否则
他们会在外头败坏浦庄的声誉。”仿佛乡亲们都把虚无缥缈的声誉系于行乞者的背
囊,而且十分看重。每一批讨饭的走后,村里的人经常要盘点一下,总会有人惊呼,
转而谩骂那些穷乞丐顺手牵羊拿走了他们家的一条腌鱼、两块腊肉、三只鸡蛋、一
把蒜头或辣椒、经久不用的发夹、灶台上的半盒火柴……这些损失算不上什么,拿
就拿了,并不影响下一批乞丐的收益。但有一天,村里人发现他们在湖对岸的草木
丛中架灶炊饭,喝酒吃肉,场面宏大。“他们吃得比我们还好!”男人们横七竖八
地醉倒在地上鼾声如雷,涂满油光的脸像镜子一样能映出天上的云朵;女人们脱掉
破烂的外套,穿着整洁的衣裳围起圈子打牌赌钱,吆喝声惊散了湖面上的水鸟;孩
子们四处嬉闹,像肆无忌惮的牛犊糟蹋着地里的庄稼……浦庄人觉得被欺骗被愚弄
了,异常生气。
“方滨海,你看你都把什么人送到浦庄来了?!你是不是和他们串通一气来骗
我们本来就少得可怜的粮食呀?”浦庄里嘴尖的女人用刻薄的语气指责我父亲。
湖很宽阔,父亲的木头船是浦庄到湖对岸唯一的交通工具。平常,乘船的人只
需往船头的盘子里扔下一毛或几分钱就可以了。实在没带散钱的,不给也不要紧,
反正我父亲不会问,也不觉得亏了什么。父亲是世界上最朴实最单纯的人,因此,
这样的指责对他来说是多么严重的诬蔑,很让他无地自容。那天,父亲回到家里,
呆坐在堂屋的木槛上,不吃不喝,一言不发,直至深夜也不愿意回到房间里睡觉,
母亲催了他几次,他无动于衷。我去拉他,他岿然不动,仿佛入定了。
也许是在湖面上劳碌得太久,与母亲相比,父亲显得过于衰老了。
“爸,诬蔑人的舌头会烂掉的,你不要为她们烂掉的舌头难过。”我说。
父亲好一会才回答我,“你知道吗,我撑了一辈子的船,相当于做了一辈子的
桥和路,那是数不尽的功德啊,但声誉比这些重要得多,她们诋毁我的声誉,就是
要把自己的桥和路都拆了。”
我听不明白父亲的话,直到第二天我才恍然大悟。
第二天,我和母亲起床后发现父亲不见了。有人惊慌失措地跑来告诉我们,我
父亲在湖中央。我们赶到岸上,果然远远看见父亲坐在船里,正在凿他的船,铁锤
敲击凿子的声音比啄木鸟强很多,令人揪心得多。能看到灌进船里的水了,越来越
多的水,露出水面的船体越来越少。
母亲惊叫起来,他要沉船了!
岸边的人跟着我们尖叫,劝父亲别做傻事,那些不慎中伤了父亲的女人一会儿
向父亲一会儿向母亲道歉,她们的男人甚至还当众修理了她们的嘴巴,可是船还是
沉下去了,父亲也一同沉到了湖底。宽阔的湖面除了水再也看不到多余的东西,连
水泡也没有。我的父亲再也不回来了,有人去沉船的地方打捞过,却发现什么也没
有。父亲肯定是沉到湖底深处,或者从地下暗河潜到更遥远的地方去了——听说湖
的中央正是地下暗河的出口,人们很快淡忘,过了一段时间,连谈论他功德的人都
越来越少,他们似乎忘记我父亲曾经是他们的桥和路。
“可是,他也曾经是那些讨饭人的桥和路。”背地里还有人不怀好意地说我父
亲。好像是说,如果没有我父亲,浦庄就不会被愚弄和欺骗。
现在好了,没有了船,要到外面看看的桥和路都没有了,自绝于世界。真是活
该!
果然,好长一段时间再没有外地人渡过湖面来到浦庄,村子确实清静和安全了
很多。
直到第二年开春,突然有人看见湖面上出现了一叶扁舟,往浦庄这边缓缓而来。
近岸边的时候人们才看清,这只是一叶竹排,上面站着一个人。
一个陌生的男人,身材高瘦,衣衫破旧,胡子拉碴,满脸谦卑,撑杆的动作十
分生硬,看上去异常费劲。竹排的前头放着一只空袋子。
“又是个讨饭的。”有人悄悄地说。大伙儿一致附和这种判断。
“这里便是浦庄了,应该是吧?”男人哈着腰对岸上的人说。北方口音,肚皮
饿得瘪得像另一只空袋子。
“是浦庄。”迟缓了好一会,才有人回答。
“是浦庄就对了,我正是要来这里。”男人欣喜地说。
“有事吗?找人?”有人问。
“讨口饭吃。”男人回答。
有人露出了鄙夷的神色,“千条村万条村都可以去,你偏偏要费那么大的劲到
浦庄来,是不是有人在外头做了广告呀?”
男人的脸突然变出尴尬和羞怯来,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在异样的目光注视中
缓缓爬上岸来。
“我们北方人不太会划船,我差点翻在湖里了。”男人憨厚地笑了笑。他的布
鞋和裤脚都湿透了,双腿有点颤抖。虽然已经是春天,但天气还是很冷,湖面上还
有一层碎玻璃似的薄冰。
并没有谁觉得他为了讨口饭吃应该冒险到浦庄来。
“活该。”有人嘀咕道,很小声,但男人还是听到了,怔了怔,很快便变出笑
容来,“幸好没有沉到湖底去。这湖,深得一眼看不到底。”
那竹排没有拴住,它要告别男人和岸了。有人提醒他,“你的船逃跑了,你得
拉住它,把它拴在石头上,等你的袋子里装满了吃的,你还得靠它离开这里。”
“由它去吧,我暂时不需要它了。”男人说,“再说了,它也不是船,像我们
北方的一头倔驴,难以驾驭。”
那“倔驴”仿佛听清楚了,果然离岸而去,一会儿便漂出很远,再也拉不回来。
“你怎么回去?”有人提醒男人,湖面上再也没有可以横渡的船了。
男人没有回应,似乎是没有听见吧,或许是胸有成竹。
大伙儿闪开一条道,男人把那只袋子往肩上一搭,迈步往村庄里去。估计是饿
了,又或许要烤干他的鞋和裤子,他走得有点急,好像一匹熟知路途的马。
他们发现男人很高,比他们高出一大截,脸膛黑乎乎的,风吹起他的乱发,可
以看见他额头右边靠上的位置有一道暗淡的疤痕。可以肯定,那是一道旧时刀伤,
像一条蜈蚣潜藏在草丛。他不是粗野、庸俗的那种人,举手投足都跟那些常见的乞
丐不同,气质很儒雅,说话也不紧不慢的,只是显得疲惫不堪,估计是饥饿的缘故。
“对了,他来过浦庄。那时候他带着一个女人。”方德才看着男人的背影,突
然想起来,“他,是一个回头客。”
“噢,我也想起来了,跟随他的女人老是咳嗽,我给了她半扎面条,她竟啪地
跪在地上给我叩头——不过是两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来讨饭的还没有那么多。”
有人说。
“我倒是第一次看到讨饭的回头客——他可违反了行规,哪能在同一个地方乞
讨两次的?”方德才仿佛吃了大亏,不满地说。
“没有比讨饭的还恬不知耻的。”不知道是谁咕噜了一声。
一群孩子跟在男人的身后。好一阵子没见过讨饭的了,竟然觉得有些新鲜和好
奇。
男人没有走进最近的方胜家,而是在方德才家的院子外停下来。方德才家的女
人正在晾衣物,看到这个高大的男人愣住了。
“大妹,我是来讨口吃的。”男人谦恭地躬了躬腰。
“我好像见过你。”方德才家的说,“上次我给了你一盅米,两只鸡蛋。”
“我是来过的……我记得,两年前,来过的。”男人笑得有点尴尬。
“你要是剃了头,倒像化缘的和尚——和尚也是常来的。”方德才家的暗讽道。
“我这次不是白讨的,吃了饭,我会给你干活。”男人赶忙解释说。
“我……我哪有什么活要你干的?你又不是我家男人——我家有男人……”方
德才家的突然有些慌乱。男人比病怏怏的方德才好看,且高大强壮得多。
男人朝屋里面瞧了瞧,好像要寻找什么。方德才家的警觉地叫她的儿子,“去
唤你爸回来……”
男人说:“我想给你家做一件家具,最好的家具。”
方德才家没有什么像样的家具,除了两张旧式床和一张书桌,还有零星散落在
院子里的简陋的小凳子。多年前结婚时随嫁的杉木衣柜,三年前抵债给方胜了,家
里好像一下变得空荡荡的。方德才家的一直想重新拥有一只衣柜,把一家人的衣服
都藏在衣柜里,老鼠进不去,灰尘也进不去,还井井有条一目了然。
院子的角落里就有几根好木头——浦庄每家每户都备有一些木头。她怦然心动。
“我们不需要家具——那些木头,是冬天的柴火。”方德才家的说。
“这些好木头烧掉了可惜。”男人说。“我知道你们附近都没有好的木匠。”
“只要有钱,总能请到好的木匠。”方德才家的说。
“管饭就成,我不需要你付钱。”男人说,“我免费帮你们做家具——免费给
浦庄每户做一件家具。”
方德才家的最后弄明白了,男人这次来浦庄不是讨米要钱的,而是来报答的。
男人说,两年前他们夫妇来到浦庄,得到了最好的礼遇,这里的人没有给他们难堪,
甚至连脸色也没有给,给了他们好吃的,还施舍了他们好多东西,让他们度过了难
关,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于是,男人就来了。我们原以为他肩头上空瘪瘪的布袋
里什么也没有,他却从里面取出锋利的凿子和锃亮的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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