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方德才家是第一个被报答的。
方德才家的开始不相信男人,处处防着他,生怕一不小心便被他偷走她的家底。
但她依然像对待那些讨饭的外地人一样,每顿都给他一大碗的饭,晚上让他睡在破
落的柴房里。柴房里有一张床,原来是方德才父亲住的,他死后就一直废弃在那里。
男人没有做出令人担心的事情,晚上安分地睡觉,鼾声如雷。白天,他很早就起来
干活,把院子里的一堆木头变戏法似的弄成了一块块上好的材料。有时候,晚上也
点着煤油灯干活,还把声音压得很低。方德才家的夜里起来撒尿时偷偷看过男人,
可是一直不想跟他说话。一个女人怎么能跟一个陌生的男人说话呢?况且,还是一
个讨饭的。白天,村里半信半疑的妇女们也偶尔来看个究竟,看到男人在刨花和木
堆中忙碌,心里越来越踏实,但嘴上依然不相信男人。“鬼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
直到半个月后,很多人听到了方德才家的夸张的惊叫,才相信也许男人是真的来报
答她们曾经的恩赐来了。那天方德才家的一早起来,发现院子里耸立着一具崭新的
比她想像中好得多的巨大衣柜,在晨曦中光彩照人,连她家的狗也惊惧地围着这个
陌生的庞然大物边转边吠。
“再打磨一下就更好了。”男人看着自己的艺术品得意地说。
一直到中午时分,仍然有很多人闻风而至,手抚着方德才家的衣柜啧啧称赞。
男人的手艺的确无可挑剔,让人心服口服,而且他坚决不收一分钱。
“你们可以根据自家的情况,选做一件最需要的家具。”男人对浦庄的人说。
于是,他们纷纷筹划着,互相攀比,准备做的家具一家比一家复杂、费劲,仿
佛做简单了便无端吃了大亏似的,有些女人甚至还争辩着当初谁给男人夫妇的东西
更多,以此声明她得到的报答应该比其他人更多。
“每一个家庭的愿望都会实现的。”男人保证说,那憨厚的态度和语气很让她
们放心。但也有人怀疑男人说话的可靠性,“那么多人到过浦庄讨饭,凭什么只有
他一个人知恩图报?还回报那么多?”
她们争着要男人先给自己家做家具,生怕男人半途跑了。
“他又不是谁家的长工,为什么不可以跑?”方德才家的抢过男人的工具,把
腿横跨在院子的门口,“我要他再给我家做一件家具,再过几年,我家的旺月就要
嫁人了,得提前为她做好一对像样的箱子。”
那些女人发出了一阵不满的哄笑。男人说,一视同仁,每家只做一件。方德才
家的放下拦在门口上的腿,但还是舍不得还工具给男人。
“你不能贪得无厌……我家也养不起他那么长的时间!”方德才从屋子里出来,
对他的女人吼了一声,她才把工具扔到地上,怏怏地回进了屋。
“我就是要两件。”方德才家的尖锐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早知道这样,我
应该让他给我家造一幢房子。”
那些迫不及待的女人开始为男人争得面红耳赤。男人左右为难,最后,她们在
男人的公证下,抽签定了先后排序。那排序表就放在男人的布袋里,她们经常要从
那布袋中取出排序表,再次核准……“或许还没轮到我家,他就走了。”
在众人的狐疑和焦虑中,男人又给方传统家做了一张新式床,几天后,给方新
明家做了一套沙发……得到了实惠的女人总是心满意足,不厌其烦地向别人炫耀家
里的新宝贝,“你看看,刨得多光滑,像十八岁姑娘的皮肤……不过,他能替我家
做两件就好了,一件总是不够的。”但没有哪一家能得到两件新家具,因为男人似
乎心里知道自己应该在浦庄呆多久,他不能破例。
“你什么时候走呀?”总会有人站在男人的旁边跟他叨唠,话中充满了疑虑。
“给浦庄每家都做一件家具就走。”男人一边刨着木头一边回答。谁问答案都
是一样。
“如果要十年才做得完呢?”方德才家的心直口快,喜欢刨根问底。她经常走
家串户,倚着门墙,嘴里嗑着瓜子,睨着眼睛看男人做家具。
“那十年后走。”男人并不抬头看她。
“你家里还有人吗?”瓜子壳有时候像蛾子一样飞到男人的刨子上,男人停一
下,弹掉瓜子壳继续推刨。刨花飞起来像棉花朵。
“没有了。”男人平静地回答,很简洁,似乎不愿意多说话。尽管天气还很冷,
但男人穿的衣服很少,露出结实的身板。
“你的女人呢?两年前跟你一起来浦庄的那个。”方德才家的记得那个女人,
素雅,大气,轮廓分明,眼睛明亮,皮肤白嫩得像男人刨过的木头,是典型的北方
女人。
“死了。”男人轻描淡写地说。
“怎么……怎么会死的?”方德才家的突然站直腰,脸上露出罕见的惊愕和哀
怜,手里的瓜子纷纷落地。
“病死的,哮喘病。她一死,我就来浦庄了。她临终前留下的遗言,说,浦庄
人对我们那么好,你得回去报答他们。”男人的刨子推得飞快。
“我们对每一个讨饭的都一样——谁没有困难的时候啊,谁想着上门讨饭啊,
那不是迫不得已嘛,我们应该将心比心……”方德才家的说,“你的女人长得真好
看,女人怎样才能长得那么好看啊——那天我给她的东西比别人多,比别人好,还
让她进屋子里坐了一回,暖和暖和,但你站在外面不愿意进屋,你是男人,我知道
你害羞。”
“浦庄人给了她尊重,所以她至死都说浦庄好。”男人说,“她记得你的,她
对你的印象最好,所以我第一个给你家做了家具。不过,浦庄的人都很好,谁都好。”
“不见得浦庄每一个人都好。”方德才家的说,“我送给你女人那件新内衣,
是我的嫁妆,从没穿过,我舍不得穿。可是别的人就没有我大方,她们都施舍了什
么呀?方胜的老婆什么也没有给,吝惜鬼。”
男人笑了笑,为方胜的老婆辩护:“我记得的,她也给了。”
“没给。这是谁都知道的事情,连她自己也说没有给。”方德才家的较真起来,
大声地要和男人争论。可是男人不理她,专心致志地推刨子,又一件家具已经露出
雏形。室外的阳光也多了起来,从湖上吹来的风有了一些暖意,还带着柳叶淡淡的
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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