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开始有人不满方德才家的到她们家串门。因为她妒忌男人给她们家做的家具比
她家的好——其实都差不多,只是各家的木料不一样,看起来就不一样罢了。趁主
人不在的时候,她怂恿男人不要给她们做那么好,至少没必要精雕细琢,像对待女
人那样小心。
“两年前她们给了你们什么呀,你不值得给她们回报那么多。”
男人说,一视同仁。
方德才家的不高兴,冷嘲热讽的。人家便不欢迎她,不让她靠近男人。
“他又不是你家的男人,凭什么不让我看?”方德才家的受了屈辱似的,忍不
住当众发飙。很快,便有人在方德才面前说了些令他生气的话,第二天,方德才家
的才不敢出现在男人的面前,但她仍不肯善罢甘休,经常打听男人的情况,无中生
有地说,“你们知道吗?浦庄有人看上那男人了。”她当然是指女人,而且是有夫
之妇。
“要不然,她凭什么天天给他好吃的?比侍候她老公还好。”她并没有指名道
姓,实际上是说不出名字。可是即使说出来了,谁又在乎她说的话呢?她不在一旁
干扰,男人很快又做好了一件家具。
转眼到了夏天。整天埋头做家具的男人在浦庄受到越来越多的尊重,他也学会
了本地方言,人们都几乎把他当成浦庄的人了。而方德才家的妒火像阳光一样炽热,
她要去别人家看男人做家具,方德才也没法拦住她。但她坚决不跟男人说话,只是
在外头观察谁家的女人对男人有异样的举动或说了什么令人起疑的话,然后在村里
添油加醋地宣扬。大伙对此并不在意,但男人察觉到一些不对,显得有些难堪。他
叫了一声方德才家的,方德才家的装出不情愿的样子走到男人面前。
“我很快要离开浦庄了。”他的意思是说,请她不要乱说话,不要给他和她们
增添麻烦。
方德才家的一阵慌乱,“就走了?”
“做完最后一件家具就走。”男人淡淡地说。他正在做方鸿儒家的组合柜,都
成模样了,“这是最后一件。”
“可是你没有给方滨海家做家具。照道理,他家也应该做一件的。”方德才家
的提醒说。
男人从口袋里拿出那张排序表看了两遍,“没有他家的序号,他没抽号?”
“他死了。”方德才家的说,“他生前是摆渡船的,你搭过他的船,你应该给
他做件家具。”
男人是第二天傍晚来到我家的。
我母亲正在院子里收豆子,夕阳的余晖照在她年轻端庄的脸上,像湖面上泛着
的波光。
男人在院子围墙外谨慎地向我母亲打了一声招呼。母亲抬起头来,她从没去别
人家看过男人干活,但她知道这个陌生的男人肯定就是在浦庄呆了半年的木匠。
“你家需要做什么家具吗?”男人朝我家的屋子里瞧了瞧。
“我家需要一张书桌。”趁母亲站起来之前,我抢着替她回答了。
我家没有像样的家具,一件也没有,连饭桌都缺了一条腿。我做梦都渴望得到
一张书桌,那样我就可以不在饭桌上做作业,我就能写出工整的字迹和漂亮的作文。
可是母亲冷冷地回答说,我家不需要什么家具。
男人尴尬地站在那里。我多么希望他能找到合适的语言说服母亲,免费为我家
做一张书桌。我家的院子里有一堆木头,堆放在墙角那边,它们日夜呼唤着能工巧
匠将它们变废为宝,给它们应有的尊严。
“本来,你应该抽签的。”男人说,“你男人撑船撑得真稳。”
母亲转过脸去掩饰突如其来的哀伤。
“我给孩子做一张书桌,这将是我给浦庄做的最简单的家具了。”男人说,
“如果我女人知道我只给你家做一张小书桌,她肯定会生我的气——但如果我连一
张小书桌也不给你家做,她会更加生气。”
我用近乎哀求的表情看着母亲,母亲似乎动心了。
“我家不需要回报。”母亲说,“我男人撑了一辈子的船,当了一辈子别人的
桥和路,从来没想过要别人回报。”
男人窘态百出,不知道怎样说服母亲。
“况且,两年前我们也没施舍你们像样的东西,不值得你报答。”母亲说,
“不过,你家的女人很善良,她对我说了一百个谢谢。”
男人动情地说:“她本来要跟我一起来浦庄的。她说,你们像对待亲戚一样对
她,连浦庄的狗也没对她吠过一声……哪怕给你们叩拜一百个响头也是应该的。”
“没有必要。”母亲轻声地说。她把豆子倒进麻袋里,豆子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只老鼠翻过墙角消失在木头堆里。
“我女人叮嘱过的……”男人说。
“真的不需要。”母亲断然拒绝了。
男人尴尬地走了,第二天傍晚又来到我家,“如果我不给你家做一件家具,那
么我女人会死不瞑目的。她会骂我,下辈子就不愿意跟我走了。”
母亲愣了一会儿才动了心,“那你就给我家的孩子做一张书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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