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三天之后,男人拿着工具来到了我家。他把墙脚下那些不规则的木头挑选了几
根,然后就扛到屋后的空地上开始量材而锯。我家终于响起了期待已久的斧凿声。
我在一旁七手八脚地拿这拿那,可是男人觉得我是在添乱。我只好尽量克制自己,
安静下来,站立在一旁观看。
男人做事相当认真,一斧一凿都很讲究。他不允许自己浪费主人的材料,也不
允许工艺存在瑕疵。
“一张书桌而已,不必费那么大的劲。”母亲很少出现在男人的面前,只是不
得不经过那里喂鸡的时候,偶尔对男人说上一两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不费劲的。书桌是读书人用的,应该做得更好一些。”男人也不抬头。汗流
满面。
母亲也不再多说一句话,走了。只有让我把每顿饭送到男人跟前的时候,她才
特别交代,“告诉他,如吃不饱,锅里还有。”可是男人每回都说饱了,怕我不信,
还拍打着坚实的肚皮发出扑扑的声响,估计远在厨房的母亲也听到了。
我不知道母亲什么时候开始主动和男人说上话的。那天我从学校回来,看到母
亲站在一旁看男人干活和说话。
“你女人不像一个乡下人。她随你走了那么多的地方,皮肤还像水一般光滑。”
母亲说。
“她是上海人,出身名门。她的曾祖父曾经跟随左宗棠远征甘肃且立有战功,
官至四品。她的祖父是上海一个大药材商,她父亲却是一个浪荡子。她的胆子比我
大,心地也比我好……”男人说。说到自己的女人时他总是满脸自豪。
“你也不像一个木匠。”母亲说,“尽管你的手艺很不错。”
男人抬头惊讶地看了母亲一眼。
“你原来不是干这一行的。”母亲肯定了自己的判断,为此显得有点得意。
“是的。是跟一个木匠学的。”男人说,“在甘肃夹边沟——你知道夹边沟吗?”
母亲迷惘地摇摇头。
“一个……农场。”
母亲还是迷惘地摇头。直射的阳光将男人照得透明,他的乱发已经理过,脸是
一张俊逸的脸。估计是要给男人遮挡阳光吧,母亲从墙头上取过一顶草帽,要戴到
男人的头上。男人突然粗鲁地推开母亲的手,“别给我戴帽子!”
母亲错愕和委屈的表情让我终生难忘。她转身离开,与我撞了个满怀。她的眼
里饱含泪水,莽撞地从我身边拂袖而去。
母亲从没受过委屈——她善良而本分,从不贪小便宜,也从不跟别人争论长短。
可是,父亲不在了,连这个即将离开浦庄的外来男人也如此粗野地对待母亲,我气
愤难当,抄起一把铲子,向已经快做好了的书桌猛砸下去,书桌顿时散了架。男人
没有制止我,像一个陶匠看到自己毕生努力的杰作瞬间毁灭一样满脸绝望。母亲惊
诧地站在院子里,侧目而视。
我很快便后悔砸烂属于自己的新书桌。
“讨饭的,你重新给我做一张书桌!”我大声命令男人。母亲远远地斥责我,
我扔掉铲子,气呼呼地跑开。
男人也没了好脾气,看上去恼羞成怒,一把扔掉凿子,回到他的柴房里,关上
柴门,整个下午都没有出来。中午他没有吃饭,晚上母亲让我端饭给他,他说不饿。
我把饭碗放在柴房的凳子上,半夜里我偷偷地看他,他依然鼾声如雷,几只老鼠正
在忙碌地瓜分那碗米饭。我要进去驱逐那些掠食者,却被早在另一侧墙角窥视的母
亲轻声阻止。
我以为男人会违背承诺,收拾东西离开浦庄。但第二天,他起得更早,重新给
我做书桌。看上去没有什么不妥,我们都打了招呼。母亲也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依
然保持着节制的热情。但是,这天晚上,母亲悄悄地替男人洗了衣服,并晾在不显
眼的旁屋的屋檐下。之后的几天,母亲让我邀请男人一起吃饭,男人也不推辞,和
我们坐到了一张饭桌前,还穿着我父亲的衬衫。
我家在西北角的湖边,祖辈都离群索居,又因为父亲和母亲都不喜欢跟别人说
话,到我家串门的并不多,只有方德才家的偶尔会到我家东张西望,装作看看我家
院子里的蒜头或莴笋,“顺便”要和男人说说话,但男人对她依然不冷不热,甚至
不抬头看她一眼。
“一张书桌做了那么久!”方德才家的好像对谁不满似的,“这九天时间都可
以造一张双人床了。”方德才家的掐指算过并提醒我们,男人到我家已经九天了。
我也突然觉得,这一次,男人是有点拖沓了。是不是故意蹭饭啊?
母亲告诉方德才家的,书桌本已经做好了的,因为款式和尺寸都不满意,只好
重新做一张。
“那不相当于做两件家具了吗?要是给我家做的衣柜,我现在不满意了呢,能
给我重做一个吗?”方德才家的说得有点尖刻了,“何况,讨饭的也有回头客,就
不能回头给我家多做一件吗?”
母亲说,那得问他。
方德才家的真的去质问男人。男人回答说,好吧,我给浦庄每户都做两件家具。
这个消息飞快地传遍了浦庄。对于第二件家具,她们早已经胸有成竹。因此,
她们纷纷催促自家的男人筹备木料,迎接男人再次来到她们家。
她们首先涌到了我家。我家的书桌已经做好了。她们抚摸着我的新书桌,依然
对男人的手艺赞叹一番。她们正期待着第二轮抽签排号,希望能抽到靠前的序号。
“或者根据第一次抽签的序号,倒排过来……”这个提议得到了第一次抽签序
号靠后的人支持,却遭到了另一批人的反对。她们瞬时争得不可开交。
“犯不着抽签了。”男人说。
她们肃静下来,没有弄懂男人的意思。
“我决定给浦庄造一件人人有份的家具——船。”男人说,“没有渡船,你们
看不到湖对岸的世界。”
众妇“唔”了一声,听不出是支持还是反对。
“这是我送给你们的第二件共有的家具。就在这里做,做好了我就走——我呆
得够长了。”男人说。
船是船,船不是家具。她们终于掩饰不住失望的神情,嘀咕着散去。
方德才家的甚至有点生气,走出很远了还悻悻地说,“我犯不着去外头讨饭,
我根本不需要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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