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往后的好几天,男人都到后山里去砍树,那些适合造船的木头被源源不断搬到
我家左边的空地上,荡漾而饱满的湖水爬到木头下面,热烈地渴望着盛载一艘船。
遮掩在茂盛柳树中的男人隐约可见,母亲有时候也隐现其中,看上去是两个人在合
谋做一件意义非凡的事情。
谣言首先传到我的耳朵里,是关于母亲和男人的谣言。谣言的源头明显就在方
德才家的那里,因为每天都有新细节被她披露和传播。
,
有一次,方德才家的当众拦住我,“将来你是允许男人留在你家里,还是跟随
他到外面乞讨?”
我都不愿意,我更在乎我家的声誉。父亲在世的时候,我家拥有极好的声誉。
我当着母亲的面对男人说,浦庄不需要船,即使有了船,也没有人愿意撑船。
没有人愿意在湖面上长年累月地经受风吹雨打和受人使唤。
男人听不出什么不对,爽快地说,我愿意撑船,虽然我从没撑过船。
我对母亲说,“妈,污臭的湖水快把我家淹没了。”
母亲大概听出了我的激愤和言下之意,沉吟了一下说,“我知道了,船也快造
好了。”
船的龙骨横卧在湖边,已经有了一个清晰的雏形。
“这船,跟你父亲撑的那只一模一样,我就是仿照那只船做的。”男人说。我
也看出来了,它让我再次想起父亲在湖心沉下去的情形。
“妈,船还是不要造了,让他离开浦庄吧?”我恳求母亲。
男人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头,停下手中的活,等待我告诉他更具体的理由。
“浦庄有人说,他可能是逃犯。”我不敢正视男人,尽管我说的是真话。她们
暗地里说的,“他哪里像木匠,哪有木匠干活不收钱的?什么报答,估计是走投无
路了,在浦庄躲藏……”方德才家的说得最凶最刻薄,说男人也许在外头犯了命案,
和那女人是一对亡命鸳鸯。
母亲对我说的话大为不满,忙着向他解释,实际上是道歉。
男人脸上有惊慌,转头看浩渺的湖面。夏天的湖面比他来的时候要宽阔一些,
一眼望不见尽头。
我越来越相信,他既不是木匠。也不像讨饭的乞丐。我偷看过他藏在床头的一
本书,是一本全是外国文字的书,厚厚的,破破烂烂,书页边上还有钢笔写的密密
麻麻的批注,那字写得比我学校哪一个老师写的都漂亮。
“她们终于看出来了,我真的是一个逃犯。”男人对母亲说,“我跟你说过的,
夹边沟农场,是一个劳改农场。我是一个劳改犯。”
母亲惊愕地搂住我的肩膀,风把她飘逸的长发吹乱了,像柳条那样乱。
“我女人从上海跑到甘肃看我,我们就一起连夜逃跑了,如丧家之犬,逃窜三
年多了,好几次差点死在路上……我女人跟我吃了那么多的苦,病死前她跟我说,
你不要四处逃窜了,浦庄是一个理想的藏身之地,那里的人那么好,你就当报答他
们,只要能吃上饭,活下来,你就一辈子给他们做牛做马。”男人说到自己的女人
时总是饱含深情,仿佛她就站在他的面前。
母亲惘然不知所措,看了看那只还没有做好的船,“你打算怎么办?”
男人说,把船造好了我就走,其实浦庄是需要一只船的。
浦庄也可以没有船。自从父亲把船沉了以后,浦庄不也一样过?没有了船,断
了她们到对岸闲荡的念头。如果她们真要到湖对岸去,可以沿着一条栈道走到湖尾
去,绕道而行,多走十几里,一样可以到达对岸。
我和母亲没有再说话,忐忑不安地回到院子里。晚饭的时候,母亲对男人说:
“也许她们不会告密,你在为她们做好事啊。”
男人说:“把船造好后我就走,我抓紧一点——这是我第一次造船,现在我才
知道,船不是家具,比家具复杂得多——不过,很快就好了,我能做好的。”
“你不必太惊惶,浦庄的人并没有那么坏。”母亲说,“如果你给她们做更多
的家具,你愿意呆多久就多久。”
男人又在浦庄多呆了三天。看得出来,他做事没有原来那么一丝不苟,粗糙的
船舨被过早地装到了船体上,甚至撑橹也没有来得及再次打磨,远处看去,一只崭
新的船基本造成了,但走到船体上细看,却连船板间的缝隙还清晰可见。
“那些缝隙需要弥补、打牢,整只船还得涂上桐油。”男人说,“估计还得三
四天工夫。”
母亲似乎也为船焦急,整天围着船忙碌,帮男人拿这递那,脸上充满了成就感
和满足的惬意。而关于她的谣言已经在学校疯传,连校长也问我,你是不是有了新
父亲?我断然否认,尽管整个学校只有几十个师生,但我觉得他们代表了全世界。
那天我从学校疯跑回家,因为我无意中听到了可怕的消息,我得告诉母亲。
母亲正在湖边烧桐油,浓烈的气味呛得她直咳嗽。
“公安要抓他了,他们正绕过湖尾,有人听到警笛,很快就要到了!”我急促
地说,我从没那么慌张过。
男人和母亲都大惊失色。
“那么快?”男人说。
“她们果然告密了。”母亲狠狠地扔掉手中的柴火。
“本来我改变了主意,给她们做更多的家具……船,来不及了。”男人丢下工
具,往我家院子里跑,很快听到了猛烈撞击柴门的声音。一会儿,他手里拿着那本
书跑回来——只拿了一本书,把书往船上一扔,然后在船屁股后面,用尽气力把船
往湖里推。
“你们来帮帮忙。”男人用近乎哀求的语气说。船太沉重了,在地上它只是一
堆木头,只有到了水里才能变成船。
“你想干什么?”母亲迟疑不决。
“我得继续逃跑,被他们抓住,我这一辈子彻底完了!我会死在黑暗的监狱里,
我女人带着我死在逃亡的路上,我不能让她白白地死……那次她睡沉了,竟然忘记
给我通风报信了……”男人绝望地喊叫。
母亲跑到男人的旁边,手忙脚乱地帮他推船,我也加入了。船顺着水草滑到了
湖里。
男人迅速跳上船,抓起撑橹就摇。船离开了岸边,离开了我们。
母亲担忧地问船上的男人:“船还好吧?”
男人大声回答,还好,但他很快便弯下腰去,伸直身子时手里抓着那本书。书
已经湿成软绵绵的一团。
母亲惊慌失措,对着男人猛喊:“马自珍,船不成了,你快回头!”
母亲的喊叫惊乱了一群水鸟。男人没有听母亲的,船划得更快了,摇摇晃晃的
令人揪心。我记住了男人的名字:马自珍。
母亲急得要哭起来,要不是我拚命拉住,她甚至要往湖里跑,追上船去。
“我还会回来的。”这是男人最后对我们说的一句话,是用我们的方言说的。
他能说我们的方言了。
当警察出现在我们身后的时候,我们的身后已经站满了人。方德才家的就站在
母亲的身旁,样子跟母亲一样焦急,与母亲不同的是,她还失态地跺脚,把一堆无
辜的水草跺成了烂泥。此时船已经到了湖中央,就在我父亲沉船的地方,那船也开
始往下沉,先是船头往水里下沉,然后是整个船体……母亲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
方德才家的受到感染,也号啕大哭,呼天抢地,仿佛沉掉的是她家里的什么人。
在哭喊声中,船沉得更快,一会儿便消失在湖中央。湖面又恢复了宁静、冷清
和孤寂,像一本翻开又合上的书。
事情已经过去了许多年。男人给浦庄每家每户做的家具仍然还在用,质量经受
住了时间的考验,但那来历不明的男人跟我父亲一样逃不过迅速被遗忘的命运。只
有我,风和日丽的时候,一个人站在湖边,在浓密的柳叶下,双脚浸润着湖水,抬
头往湖心放眼望去,经常能看到两只熟悉的一模一样的船并行飘荡在湖面上,好像
要往我家这边漂来,但永远都离我家那么远。还有一次,我在西湖雷峰塔前小憩,
偶然看到两只像父亲撑过的船,在烟雾弥漫的湖面上若隐若现。我惊喜交集,对着
它们猛喊,它们仿佛受了惊吓,转眼便消失了。我忽然想到的是,听说雁湖和西湖
是相通的,连接它们的是一条地下暗河,在雁湖经常能捕获到西湖才有的鱼。这种
事情,可以当成一个传说,因为我从来没看见过地下暗河,而且,我家距离西湖至
少有五百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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