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因为周六的大搜查,我跟男生地下党接上了头。初中的时候,还不流行男女生
说话,所以我们都是早上跑操时,他拖拖拉拉跑到男生最后一个,我呼哧呼哧跑在
女生头一个,这样就挨上了。男生的武侠社,叫“圆月弯刀”,创始人是个一脸粉
刺、个头粗大的大男生。他已经留了两级。从他那里,我知道还有个写武侠小说的
人,叫做古龙。他们后期产生了极大分歧,一个气宗,坚持练内功,打坐、吐纳,
练剑气。另一派也很响亮,叫少林。少林派的男生,手上常年都带疤,那是他们练
铁砂掌,学校附近的杨树都被他们一掌一掌拍死掉。如果一个男生,每天神经病一
样在学校院子里踢腿,一趟十个到头,转回来再踢十个,每天踢六百个来回,那他
就是在练下盘。还有半夜不睡,在宿舍里练站桩的,把起夜的兄弟吓得尿在裤裆里。
知道我们只练轻功后,男生老大哥怜悯地问,那怎么够?太偏门是不行的呀—
—这时我忽然发现,在他被粉刺毁灭的粗蠢脸上,还有一双深不可测的悲悯眼睛。
他本人是气宗和少林派的集大成者,夜晚打坐,凌晨踢腿。我说,那古龙的招式都
是一招定生死,也没有具体入门心法,看他有啥用?这时,一阵旋风,黑口袋般套
到我们头上,他似被人用根细绳勒住,探出了脖子,艰难而坚定地说,古龙,是我
们的精神领袖。
“圆月弯刀”坚持了一年半,初二下学期,学习紧张,他仍然晚睡早起,瘦得
像饿狗,眼睛里却像有一千瓦的灯泡在烧。最后他被家长领走。那天下午,他在教
室门口跟我们当胸一抱拳,朗声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我突然发现他
变成了另一个人,形销骨立,长手长脚,风吹起他的衣裳,衣服下摆空空荡荡,像
一只失群白鹤拍打硕大孤兀的翅膀。我们后来再也没见过他。听说他疯了。
初二后,大家日子都很难过。我们的教室是间地下室,快放寒假时,也是最冷
的时候。校长不许开窗户。我们混混沌沌坐着,像一锅馄饨,在开水里扑腾。周日
改成考试日,上午考两门,下午考两门,周一公布成绩。黄玲玲越来越暴躁,连校
长也骂。立刻有人在日记里揭发,校长回批:不要打同学小报告。
她又要考第一,又要半夜练功,有段时间,我看她几乎跟男生老大哥一样疯狂
了。当然,她可以改到白天练,睡觉时间就有保证了。但她绝不。对她来说,练武
功是一种羞耻——比看课外书、跟男生谈恋爱还令人不齿。
关于我们练轻功,具体是这样,每天晚上两点钟,大家都睡了以后,我们就翻
大门出去,练一个小时。她有时会拉我一起跳,但我也没沾到她的灵气,反而更紧
张,还是磕在砖头上,肿的包像杏那么大。
那些砖都是大条青色砖石,烧得很好,用手指叩一叩,还能发出如银似罄的声
音,磕在上面特别疼,我的膝盖变成了紫色。黄玲玲每天晚上跳一百下,每次都跳
到最高处。但也就此而止,腿上别说绑沙袋,即使握一块砖头,她也无法再跃上第
六层,同样磕出来一个紫膝盖。后来她总结:不拿任何外物,她可以跳得比一米二
还高。她开始寻找更高的目标,那一阵她有点疯疯癫癫,见到什么都要量一量,再
跳上去。
那段时间,我们半夜溜出来练轻功时,聊了好多。我知道她从来不笑,不是因
为清高,而是她觉得笑起来脸部肌肉扭曲,很丑。她从来不唱歌,因为她在家敢哼
上一句,就会被她爸扇耳光。她发脾气,因为她爱脸红,被男老师点名念课文,或
者有男生看她一眼她都会脸红。她袖子里总是别一个别针,觉得自己脸红就扎自己。
她挽起袖子,给我看她胳膊上深深浅浅的针印儿。看武侠书,看到有两性描写她就
会勃然大怒,把书的那几页撕个粉碎。
平静下来后她承认自己心理有问题,但她没时间管。练轻功已经占用了她最宝
贵的学习时间。如果考不上师范,她就什么都完蛋!
我不知道P 市怎么样,在宝城,有段时间,是不流行上高中的。高中是市里孩
子的特权。我们最完美的道路是初中考师范,这样,学费免了,毕业后连工作都有
了。但这是农村孩子的福利,只有他们才能为免学费、有工作拚命。剩下我们这一
部分,县城户口的孩子,就是随大流,听天由命。但是我当时并不发愁……你知道,
时间的速度是不均匀的,有时会特别特别缓慢,像一锅熬得太稠的粥,有时它又迅
猛无比,像最不可思议的剑侠千里之外射出的一道剑气,他意念方动,这一剑已经
劈在你胸口。那个时候,我几乎感觉不到时间流逝。
黄玲玲是那种罕有的女生,她学理科特别轻松。她的志向有三:一是将来当个
数学家;二是作家;三呢,是当一个企业家,将来可以发展农业,让故乡富裕起来。
听到最后一项,我看看她扎满了针洞的两条胳膊,什么也没说。当然我也好不到哪
里。我的第一志向是当作家,第二志向是歌手,第三是武林高手。
武林高手不在黄玲玲的志向之中。“它属于另一个范畴。”她向我解释,我记
得还用了几何里的一个概念,辅助线之类的。一涉及几何,我就只会傻乎乎地问,
什么意思,什么意思?她说了半天看我还是傻头傻脑,就骂我笨蛋。她说过,一切
用数字都能概括。这是她热爱数理化的原因,此乃世界本质和基础。但是,她屏住
呼吸,伸出一根手指:武功是另一个世界,它是无限,靠我们的智慧无法理解,只
能相信。
所以我们一个晚上接一个晚上去蹦那个该死的破墙。我们相信武侠书里说的,
当你练习到一千万遍时,奇迹就会发生,你将身轻如燕,穿云破空。黄玲玲已经出
现这样的苗头,我们为了寻找更高的跳跃目标,找到了学校后面的食堂,那是一间
白色平房,一人多高,屋顶上覆盖着黑色的薄瓦。我们为这个目标争论过,我担心
踩破瓦,但附近没有更合适的高顶。黄玲玲说她有把握。那时刚刚深秋,她就穿上
了棉袄,是那种自己套棉花的臃肿的土红色棉袄,胳膊上带着蓝色袖套,为了暖和,
穿一双黑色雨鞋。这些奇怪的搭配让她在白天看着像个小丑,但夜晚,她练习跳跃
前的沉静,就像换了一个人,没有任何可笑之处,反而令人不安,像看到了某种特
别庞大,跟现实生活比例严重失调的东西。
她伸开双臂,头发无风自动,统统朝后,紧紧贴住脸。她顿足,犹如燕子归巢,
斜着投入黑色屋顶。从下面看,只看到一张苍白的脸,在夜色里漂浮。食堂的狗狂
叫起来,深夜中听着格外狂暴。我们狼狈逃窜。那些日子,她说感觉体内有使不完
的力量,在四肢内循环往复,川流不息。而我和我的紫膝盖和永恒的磕倒在第四层
台阶上的成绩,把我们俩挽留在一个相对正常的现实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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