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自从丈夫和那头狮子一同失踪后,她家的门就对外界关闭了。这个家,宛如一
个尘封的床底,里面全是絮状的羞耻。丈夫失踪了,舆论普遍的说辞是,驯兽师卖
掉了属于动物园的狮子,带着不多的几个钱,跑到南方去了。他为什么抛弃妻子?
舆论说因为女人怪僻,做丈夫的不堪承受这样一个女人。她怪僻在哪里呢?这也有
部分属实。譬如,对于自己的家,她疏于照料,令自己的儿子身上有一股“屎味”。
但是,每个星期她都会用来苏水给鹤舍消毒。舆论说,她像一只鹤,至于像一只鹤
又如何,舆论就不管了。嘿嘿,大家自己去想吧,像一只鹤……公园的领导也被舆
论左右了,她向他们索要自己的丈夫,在他们眼里,似乎都没有太多的正当性。最
后,舆论就成了结论:她怪僻,因此丈夫借机离家出走,还拐走了动物园的一头狮
子。
现在,两个女人在她的家里睃巡,女人感到空气都紊乱了。怎么会忽略了这一
点呢?怎么就没有想到她已经不堪这样的窥视。女人站在水池前洗菜,心思张皇。
她想到了早起时床下丢弃的那几团卫生纸,踩下脚边的翻盖垃圾桶,幸好,它们在
里面,和它们在一起的,有莲藕皮、菜根、包装袋、絮状的灰尘和悲伤。
厨房的门被推开了,两个女人站在门外。“照片呢?”她们一个开口问,一个
用脸上的表情问。
女人不知所以,木讷地望着自己的客人。
“儿子的照片呢?”喂象的女人似乎还顿了顿足。
女人立在水池边,两只手和菜一同浸泡在水里,一瞬间慌张不已。是啊,照片
呢?儿子的照片呢?为什么要把它塞进抽屉里?为什么不将它隆重地摆放在醒目的
位置上,像一张治病的药方或者营业的执照?为什么她不能像她们一样,正当地做
一个被规定了的郁郁寡欢的母亲?她为什么羞耻?为什么因为羞耻而羞耻?她无法
回答。好在,她们交换了一下心领神会的眼神,没有追问下去。
屋子是老式的屋子,没有餐厅。三个女人合力把餐桌搬在窗口,围坐在春天的
阳光里。餐桌上摆着电磁炉。电磁炉?她怎么会有这样的设备呢?记不得了。可能
是动物园发的福利。炉子上的锅在加热。三个丧子的母亲,在等着沸腾。与动物园
一墙之隔,楼下的街道常年洋溢着一种节日般的气氛。从窗口望出去,可以看到摊
贩把花花绿绿的气球挂在长长的竹竿上,看到寻找车位的车辆在焦头烂额地蠕动。
以前,女人经常在窗口喊自己的儿子。现在,她仿佛能够看到一个单薄的少年在这
条街上呼啸而过。
两个女人一直在交谈,一个说死去的女儿,一个说死去的儿子。没有主旨的闲
话,让各自的“死孩子”短暂地复活。卖门票的女人似乎说起了她女儿初潮的那些
事,说得风生水起,让屋子里都有了一股少女经期的气味。
“你说呢?”喂象的女人征求她的意见。
女人仿佛从梦中被叫醒。她已经从窗外收回了目光,也一直看着她们,貌似在
安静地聆听,可是她没有听清她们在说些什么。好像是在追悔,一个说,早知道这
样,就该在女儿生前满足她的一切愿望。一个说,早知道这样,就不该让儿子跑到
南方去打工,养在家里,比什么都好。听着听着,女人就走神了,早知道这样,就
不该生下他们。
“是不是,你说是不是?”喂象的女人突如其来地催问她。
“噢,是。”
“就不应该放他们走,留在自己身边,总归是不会有太大的闪失。”
——不该放他们走吗?这一点她拿手的。每到秋天,女人都会及时剪短幼鹤的
羽翅,以防它们飞逃。
“是,是。”
“留在身边就保险吗?我闺女从来没有离开我半步,也这样了。”卖门票的女
人不禁反驳。
大家一下子哑口无言了。这个反驳就像是当胸一击,毫不客气。有什么好说的
呢?这些没有主旨的闲话!什么也阻拦不住他们的离去。怎么死的都有!病死的、
轧死的、摔死的、淹死的、捅死的。女人们枯坐在春光里。电磁炉上的锅发出微弱
的咕嘟声,快要沸腾了。
“天呐!”卖票的女人陡然叫了一嗓子,另外两个女人吓了一跳。
卖票的女人用一只拳头塞在嘴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窗外。顺着她的目光望出
去,她们看到了什么?
起初,女人认为那是一只被遗弃在窗外的玩偶,趴伏在对面那座楼的一台空调
外机上。但是,她即刻更正了判断,禁不住定格在幡然觉醒的那个瞬间里。那不是
一个玩偶,那个裹着红毛衣的肉墩子,在动。定睛去看,确凿无疑,是一个婴儿。
他的身后也是一扇洞开的窗户,床、一组长沙发、一组不知为何物的木质装修,连
缀起来就是一条完美的通道,错落有致地延伸到窗外的空调外机上。屋内空无一人,
透过窗框,像在电视荧屏里一样。
一只失控的气球飘上了天空。气球飘过婴儿,婴儿抬头了,张望眼前扶摇的过
客。
“娃娃!”
“别动!”喂象的女人低吼了一声。
三个女人都看到,对面的婴儿蠕动了一下。他可能感到了危险,试图缩回去,
但是他还没有学会这一招,所以只笨拙地表达出来想要缩回去的意愿。这个意愿已
经令人感到目眩神迷。
女人困惑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透过她家的窗框,世界整个都像装在电视机里
一样。在初春的阳光里,一个趴在空调外机上的婴儿,隔壁阳台护栏的影子在他的
身上犬牙交错。那应该是七楼,高吗?对于这一幕,很高。一个婴儿悬在空中,进
退两难。两难吗?一个婴儿,会有这样的判断吗?他应该感到了不爽。对于这一幕,
她们所处的角度堪称最佳。女人可以看到,婴儿的脸似乎皱成了一团,苦巴巴的。
那一刻,女人感觉自己不是在屋子里,而是被一股力量顺手也撂在了悬空的境地。
“乖乖!”
“他在干啥?”
“自己爬出去的?”
“大人呢?”
“肯定是保姆跑出去了!出事了吧!”
两个女伴在激烈地讨论,她们像她一样都傻掉了,仿佛不是在目睹现实中的情
景,而是在看情节荒唐的电视剧。电磁炉上的锅发出噗的一声,红亮的汤水掀起了
锅盖,终于沸腾了!三个女人面面相觑一下,拔腿向门口挤去,还没有冲下楼梯,
街面的嘘声就传了过来。
街上的人也看到了婴儿,是卖气球的人首先发现的。他的一只气球不翼而飞,
他用目光懊丧地追踪着自己的气球,当死下心来的时候,他也像三个女人一样,有
片刻的困惑。他甚至还点了烟,难以理解自己的心为何这般沮丧。不过是一只气球,
每天都是要损失几只的,但眼睁睁地目送这只气球离去,让他心烦意乱。终于,他
丢下了手里的烟,仰天大吼了一声:“妈呀!”
他发出了这一天最响亮的一个声音。其后,每一声惊呼的分贝都在递减。人们
自觉地意识到,大呼小叫,此刻就是谋杀,当然也有难以置信的人。
“是个人?”
“不会吧?”
“谁家大人会这么粗心!”
“猫吧?”
“你见过穿红毛衣的猫?”
“是个人!动了!”
“动了吗?我没看出来。”
三个女人的到来让群众统一了认识。卖票的女人急促地说服每一个人,“是个
人,婴儿!没错的,我们从窗户里看得清清楚楚,就八九个月大吧……”
“男孩还是女孩?”有人问。
卖票的女人愣住了,她回身征求同伴的意见,“男孩还是女孩?你们看清楚了
吗?”
立刻有人质疑了,“你不是看得清清楚楚吗?”
卖票的女人哇地一声哭了,但她哭得克制而沉闷,将拳头再一次塞在嘴上。喂
象的女人火了,“爱信不信,快去喊警察!”说着,她摸出了手机报警。
空中的婴儿似乎是一个自然现象,一个他们似乎习焉不察,却从未掂量过的自
然现象。街上的交通瘫痪了,没有刺耳的喇叭声。有热心肠的人专门跑前跑后,负
责向司机们解释一切。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观望的人群在冒着兴奋的气泡,
眼见也是要沸腾的架势,却好像被捂在了高压锅里,激动而压抑。有人举着手机拍
照,将空中的婴儿像素化。大多数人向那个位置的下方涌去,不约而同地想到要在
地面构成一道防护。
“嘘——”
世界在一片嘘声中寂静。春天的风吹过,公园里传来一声声熟悉的鹤唳。
风声鹤唳。
“嘘——”
女人遗落在人群的后面。她再一次感到呼吸有些困难,仿佛是一种哽咽的感觉。
半年多来,她、她们,三个丧子母亲的聚会;那些没有主旨的闲话;那些自欺欺人
的追悔;那些仿佛与己无关的剧情,都在这一刻揭穿了。世界逼真了,成为了一个
当下的世界。现在,整个世界都在屏声静气,凝望着一个婴儿的安危。这个婴儿,
甚至令人愤恨,他还没有长成人形,是男是女都说不清楚,可凭什么就这样捂住了
世界粗重的呼吸,牵动了世界那颗坚硬的心?他趴伏在空调外机上,把一条命摆在
了世界的眼前。他蜷缩在空中,像一个肉乎乎地倒下的问号,替所有夭折了的“死
孩子”发问。
那只飘走的气球晃晃悠悠又飘了回来,再一次靠近了婴儿。气球拖曳的绳子如
同天空的把柄——拽一把,天空就会轰然坠地。
“不要惊动他。”一个女孩在身边轻声呢喃。
这是一个买“阳光早餐”的女孩,女人认识她。她是儿子的同学,她的父母也
是动物园的职工。这个早早辍学的女孩倚在自己的推车上,着迷地仰望着空中,嘴
里动情地自言自语:“这是世界的婴儿……”
女人用手捂住了脸,顷刻间发出一声呜咽,像当年她的儿子空洞地一拳,打在
了她的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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