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飞……你在天花板下面飞,你的天空无限延伸,你自由自在,无所拘束,放肆
地挥动着华丽的翅膀,迎空翱翔,你是无敌的斗士,唱着高亢的歌曲,你凄凉的嗓
音从整饬有力的节奏中穿越,你张口吞进了大风,那来自遥远地带的寒冷气流,在
你耳边吹响了进攻的号角,你已无所畏惧,你闭紧了双眼,向深夜的尽头俯冲,一
切都在飞速的离你远去,你确信周围的景致正是你梦中所见,你畅快地享受着无所
依托的晕眩感,你开始相信飞翔并不困难,只需要放松,再放松,什么都不做,你
混淆天地,颠倒晨昏,你失去了形状和重量,像荒野间的一声呼哨,像你童年时扔
向湖心的那颗果仁型石子,不知所终,你用尽了毕生的力气,臂膀仍隐隐作痛,你
确信那石子还在孤独地飞着,至今未落入水中,你将追随它的踪迹,直到山穷水尽,
日月消沉,你和飞马流萤为伴,你一意孤行,但你终将褪尽浮华,隐去最初的激情
与虚妄,化身作那片茫茫的尘沙,你隐约看到了自己的归宿,那深嵌在掌纹中的宿
命,那不可更改的繁琐的生命线,你的肉身压迫着你,使你无力地降落在地面上,
四面的墙立刻包围了你,精致的玻璃密不透风,你只有退化的四肢,你从未高出过
天花板半步,你伸脖子,蹬后腿,向后叉开双臂,你的影子映在白色的墙壁上,飞,
一个象形字,一个易于模仿的简化字,你单腿立地,摇摇晃晃地保持了三分钟。
如今,再也没有什么可以打破我的沉默,我每天困守在这里,用一成不变的视
角去观察周围,并没有因为单调和寂寥而稍感不适,对我而言,对面楼层上洞开的
窗口,稍远处街角上的三两行人,以及无时不处在微妙变化中的温度和空气的质感,
已足以让我应接不暇,那面爬满青藤的长墙下,时常有俏丽的衣着闪过,年轻的笑
声远远近近,有时躲进了墙角,有时又灵巧地攀上了院子的旗杆,在有风的黄昏里,
被一面舞动的旗子传向了远处,然而,这一切并不能诱惑我,我从未奢望过离开这
里,想像中的远方正向我靠拢,时间并不存在,我也没有按时老去,在很多时候,
当四周突然归于沉寂,我仍然能听到我体内的血液正在滚滚流动,骨骼和骨骼在碰
撞,无数个神经末梢在狂声呼喊,我按捺住了冲动,把自己重新溶入到无声的世界
中,再有些时候,一辆从窗口疾驰而过的车,或者一阵不知所云的警报声,也会让
我突然想起你,你的形象是写意的,没有一处细节经得起推敲,尽管你也许才离开
五分钟,你现在在做什么?我想像着你,虚构着你,你以各种样子出现,经常想到
是这样两幅场景:你穿着花格子围裙,走在清晨的街上,手里提着一桶白色油漆,
看到车站牌就往上刷,有几次你看走了眼,把等车老头举在眼前的报纸刷得雪白,
你害怕被发现,想混进人群中,却发现脚上穿着丢人的红色棉拖鞋……另一幅画面
中,你满门大汗,骑着一辆四轮的加长自行车,慌不择路地飞驰在大街小巷,不时
紧张地回头张望,后面的两个座位上捆放着两个箱子,一箱子口罩,另一箱子是你
去年的水电账单,你跑什么,是谁在追你吗,路上的行人都关切地问你,你们没看
到吗,你气喘吁吁地回答,是是是,是后面的三个轮子在追我……我笑了,不知道
这里面有何寓意,也许我应该摒弃任何主观的臆测,更加忠实地记录你,但随后,
一个长期困扰我的问题又来了,我和你是什么关系?我和你是分别独立的吗?我和
你之间,谁更真实一些?够了,够了,无休无止的形而上的烦恼,这并不是我想要
的,毕竟,我只生活在蛛丝马迹中,在所有的喧嚣和纷扰中,我只负责记录时间,
观察现在,并回忆过去。
那些花儿,吸足了雨水,在黑夜里滋生,在阴霾的早晨绽放,你正在窗前刮胡
子,偶尔抬头发现了它们,由于湿气太大,你的胡子变得生涩而富有韧性,电动剃
须刀有气无力,似乎在一根一根地往下拔,你停下来,带着左半边脸上的胡茬同外
张望,你搞不懂那些花是怎么出现的,它们簇拥在窗前,有红的,有白的,有紫的,
有黄的,全都叫不上名字,也许是野生的吧,你想,你不是一个细心的人,对植物
和花卉的科属也缺少研究,连续几天的阴雨天气妨碍了你的思路,到处笼罩在白蒙
蒙的雾气中,耳中始终充斥着细碎的雨声,像一场冗长而乏味的陈述,现在,雨停
了,雨声却还在继续,你决定记住每一朵花的形状,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向我一一描
述,你担心我不会相信,为此多花了几分钟的时间,你确信已经谙熟在心,然后,
你换上了电池,刮完了剩下的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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