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1971年,我十四岁,有些事懂了,很多事还不太明白。“文革”祸乱十年,这
一年正好居中,还得有五年才能最后结束,“四人帮”还在横行。到秋天,林副主
席出事,他的飞机从天上掉了下来。母亲被宣布解放,这意味着她再也不用去打扫
厕所。风水已开始轮流运转,“造反派”接二连三倒霉,老干部们一个个重新恢复
工作。
对于我们家来说,1971年是“文化大革命”的剪影,这一年相当于十年。“文
革”从来不是铁板一块,是个逐步演变的过程,遭罪的人各式各样,此起彼伏,昏
暗漫长,充满了后人难以理解的戏剧性。很快,扣发的工资补发了,吴凤英也接到
了搬家通知,要把占据的房子让出来,重新还给我们。她当然不是很高兴,搬离时,
执意要将那张写字桌带走。母亲不答应,说这是我们家的东西,你不能带走。吴凤
英也不答应,说过去的过去是,现在早就不是了。于是吵起来,大家嗓门都很高,
母亲不顾一切,吴凤英气势汹汹。
父亲胆小怕事,在一旁和稀泥,劝架,说,算了算了,桌子我们不要了,反正
也有了一张新的写字桌,不就是写写字嘛,让她拿走好了。
母亲咬牙切齿,说:“她非得要,我可以把这张新的给她。”
吴凤英不依不饶,说:“新不新跟我没关系,我还就认定是它了!”
最后,还是把那张写字桌带走了,母亲非常委屈,非常悲伤,非常愤怒。接下
来大约一个月,母亲钻进了牛角尖,三番五次地非要把写字桌讨回来。吴凤英呢,
也憋着一口气,就是坚决不还。那时候当家作主的是“工宣队”和军代表,请他们
出来评理,也断不出一个是非。
吴凤英坚信“工宣队”军代表站在自己一边,她警告母亲说:“你不要太猖狂
好不好,刚解放,就想反攻倒算?”
很多年以后,我仍然忘不了母亲当年的执著,为了要回这张写字桌,她真的有
些不屈不挠,成天唠叨。那时候,父亲常常是她数落的对象,因为他根本不在乎这
张写字桌。父亲的无所谓态度让母亲很恼火,很显然,吴凤英的话深深地伤害了她。
在母亲看来,只要不把属于自己家的写字桌要回来,她就还没有真正地被解放,就
继续处于水深火热的隔离审查之中。
我印象中最深刻的1971年,不是林彪事件,不是母亲还在打扫厕所,不是被解
放,不是年底突然又当上了“革命委员会”副主任,而是她一直在念叨,反复提到
那张被吴凤英带走的写字桌。她把怨恨都集中到了父亲身上,嫌他太无能,明明是
自己的东西,却又不敢把它给要回来。正是因为他太胆小怕事,吴凤英才会这么猖
狂。
母亲不惜用最恶毒的话来刺激父亲,说:“你当了‘右派’,我埋怨过一句吗?
没有,我知道那是犯错误,是犯了不小的错误,是很大的错误。犯错误就是犯错误,
犯了,就要认,我们可以改。这桌子不同,这桌子不一样,这是自己家的东西,吴
凤英她凭什么要拿去,凭什么?”
母亲想不明白父亲为什么不在乎,父亲也想不明白母亲为什么会那么在乎,会
把一张写字桌看得那么严重,竟然比丈夫被打成“右派”还可怕,比“文革”初期
的戴高帽子游街还不能忍受。无论母亲如何喋喋不休,父亲都不还嘴,他默默地承
受着,时不时还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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