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女人从餐桌前站起，扭动腰肢，做饭后运动；男人坐着拍自己肚皮，很满意的
样子。女人扭着来到一侧小立柜前，动手摆弄上面的四个木偶人，四个木偶被她摆
成互相依偎的两对情侣。

    男人悄悄来到女人身后，一下扑过来，女人灵巧地转身躲开。男人扑空，手扶
在立柜上，做出种种豪迈威武蔑视众生的动作和表情。看到四个木偶，开始摆弄，
把他们摆成四个张牙舞爪的形象。女人在一边继续扭腰。

    男人和女人在房间里周旋。女人手扶着餐桌旁的椅子活动腿，男人走过来，女
人就走开；女人坐在另一把椅子上，男人也向那把椅子上坐去，女人闪身一躲，错
开；女人坐在沙发上，男人跟过来，直接朝女人身上坐，女人翻身，让开，顺势趴
在沙发扶手上。男人坐空，重重地砸下来，像掉进一个陷阱。

    两人赖在沙发上，各自出神。

    茶几上的水果篮里，花花绿绿的苹果，女人拿起一个走进厨房，哗啦哗啦地洗。

    男人从茶几上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足球比赛的声音响起。男人欠起身，表
情专注、兴奋，伴以挥拳动作。

    女人拿着苹果回来，直接坐在男人身上。男人坐怀不乱，眼睛只盯着电视。电
视屏幕闪着光，打在两人脸上，忽明忽暗。

    女人从茶几上拿起遥控器一按，声音变成了《新闻联播》，男人的兴奋戛然而
止，两人面无表情地听新闻：“胡锦涛总书记高度赞扬了两国人民的长期友谊，并
再次重申了和平友好合作共建的重要原则……”女人按遥控器，新闻声音变成：
“力争使我国国民生产总值再创新高，并保证人民群众物质文化生活水平日益提高
……”两人继续面无表情。女人再按，变成娱乐节目《快乐集中营》，男人和女人
开始有节奏地傻笑，在面无表情和哈哈大笑之间快速、突兀地切换，好像有人在胳
肢他们，遥控他们。终于，两人笑得浑身乱颤、失去控制、互相纠缠在一起、瘫倒
在沙发上。男人笑出了眼泪，拿女人的袖子擦眼睛，女人笑得拍男人胸膛，掐男人
胳膊，乱作一团。女人挣扎着，抬手一按遥控器，节目中止，两人立即变回原来的
姿势和表情。此时节目换成《人与自然》的声音：“正是动物的群居性使他们规避
了来自人类和自然界的种种风险和灾难，在寒冷的西伯利亚，海豹们常常四人一组
出没在冰川下……”两人看了一会儿，嘴张着。女人再按，声音变成舒缓轻淡的音
乐，两人恢复原态，安静地看。

    音乐声中，男人和女人的身体仍然交织在一起。女人把手伸向男人的头，男人
却歪头，赌气一样躲开女人的手。稍顷，男人的手慢慢朝女人的手伸去，女人则早
有准备，抱起双臂，手藏在胸前。

    男人打哈欠，女人挠背。两人调整坐姿，往沙发里陷得更深些、更舒服些。

    女人稍欠身从茶几上拿起苹果，缓缓咬一口，咔嚓咔嚓。苹果放回茶几，男人
又拿起来，缓缓咬一口，更大的咔嚓咔嚓。两人盯着电视，你一口，我一口，吃得
兴味索然三心二意，苹果被啃得体无完肤两面开花。突然，两人同时伸手向苹果，
又同时停下，犹豫一下，再同时快速伸向苹果，同时抓住苹果，同时啃苹果，像婚
礼上的新郎新娘，但啃得更积极，更凶狠，像两只动物在争抢一个猎物，像两只动
物在互相撕咬。苹果越来越小，两人的嘴越来越近，像狂吻。最后，苹果被啃得只
剩了核，两人共同举着核，朝旁边的垃圾筒瞄准，瞄了几下，扔出去，砰！没投中，
两人起身把苹果核共同捡起来，再坐回原来姿势，再扔，又没中，再起身捡，突然
无趣，顺势把核丢进垃圾筒，再坐回沙发上。女人从茶几上抽出餐巾纸擦嘴，用了
两张，男人拿女人用过的餐巾纸擦嘴，也用了两张。

    电话铃响起。男人和女人从沙发上跳起来，四处找电话，老头和老太擦着手从
厨房出来，也急着找电话。四人翻箱倒柜地找，铃一声声催。男人从茶几底下找到
无绳电话，其他三人也凑过来，面带期望。男人接起来，“喂？”四人侧耳倾听，
一片沉默。话筒突然响起“嘟——”四人懈气。

    隐约响起高跟鞋走来的声音，四人重新警惕，寻找声源。随着高跟鞋声的靠近，
四人慢慢聚拢在门前。老头和女人趴在猫眼上往外看，猫眼有一只，眼睛有四只，
各自闭起一只，还有两只，互相挤来挤去；老太把耳朵贴在门上听；男人抢不到位
置，干脆趴在地上，扒着人腿，从门缝处往外看。

    高跟鞋声突然停下，四人屏息，定格。

    高跟鞋声再起，从右至左经过门前。四人的身体从右至左转向，和着高跟鞋敲
地的声音，响一下，转一下，像木偶人。高跟鞋起初快，到门前慢，犹豫、试探、
蹑手蹑脚，突然又快，终于远去。四人身体松弛下来，老头和女人揉眼睛，老太揉
耳朵，男人从地上爬起来，揉胳膊揉腿。四人散去。

    老头和老太在客厅踱步，偶尔坐一下，又起来，烦躁，疲惫，迟缓。

    老太注意到立柜上的四个木偶，凝神看一会儿，动手摆弄，把木偶从张牙舞爪
变成姿态温顺、互相手牵手的形象。

    老头踱到房间中央，两手绕到后背抓痒。中间部位够不到，老头用力够，身体
扭曲，变换姿势，还是够不到，痒得难受，从茶几上找工具，找不着，顺手抓起一
个空的矿泉水瓶子，伸到后背挠，像隔靴搔痒，越挠越痒。痒得浑身扭，希望借衣
服的摩擦来止痒。

    老太也踱到老头旁边，她用手握成拳，捶打后背。腰部中间够不到，她费尽力
气，左右换手，还是够不到。把老头用完的矿泉水瓶子拿过来敲打后背，太轻，不
管用。

    两个老人的后背艰难地蠕动着，一个痒，一个疼。

    终于停下来，都有点气喘吁吁。

    两人来到沙发前，老头从茶几下拿出一个茶杯，老太拿出一盒茶叶打开盖子，
老头抓出一些茶叶，老太打开茶杯盖子，老头放进茶叶，老太拧掉保温瓶的盖子，
老头拿起保温瓶倒水，老太把茶杯盖子盖上，老头把茶叶盒的盖子盖上。两人动作
衔接流畅，配合默契。

    老头从茶几下拿出一叠报纸，两人各取一张看，都有点看不清，调整角度和距
离，还是看不太清。老头把眼镜摘下来，看清了；老太把老头的眼镜戴上，也看清
了。两人看完一张，再换一张。

    看了一会儿，老太摘下眼镜揉眼睛，老头也拿手帕擦眼角。老太从茶几下拿出
一台老式录音机，按下播放。高亢有力的进行曲响起，老太赶紧坐正，老头也放下
手帕挺起腰板。进行曲中响起一个20世纪50年代的普通话：“为革命，保护视力，
第一套眼保健操，现在开始！请闭眼！”老头老太闭眼，把拇指放在眼眶上部，等
待口令。口令响起：“一二三四，二二三四，三二三四，四二……”音乐忽然停下，
普通话带出地方口音：“停停停！我看到还有很多同志睁着眼睛看别人，难道你们
是来做观众的吗？现在听我指令，所有的同志都请闭眼……闭眼！”老头老太眼睛
紧闭，“好，请把拇指放在眼眶上部，随我的口令轻轻揉动，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三二三四，四二三四……”音乐声渐小，普通话恢复标准：“抓革命，促生产，第
一套眼保健操到此结束，请睁眼。”老头老太睁开眼，继续看报。

    老头看到有意思的内容，从茶几下拿出一把剪刀，开始剪报，剪不准，拿起老
太放下的眼镜戴上，再剪。老太则拿起茶几上的报，一张张走马观花地看。老头把
剪下的内容小心夹进本子，把剪过的那张漏洞百出的报纸放在桌上，老太又把它拿
起来，举在脸前看，报纸上正好五个洞，像五官。慢慢地，报纸越贴越近，终于贴
在老太脸上，五个洞露出五官，像敷了层面膜。同时，老头把剪报本摊在膝盖上看，
头越来越低，终于趴在本子上。

    鼾声响起。一个高，一个低；一个扬，一个抑。鼓乐齐鸣，琴瑟相合。房间像
个巨大的肺，房间在呼吸，灯光是氧气，吸气时亮，呼气时暗。

    突然响起狗叫。汪！汪汪！

    老头和老太惊醒，先找报纸，报纸掉到了地上。狗又叫，两人从沙发上站起，
辨别狗叫的方向。男人和女人也从卧室出来，循着声音，四人慢慢聚拢在门前。狗
声逐渐靠近，四人突然大喜，拉开门，表情立刻生动起来。

    男人朝门外吹口哨，老头向门外招手，女人高兴地又蹦又跳，扮鬼脸，老太从
厨房里拿出一包东西，掏出来扔向门外，引起一阵狗叫。狗的叫声兴奋，伴着讨好
和谄媚的叹息。老太扔光了，女人又跑回卧室拿出一包东西，男人和老头、老太也
返回屋里，四处找东西，然后每人都拎着一个袋子回到门前，朝门外扔、撒、掷、
抛。每一个动作，都伴着狗发出的叫声。最后，四个人的袋子都空了，狗声渐渐远
去。四人扶着门框，恋恋不舍地望着门外。

    关上门，四人再次散去。老头经过立柜，看到四个木偶，很不满意地摇头，把
他们摆成整齐的一排，呈立正姿势，然后把每个人的右手放在额前，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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