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老苏州这年五十岁,他在这里扛木头已经很久了。
这天干到天黑才卸完一船货,一收工,冯哥立刻领上几个弟兄去老苏州家了。
我挺过开始的几天以后,认为可以继续挺下去。他们给我上肩的仍是最细的木
头。我不好意思,要求给我上大一点的,冯哥不同意,两个上肩的兄弟,一个说:
“这是规矩,你就听冯哥的。”一个说:“本事要一天天练出来嘛。”我知道他们
都存心照顾我。我每天可以挣到两块多钱,我从这两块多钱里得到的满足足以抵消
我身体上受到的苦楚。我决心咬着牙关继续干下去。我暗中对自己说,要尽快做到
不要人家特殊照顾,但是这一点我一时还做不到。
每天回家,我都是筋疲力尽,倒头便睡。父母亲渐渐地知道我在外面干什么了。
他们不细问,也不说话,但是心里难过。我一回家,父母亲便把缠住我不放的小儿
女拉开,不许他们影响我休息。母亲每天给我装饭盒,我发现每天都有肉和鸡蛋,
但是我从女儿那里知道他们在家还是顿顿吃咸菜。我唯一的办法就是自己也不吃,
每天把饭盒里的荤菜原样带回家,这样强使母亲不要再给我一个人吃特殊的东西。
我和我的一家有饭吃,能活下去了。但是,我记得雷锋同志说过的一句话:吃
饭是为了活着,不是活着为了吃饭。而活着就必须有活着的价值和意义。难道我作
为一个人,一个念过二十几年书的人,就这样每天靠自己肩头对疼痛的忍耐力换一
碗饭吃,就这样活下去吗?这时我最大的痛苦不是肩头和浑身骨头的疼痛,而是内
心的憋闷和愧疚。我的出路在哪里?我的将来在哪里?我对得起生我养我的父母,
对得起培养我成人的老师吗?对得起我的祖国、人民吗?我的人生路……难道就永
远要这样走下去?
我没有时间读书了,这是很大的苦恼。而不读书,知识没长进,我就不配继续
做一个知识分子。这段时间我正在开始自学古希腊文,想通过它积累更多关于西方
文史哲和西方语言源头的知识。到码头以后,我的学习计划完全停顿了,怎么办呢?
有一天,我找到一个办法:利用每天上工在电车上的时间和走向码头的时间,甚至
是扛着木头向前走的时间,背希腊单词和希腊语法中词头词尾的变化。我甚至订了
计划,每天记多少个单词,多少条变化规则。我记得,有一天早晨,北风呼啸,我
缩着头颈向码头走,嘴里不住地背诵“哦衣米,哦衣米……安斯罗坡斯,安斯罗坡
斯……”大约还不停地随着每一个音节的读音点着头,一个好心的民警以为我有精
神病,跟我走了好一段路。
我们队伍中的人员偶尔有一点变动,基本是稳定的,大家越来越熟,互相开玩
笑,打打闹闹,但是从不翻脸,而且彼此很关心。比如蒋介石,总以为自己是杜鲁
门的老大哥,老是管着老杜,不许他抽烟,不许他干活中间脱衣裳,甚至不许他早
上一口气吃三根油条,说他太浪费。大家为此开玩笑说:“颠倒过来啦,杜鲁门管
不了蒋介石,蒋介石倒管起杜鲁门了!”每到休息大家这样说说笑笑,很是开心。
但他们从来不跟我开玩笑,这是不是说明他们还和我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虽然他们
并不少照顾我,比如每到吃午饭时间,我总发现已经有人给我的饭盒里冲上开水,
不让我吃冷饭。一天我问老板,是不是他们觉得我不够朋友,不愿和我接近。老板
对我说:“不是,他们都很喜欢你这个人。我刚来时候他们也对我这样。我算个啥?
才中专毕业。在他们眼里已经是个大秀才了。你当然就更了不起啦。你看这伙人,
他们对知识都怀着一种敬畏似的崇拜,所以对你我都非常好。这里有我们民族文化
传统的深厚影响啊。”
老板不到四十岁,他和我一样也喜欢文学,心中充满着许多美丽的憧憬和幻想。
我们谈得多起来。有一天我们卸的是一只小船,早早完了工,我和他两人都不想回
家,便坐在江边闲聊。他对我说:“不是号召知识分子改造思想、接近劳动人民吗?
我看呀,我们两个就是真正接近最底层的劳动人民、真正改造了思想、放下了知识
分子的臭架子。”
我们相视而笑,笑中含着自嘲的苦味。
我们面对滚滚流去的江水默默地坐着,大约是为了打破沉默吧,老板问我:
“你知道吗?每天扛着这些被人砍倒的树木,我心里真痛呢。”
“为什么?”我不懂他要说什么,随便地问。
“树是多好的东西啊。人类不知道爱护它们,反而拚命地砍伐它们。你知道吗?
我从前在新疆的时候,眼前一望千里,一棵树也没有。全是光秃秃的沙漠。听说,
从前那里也是绿荫葱茏,跟江南一样,都是因为人类千百年来的任意砍伐树木,才
把一片片的良田绿洲变成了沙漠。那时我多么希望能看见绿色的树木!”
他给我讲起他的故事。他原先在新疆塔克拉玛干沙漠中工作,他所在的银行就
设在塔里木河边沿上。他说,许多年了,眼看着沙漠一天天扩大,塔里木河一天天
变窄、变浅,有的地方已经断流,草场干枯了,沙漠步步逼近。他说:“那时候啊,
我每天坐在塔里木河边,就像我俩现在这样,注视着河水。由于大地没有了森林,
水土流失了,那条河没有了水源,就逐渐枯竭、消亡。真让人心痛!完全是因为我
们人类破坏了大自然!我就想,如果能有一位伟大的神灵,让那许多许多被人类砍
伐的树木重新再活起来,让它们在我们中国所有的荒漠上生长起来,让沙漠重新恢
复生机,那该多好哟!”
说着说着,他的眼睛里发出一股光芒。他完全沉醉在他的幻想中。我不由地保
持安静,倾听着,等他继续往下讲。“有一天,已经下班,回到宿舍里,睡在床上
了,不知怎的,我觉得自己还是静坐在塔里木河岸上,期盼着我的神灵的降临。
“忽然间,我看见和听见,从河的上游,好远好远的地方,轰隆隆地涌来大堆
大堆的被砍伐的树木,就像我们每天扛下船的这些木头一个样。
“这些树木,铺天盖地地涌到我的面前来。它们把整个塔里木河全都遮住了。
它们一涌到我的面前,就全都乖乖地停住不动,要我来拯救它们,让它们复活。于
是我就立刻向它们下达了命令,就像兵团司令给我们下命令一样。我说:”我的树
木兄弟们!神灵为了给人民创造幸福的生活,才让你们生长在这片土地上。可是贪
心的人们把你们砍伐了,让你们流离失所,变成现在这副可怜的样子!现在,我命
令你们,立刻奔上岸去,把你们自己重新种植在这些沙土里,你们会生根,会发芽
的,你们会把这片荒漠给我重新变成绿树成荫、水草肥美、牛羊成群的草原!‘“
他悠然神往地叙说着,我也安安静静地倾听着。
“你猜怎么着?!那些巨大的树木当真听从我的命令,一拥而上地奔上河岸,
都种植在那里,立刻生根、发芽、开花、结果,繁育出许许多多新的树木来。转眼
之间,塔克拉玛干大沙漠就变成一大片无边无际的绿洲了!
“我好高兴!马上跳进河水里,要把自己和那些亲爱的木头一同种植在那片土
地上,我也要在那里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这时塔里木河的河水呀,涨得好宽好宽,我走不过去了,有一根大木头就游
到我身边,让我骑在它身上。我好开心哟!我骑着那棵大木头,高声地唱起我们的
国歌来: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正在这时候,我醒来了,原来是做了一场美好的梦!”
他的梦真美,把我吸引得和他一样悠然神往了。
我们两人从他的梦中回到了现实。我们面前滚滚流去的,不是新疆的塔里木河,
而是上海的黄浦江。然而,此时此刻,我们的生活也正和他的梦有着密切的联系。
不是吗?我们每天扛着的粗大的木头,全都是被人们从森林中砍下的绿树变成的。
这时,老板凭丰富的想像力,又把我们眼前的生活和他的梦联接起来。他说:
“总有一天,我会把这一根根大木头推到江水中。我要骑在它们身上漂流,把它们
重新种植在我们伟大祖国的土地上。就像我在梦里见到的一样……”
他是一个多么可爱的诗人和幻想家啊。我们成为很要好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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