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订的是一家地道的四川餐馆,一来陈瑾是成都人,二来我在那儿吃过多次。
为避免彭组长的猜疑,我和陈瑾约好下班后在餐馆门前汇合。陈瑾是穿着实验室的
白色工作服来的,我很诧异。她解释说开衣柜准备换衣服的时候,不小心把钥匙扭
断了。我们俩几乎同时笑了。
陈瑾久居国外,被眼前的院落深深吸引。一扇油漆斑驳的大红门把灰色的高墙
一分为二,墙上有各种形状的窗户。门廊两端挂着红灯笼,红灯笼的绸面上印有既
幽默又吓人的五个大字:辣死北京人。一位身穿旗袍的小姑娘瞪大眼睛端详陈瑾,
小声嘀咕:“是卫生局的吗?”我摆摆手。小姑娘随后笑吟吟地用四川话招呼我们。
迈步进门,首先看见的是一件木屏风,上面刻着八仙,个个活灵活现,仔细端
详,发现八仙手里握着的不是他们原来的法器,而是一只只红辣椒。屏风下面有一
个长方形的石质水槽,里面有水,水面有荷叶,几条红白相间的鲤鱼悠然游动。拐
过去是庭院,三面是回廊。在房间刚落座,陈瑾又起身出去了,她说趁着天没黑,
再看一遍。她在院落里慢慢走,抬头望,不停地点头,身影真像个医生。
饭菜是她点的,我们边吃边聊。我很好奇,问她为什么会回国工作。她说:
“整个欧洲还在经历五十年不遇的经济危机,很多人失业。”
我呵呵笑着说一个大博士搞小白鼠实验有点大材小用,说完我就后悔了,国内
很多大学和研究机构不都是这样用人吗?我祝愿她在北京一切顺利。她突然垂下眼
帘沉默了。我隐隐感觉她有心事。她叹口气,望着窗外院落里的夜景,说道:“回
国后感觉也没意思……”
“过一段儿就适应了。”我说。
“如果有人能够说服我……我就辞职回成都老家……过另一种生活……”
“你说什么?”我自然很惊奇。
她表情平静,专注地望着我,“你能……说服我吗?”
她的话让我更惊诧了。我直起脊背,靠在椅子上。
“其实……现在这个社会谁也说服不了谁……”我说。
她望着我,沉默不语。
“你……认识他多久了?”我的问话有点突兀。
“八年。”她马上回答。
“时间不短了。”
她顺手把桌上的筷子摆成一个“八”字。
“你们什么时候结婚?”我说。
“他想马上结婚。”
我看着他,笑了笑。“你呢?”
“想……又不想……”
我理解一个女博士毕业后刚工作的感受。本科、研究生、博士,一路窗下苦读,
少说也用去了八九年的时间;还有她喜爱的生物学专业——除了北京、上海,还有
哪座城市适合她去发展自己的事业?如果她真回了成都,还真有点可惜。我是这么
想的。
“女人真是矛盾的动物,怪不得那些英国教授说解剖女人要比解剖男人费时费
力。”她快速拿起筷子,飞快地开合,动作熟练老到。这一刻,我感觉自己手里握
着的不是筷子,而是把解剖刀。看着盘子里已成块状的暗红色辣子鸡,我居然想到
工作台上已被解剖的小白鼠,不过我没感到恶心,相反,倒有种快意。
“你在想什么?”她问我。
“哦,我觉得成都挺适合生活的。”我笑着说。
“我对这座城市已经有了陌生感……”
陌生感。这个词汇触动了我。眼前的北京城也变得越来越有陌生感,内心对它
的亲切感到现在还剩下多少呢?北京,或许只是一个异乡人在一个大城市安家落户、
拥挤躁动的空间概念吧。
“说说你的生活,如果你想说的话。”她说。
“我的生活……”我摇了摇头,“读完本科读硕士,为了前途,工作两年后又
读了在职博士,毕业后留在研究院工作。时间过得真快,一晃五六年过去了……我
现在的生活就是三点一线……家、实验室、书店……我三年前离了婚,孩子判给了
她……目前我一个人过。”说到这儿,我笑了,她也笑了——我们好像在婚姻介绍
所里交谈。“别误会,我喜欢一个人的生活,有时候,过惯了另一种生活,这个人
也就变了……很难改了……”
她点头表示赞同,“这么说,你想用失败的婚姻说服我留在北京,不回去?”
“不,不,”我摆摆手说,“婚姻就是赌博,谁也不是神仙,谁也不是行家,
算不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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