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他在东海咖啡馆二楼靠窗的角落上,如坐针毡。
在家里第三次照镜子弄衬衫的时候,他瞥见姆妈用怀疑的眼光盯着他。他知道
姆妈为什么怀疑——他去谈庭外和解,全身却洋溢着约会的光芒;以前他跟七大姑
八大姨介绍的女主角相亲约会,都是一副上法庭的晦气相。
姆妈想归想,却不敢讲什么。从三十年前她和丈夫决定让儿子跟着他们留在内
地这个小城市的时候算起,她就知儿子恨她,那时,他还只是个拖着鼻涕滚铁环的
小屁孩。不能当上海人,他恨父母的坚持,让他在异地当一个鼻涕孩。可是,姆妈
和阿爸却一直把他当上海的“小开”教育,再热的天要他穿了袜子再穿风凉皮鞋,
每个月去一次理发店。
父母当年积极响应支内号召,义无反顾来到那冬天干燥得流鼻血的内地小城。
去了他们也就后悔了。上海不给他们后悔的机会,只能没有指望地留在小城里。对
父母来说,儿子是他们不能放弃的最后情结,是他们能向故乡拿出关于身份的最后
证据。
姆妈看到他跟别人家的小孩一样肆无忌惮地挖鼻孔、吐唾沫、当众打呵欠以及
捧着海碗在门前蹲着吃饭的时候,他们心痛得难受,毕竟是上海人,小城把他熏得
戆掉了,把他们唯一的身份证据给毁了。让他不解的是,在玩伴眼里,他身上上海
人的蛛丝马迹让他们鄙夷,犹如他穿了一件不合身的马夹那样难受,那样里外不是
人,于是,他干脆把自己的上海形象彻底糟蹋。
婶娘过世后,姆妈和阿爸被接到上海,老两口做一番努力,想在晚年恢复身份,
东跑西颠准备了一大堆材料,不停碰壁,直到最后一关败下阵来:办事员要他们拿
出当年在上海的户籍证明,证实他们的确是从上海迁走的。四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当年的户籍管理处早就没影了,他们去哪里找证明。姆妈隔着高高的窗玻璃期期艾
艾地问办事员:“阿拉现在还讲上海话,迭个算证明啦?”
办事员小姑娘用超乎想像的眼白瞅了他们一下:“这是政策,你们严肃一点。”
阿爸在北方呆了几十年,练就一番上海本地人少有的高嗓门和火爆脾气,他在
窗玻璃前响声如雷:“当年我们就是跟着政策才走的!当时侬的姆妈还不知道在哪
里!”
他赶紧上前去劝,阿爸一脸愤怒,抱住柱子喊叫,还是被拉扯走了。
他说:“当年你老人家照政策办没错,如今这小姑娘照政策办也没错,问题是
你我她都不能解决。”
他一边说着一边想,当年阿爸姆妈把他过继给婶娘是对的,要不,今天抱柱子
的就是他了。
从儿时起积累的对父母的怨恨,是从这以后慢慢退潮的。
老两口现在已经死了心,踏踏实实做名亡实存的上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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