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临出院前的一个傍晚,董强拎着电饭煲送宋云去打的,天一下子变得黑沉沉,
像包公的脸。也没见出租车的影子,只听台风呼呼直响,将马路两边的树枝吹得
“咔啦啦”直往地上掉。有一根大树枝险些砸到宋云,幸亏董强一把将她拽过来,
拉到胸前才算逃过。宋云心吓得噗噗直跳。她闻到董强身上的男子气息,很浓郁,
她晕头晕脑,深吸了两口,耳根也热了。
董强撑开两只手臂,像顶阳伞为她遮挡,果不其然,一会儿大雨滂沱,两人的
衣服也湿了一半,可偏偏就是没有车子来。董强拉起她的手就往附近的商店跑,她
迷糊得像在梦里飞,急雨,黑夜,她和她爱着的男子在私奔,莽莽苍苍昏乱的气场,
她都是极度喜欢的,好像灵魂也在撕裂了,一半向着天堂腾云驾雾,一半却是要到
地狱里交代她作为妇人的不贞。
火车上那串钥匙,已经开启了不贞的大门。她想,自己心底原来是那么喜欢作
贱的样子,头发蓬乱,衣衫不整,皮鞋一脚踩在水塘里,可是又有什么关系呢?天
空的色彩呈现出一片浓墨绿色,淋淋漓漓,万物在歌唱,在用力吮吸。她像一只湿
了翅膀的灰头麦鸡,双腿肌肉一夹紧,“扑”地飞到屋顶上发出短促和嘹亮的鸣声。
爱,可以分裂成很多个。这是章成说过的原话。他很没正经,用膝盖顶她的腿。
那时宋云大学毕业不久,对男人懵懵懂懂,她自然不喜欢这油腔滑调的说法,抵触
了半天还是心甘情愿跟着他到了他的单身宿舍。他杀了一条白鲢鱼,葱、姜、料酒,
一点一点把佐料加进去,酿成的一锅汤黏稠、鲜美。他双手捧到她面前,她感动了,
一个爱好厨艺的男人必定是热爱生活的男人,他眼睛温柔,像藏着许多鱼,一尾一
尾游弋开来。
吃了鱼,喝了汤,那夜她就没有回家。她枕着他的大腿睡到天亮,醒来还能闻
到嘴边的鱼味。
王大军相反,他很少做菜,偶尔应宋云的要求拎两只熟菜回来。牛肉烂糟糟的,
呈现一种不太正常的红颜色,宋云对王大军皱眉,说:“什么事情也办不成,馊了
的菜也拿回家。”
王大军吃了白眼,晚饭也吃得不痛快。王海琴霸占着他的书房上网QQ聊天,他
抽了根烟在客厅无所事事,突然冒出一句:“你表妹和表妹夫倒是挺功利的一对。”
宋云撂下手中的抹布,问:“怎么得罪你了?”
“你看她手臂上的镯子……”话说了半截,他停住了。
宋云想他到底感到有点受伤害了,也好,这种感觉迟钝的男人,是要给他点苦
头吃吃,否则一点也不珍惜。
王大军说:“怎么以前也没听你提起过他们?”
“哼!”宋云心里讥笑出来,自己功利不说,倒在嫌弃人家。谁给你妈端屎端
尿?若不是他俩,你妈只好在屎堆里打滚,现在站出来说风凉话了,真是一钱也不
值的蠢货。那钱,还是我出着的,十天,二千元钱,你十个指头伸出来交给我?
宋云慢吞吞地舌头打着滚,说:“远亲,我姨婆家的,恰好前几个月联系上了,
人家也是热心人,帮我们照顾了妈一段时间。你倒是以怨报德,尽说人家不是,缺
德!”
王大军干笑了一声,极尽虚伪。宋云看着他脸颊旁涌起了两坨肉,像是傍晚院
子里见着邻居牵着的一条哈巴狗,鸡皮疙瘩浑身起了一层。她忽然噼哩叭啦将碗筷
往池子里一塞,她想去皮皮的房间——可现在也被王海琴霸占了。婆婆医好了病,
回老家疗养了,花了王大军三万元钱。这王海琴倒是在医院耍了性子以后,硬是留
在哥哥家不肯回苏北,目的很明确,找工作,找男人。
宋云脸色沉下来,将王大军拖到卧室,质问他:“她——到底——什么时候走
呢?”
王大军耸耸肩,伸出手,做了个无可奈何的姿势,宋云冷冷地轻声说了句:
“滑稽了,这天地倒被她作主去了——”
宋云很少正面奚落王大军,但因为他母亲和妹妹,她发觉这个男人的原则性极
差,有了事尽往老婆胳膊窝里一藏,或者干脆装傻,听凭事态发展,一点也不顾及
她的感受。宋云忍不住将手指戳到他鼻尖,“她不走,我也不想回家了,乱糟糟的,
像在一坛酱缸里。”
宋云拐了几个弄堂,夜空黑沉沉的,她想起了一件要紧事,非要去跟阿莲说的
事。早上她在报社开稿费单,一下子头脑呈空白状,这两个月她用了七八篇博客文
章,作者她都没打招呼,她悄悄地取了文章,换了各种各样的笔名发出来,她想他
们远在山村或者偏僻的小镇,并不会知晓……她也没有特别的恶意,当初是为了跑
步机,后来是为了要支出婆婆的护工费,她不可能像那些跑新闻的记者,大吃大喝
以后还能理直气壮接过红包。她这一点小钱哪能跟他们比,连小巫见大巫也说不上
呀!
宋云想跟阿莲说,她稿费单就开给她和董强,他们俩只需带上身份证,脸不改
色心不跳去取钱就是了,没有谁会多问,即使问到也一口咬定是自己写的文章——
当然这有点杞人忧天了,不可能会发生的事。
又是下雨,馄饨摊没有摆出来。宋云心紧了一层,依旧往前走,她认得他们的
住处,收紧脚步沿途看的时候,几个小混混朝她吹了几下口哨。她用指尖摸着伞骨,
扭着腰走过。
鹅卵石铺成的路面在雨中很滑,她不敢快走了,踮着脚尖窸窸窣窣行进。好不
容易找到,咚咚咚敲门,她整个心扑通扑通狂躁地跳个没完。
还好,他俩都在,并不在床上折腾,只聚精会神凑在一起摆弄新买的山寨手机,
手机唱起歌来,音量大得吓煞人。
阿莲瞪大了眼珠子,她不太相信这样的做法能行得通,真有天上掉馅饼的感觉,
钱会自己跳下来落到皮夹里?宋云搂她的肩,女孩身上还留有廉价的胭脂味。宋云
含糊其辞地笑,说:“可以换个牌子了……”
“你们真像对姐妹,好得可以割头换颈了。”董强仰面躺在被褥上,轻叹了一
声。宋云心一紧,不知道他的所指,眼睛乜过去,他却是诚心诚意在夸奖。窗户外
是散发着夹竹桃味、尿骚味的小径,这样的夜晚是没有月亮的,雨停了。
宋云不要他们俩送。他们坚持,最后,阿莲拍着董强的屁股说:“你把宋云姐
姐送到那端巷子口,这儿小流氓多,我不放心。”“咿呀”开了门,走了几分钟,
宋云面颊发烫,独独一句话也说不出。董强拉她的手,她浑身虚软,正想要解释什
么的时候,她又看见章成的半侧面,留了一小撮胡子,皮肤黝黑,加了副眼镜,胸
前挂了块玉。好像也就是四五米的距离,宋云视力好,一下子就看了个清楚,等到
回过神来,想要招呼的时候,他一转身又不见了,独剩一股风。
宋云心里满腹的冤屈,终于像股洪水奔涌而出。她趴在董强的肩头先是抽噎,
继而是大声地呼哭。层层叠叠的情绪,像山峰,像乱雾,像染缸里五颜六色的水,
把她折磨得心律也近乎失常。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些什么,如同一个孩子在黄昏的
巷子口左右为难。董强好像在安慰她,轻轻地拍打她的肩,可是他懂她什么呢?他
什么也不能领悟。汽车呼啸而过,喇叭声刺耳地叫着,她感到地面也在振颤,她的
指尖在发麻,头皮嗡嗡直响,她可能真的承受不了生活的重压——她说她想飞,飞
出她的身体,飞出尘寰,飞出一切。
董强的头凑过来,黑猪崽毛刺刺的头,拱在她的乳房之间。她急速雷动的心脏
一下子从胸腔里飞蹦出来。他笨手笨脚,竟然解不开她束胸的带子,她的眼泪水汪
汪一团扔挂在脸颊上,晶莹发亮,替他着急。她要飞起来了,真的,晃晃悠悠,身
体都要挂到枝头上了,她挥舞着手臂,如同一只失去平衡的直升飞机左右不定。
两人在胡同的阴暗处喘息飞翔着,董强的舌头跟章成一样,灵巧而有力。宋云
的样子很奇怪,她如同耶稣,被钉在胡同黏湿的墙壁上,歪着头等待基督徒的膜拜。
风凉飕飕一阵,直吹进她的身体,仿佛一条滑腻小青蛇,张开尖细的牙齿,窜进她
身体内核乱咬。一个激灵,她被唤醒了,她一把推开正在急吼吼解裤腰带的董强,
连奔带跑一溜烟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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